傅岳久未回答,兩人隔著電話沉默良久,阮夏率先掛斷了電話。
她沿著臺階一步步往上走,想找之前追著她和傅岳說“你今年命犯太歲,近期可能會因大病進醫(yī)院”的那個神算子。
不知是因為氣溫驟降,還是這場病徹底掏空了她的身體,阮夏裹緊了厚重的羊絨披肩,卻仍舊覺得山風不斷往衣領里鉆。
天陰沉沉的,明明氣溫不算低,卻莫名讓人感到寒冷,像極了她和傅岳相遇的那天。
二零零九年的六月六日,之后的很多年,代表這個日期的“090606”都是傅岳和她共用的密碼。
她會如此清楚地記得這個日子,倒不是因為遇見了傅岳,而是那天恰巧是媽媽的生日。
媽媽去世的時候,她并沒有特別悲傷,或許是阮雅孟已經(jīng)被病痛折磨了整整大半年,讓她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面對離別。
大抵也是因為阮雅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后,不斷告訴女兒人死并非如燈滅,自己只是提前去天上和爸爸見面,他們一家三口終有一天還會在一起。
這樣的話聽多了,便令她覺得,這僅僅是一次時間久一點的分別,而不是永訣。
媽媽離世后,她被父母多年的好友司載陽從溫德米爾接到了牛津。
據(jù)說她四五歲的時候,曾和父母來過這座城市游玩,隔了十一年再回來,早已全然沒有了印象。
離高一開學還有三四個月,于是剛到牛津的那一段,她每日都無所事事地四處逛。
她性子活潑嘴巴甜,最擅長恭維人,因此司載陽溫萊夫婦待她非常好,他們大她三歲的女兒司菲安靜溫柔,也跟她很合得來,所以她幾乎沒有經(jīng)歷適應期便順利地融入了新環(huán)境。
舒適自在地過了大半個月,直到母親生日的這天,她才后知后覺地感到悲傷。
溫萊的生日剛好也是六月六日。
溫萊在大學里教法律,人緣好愛熱鬧,生日這天自然要邀請一眾好友到家里慶祝。
她情緒低落,與屋內歡樂的氣氛格格不入,替溫阿姨拆了會兒禮物,便偷偷帶了瓶香檳躲到了頂層的露臺上。
爸爸出意外的時候她還很小,對父親所有的印象幾乎都是從媽媽哪里聽來的,大體是爸爸如何如何寵她,要什么給什么,哪怕她和小朋友打架,他也只會夸她有勇有謀……才致使她的性格任性蠻橫,誰都敢頂撞,天不怕地不怕。
因為不記得了,沒有對比,所以她從來沒覺得父親早逝、與媽媽相依為命有什么可憐。
她的叛逆期來得很早,上了小學后便開始和媽媽斗智斗勇,記憶里的那些小委屈,再回憶一遍,居然只覺得溫馨好笑。
笑過之后,眼淚接踵而至,她正坐在窗臺上抹著眼淚對著瓶子喝香檳,露臺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怕被人看到紅彤彤的眼睛,她立即往后縮了縮。
上來的男人個子非常高,因為露臺沒開燈,她看不清他的樣子,待他靠到欄桿上,劃了根火柴點煙,火苗才映出了他的臉。
直到很多年后,她仍舊記得自己看清他的眉眼時,心中的悸動。
她和媽媽住的小鎮(zhèn)每天都會迎來許多游客,不同種族不同年齡的男人她見了無數(shù),從沒有一張臉能害她的心臟跳得如此猛烈。
她疑心這是自己的幻覺,剛想打開露臺的壁燈看個清楚,那人的電話卻響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可是并不愉快,對方是他的媽媽,似乎在逼他去和哥哥爭什么,一番爭執(zhí)后,那頭徑直掛斷了電話。
他嘆了口氣,收起手機,繼續(xù)抽煙。
阮夏覺得自己一定是中蠱了,居然覺得這人連嘆氣的聲音都格外悅耳。
她想看清他是人是鬼,干脆打開了壁燈。
對方看到她從五米外的窗臺上跳下,驚了一驚后,扭過頭彈煙灰,好像她并不存在。
她走到他身邊,看清他的臉,只覺得心臟跳得更快。
輕咳了一聲后,她說:“你能給我一根煙嗎?我用香檳跟你換?!?br/>
對方怔了一下,沒理她。
“我叫司夏夏,你叫什么?”
“你是司斐吧。”
“你知道我?司斐是我大名,因為和司菲太像,我已經(jīng)決定改名叫司夏夏了,夏夏是我出生的時候爸爸起的小名?!?br/>
“前些天聽司先生說起過你?!?br/>
“你叫什么?”
“你叫我傅叔叔就好?!?br/>
“叔叔?你難道已經(jīng)五十歲了嗎?”
“……”
傅岳抬起頭打量她,瘦瘦小小雖然沒長開,卻非常非常漂亮,像最精致的洋娃娃。
她長長卷卷的頭發(fā)很香,好似新剝開的橘子,白皙的瓜子臉上眼圈卻紅著。
她的外表很有欺騙性,第一眼看上去安安靜靜,眼神憂郁,還有點楚楚可憐的意思,可惜一開口,清清脆脆的聲音便立刻打碎了他的同情心。
“你心情不好嗎?我請你喝酒?!彼鞠南陌严銠夁f到傅岳的面前。
“不了,謝謝。”
她找不到話題,便抱著酒瓶,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傅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被一個小女孩盯得渾身不自在,正要離開,露臺的門又開了。
“傅岳,你怎么躲到這兒來了?!?br/>
走進來的年輕男人長得也好看,但于她來說,絲毫都沒有吸引力。
年輕男人丟了罐啤酒給傅岳,也點了根煙,看著司夏夏笑問傅岳:“這個小丫頭怎么哭了?你欺負的?”
黎錚的語氣讓司夏夏心生不滿,揚起臉問:“這位叔叔,你叫誰小丫頭,我認識你嗎?”
“叔叔?”黎錚摸了摸自己出門時忘記刮的下巴,“連三歲小孩都叫我哥,乖,叫哥哥?!?br/>
“你多大?”
“24?!?br/>
“那你大還是傅岳大?他是叫傅岳嗎?”司夏夏指了指正往室內走的傅岳。
“差不多?!?br/>
“謝謝叔叔?!闭f完這句,司夏夏便追著傅岳進了屋子。
可惜一進屋子他便不見了,司夏夏樓上樓下找了好幾遍都沒尋到他的蹤跡,直到黎錚要離開時,他才從花園的角落走了出來。
隔著玻璃窗看到傅岳,司夏夏第一時間追了出去,客廳不大,人卻很多,接連撞了兩個人,阮夏才跑到外頭。
幸而傅岳還未上車。
“喂,傅岳?!备糁迨椎木嚯x,司夏夏沖他喊,“你有女朋友嗎?”
“怎么了?”
“沒有的話,我可就喜歡你啦?!?br/>
“……”
……
溫萊生日的時候,司載陽在外演出,隔了兩三日,才帶著禮物回來。
除了給太太的,他還額外給司夏夏帶了一份禮物。
“謝謝司叔叔,可是你為什么送我項鏈?”
“聽說你媽媽生日那天,你做夢的時候哭了,這是后補的安慰?!?br/>
“我媽媽也送我禮物了?!?br/>
見司載陽一臉疑問,司夏夏又說:“我想我媽的時候,她一定就在我周圍,所以才讓我遇到了喜歡的人。司叔叔,我戀愛啦?!?br/>
“你和誰戀愛啦?”
路過的司菲聽到這句,笑著說:“她說的是傅岳,不過是單戀。”
接連三四日,司夏夏都纏著司菲和溫萊問傅岳。
“……傅岳?”司載陽坐到餐桌上,“他比你大好多。”
“也沒有好多呀,才八歲而已。司叔叔,你過幾天還回倫敦嗎?”
司載陽在音樂學院任教的同時,也是知名樂團的首席指揮,常年倫敦牛津兩地跑。
“周四回去?!?br/>
“我也想去,您能幫我聯(lián)系傅岳,讓他幫我補習數(shù)學嗎?聽說他成績特別好??扉_學了,我數(shù)學最差……司叔叔,拜托拜托?!彼鞠南囊荒樒诖乜聪蛩据d陽,這是她能想出來的,唯一可以接觸傅岳的方法。
她從司菲處得知,傅岳目前在倫敦的某間很出名的律所做見習律師。
司載陽無奈地看向溫萊,司夏夏立刻用目光向溫萊求助。
溫萊笑道:“初戀大多來自幻想,或許接觸了之后,夏夏會發(fā)現(xiàn)還是同齡的男孩子更適合她呢?”
司載陽笑道:“我替你說,傅岳同不同意可未必?!?br/>
晚飯后,司夏夏追著司載陽要他給傅岳打電話,聽到司載陽說傅岳同意了,她立刻歡呼了一聲。
沙發(fā)上的司菲見狀笑著說:“我能一起去嗎?我正好也想找人補數(shù)學。”
“可是你不是要專心準備比賽嗎?我也不是真的要補習……”
見司菲臉上隱約有不快,不想放棄和傅岳獨處的司夏夏笑著沖過去拉起了她的手。
“司菲姐姐你眼光最好了,幫我選衣服吧。”
司菲笑了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