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的黑夜里,瀟瀟推開門,赤腳走在蜿蜒曲折的游廊里,涼風吹來,寒意襲人。
“瀟瀟,我要走了。我說過要帶著你去羅定山百花澗,恐怕就要食言了,你要好好吃飯,不要太過勞累了,去看看羅定山吧,去看一場花開?!?br/>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清冷而寂寥,當她轉過身去的時候,卻發(fā)現身后空無一人,她微微垂眸,眼睛里霧靄朦朧。
今晚的月光明亮潔凈,照映揮灑在庭院里,涼風襲來,有梨花簌簌下落,像冬日里未落地的雪。
瀟瀟仿佛看見了他,他站在樹下,穿著白色的長袍,眉目清雋,溫潤俊雅,瀟瀟看著他的眼睛,依舊那么明亮。
“奉均,我聽你的,我現在一個人過得很好很好,我不是祭司了,沒以前那么忙碌了。有時間我就看看書,喝喝茶,挺好的。你不用掛念我?!?br/>
瀟瀟又念念叨叨的說了許多話。
“我想,等明年花期一過,我就回魔都吧,我適合那兒。然后找個愛我的良人嫁了,生個孩子,平平淡淡地走完剩下的路……”
三月的最后一天,魔都的天空一片耀眼的藍,有陽光,紀辭歆對瀟瀟說:“外面桃花該開了吧,我出去看看吧!”
這天,紀辭歆沒有像往日一樣,陷入長長的昏睡,精神比往日要好上太多,牧北辰來看他的時候,竟能站起來了。
瀟瀟被他支走了,紀辭歆對牧北辰說:“等一下你走的時候把她也帶走吧,不要讓她來送我了?!?br/>
牧北辰看他的眼神從憐憫變得更加濃重,他笑了笑,心中卻是涼意橫生。
瀟瀟在屏風后,聽到了這句話,良久回神,神情都有些麻木了。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話,話到嘴邊,卻像是卡在喉頭的刺,怎么也說不出來了,她難受得想要把那刺咳出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聽見瀟瀟的咳嗽聲,兩人不說話了,牧北辰走出去,看見瀟瀟蹲在地上,雙手摟著膝蓋,頭發(fā)遮住了她的眉眼,他走過去把瀟瀟從地上拉起來,想要去牽瀟瀟的手,卻被她掙開,看著她走遠,牧北辰聽到屏風的另一邊傳來一句喃喃自語。
“瀟瀟,對不起,對不起……”
此刻,午夜沉寂,月光如練,瀟瀟站在梨花樹下,看著紀辭歆的身影越來越遠,她急于去追,沒注意腳下荊棘,
“奉均,奉均…….”
紀辭歆,字奉均。
聽見動靜的宋祁和流影來到庭院,有燈光刺眼,瀟瀟眨了眨眼,看見宋祁擔憂地叫她:“姑娘?”
她眼睛里暮靄沉沉。腳下已被枯枝扎出了血,映出了淡淡血印。
映雪這時候也聽著聲音趕來,焦急地喚了一聲:“姐姐。”把外衣披在瀟瀟身上,瀟瀟回了神,看見的都是焦急而沉重的神色。
宋祁把眉頭都皺得擰巴了:“姑娘,你沒事吧?”
她扯了扯唇,自覺臉上的笑都是苦的:“宋叔,我沒事,你快回去休息吧?!?br/>
“姐姐,你手都涼了。”映雪握著她的手,神情擔憂,瀟瀟抽出一只手,又回握了映雪,以示寬慰。
瀟瀟嘴角上勾,微微皺起的眉頭,溫和地說:“我沒事的,宋叔,我沒事的哈,您快回去吧”那語氣仿佛勸說的長者,在安慰晚輩一般
回到屋內,宋祁幫瀟瀟包扎好傷口后,觸及瀟瀟神情,欲說又止,示意映雪出去,自己替瀟瀟掩好門,望著明亮的月亮,在門外站了良久………
瀟瀟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有月光照進屋內,落在她的臉上,似有水光閃爍。
奉均,我沒事,我只是太難過了。瀟瀟不遇牧北辰,世人不知玄歿劍,不知瀟瀟,瀟瀟或許仍然閉塞耳目,不知人間四時更替,花開結果。
若瀟瀟不遇紀辭歆,滿身風雨,一身暴戾之氣,無人能夠化解,猶如廡望林海深秋的風。
紀辭歆下葬那天,瀟瀟以未亡人的身份送紀辭歆最后一程,明明滅滅的火光中帶著隱晦的悲潮,驀然,瀟瀟游離不定的心開始被淹沒,被深埋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卻無處安放,流離輾轉。
鳳歌說,紀辭歆的死帶走了瀟瀟身上那原本就極少的溫情。
事實證明,鳳歌說的沒錯的。
四月,魔都天氣已回暖,瀟瀟在紀辭歆走后的半個月后,著手整頓魔都朝堂,從貪腐查起,一樁樁,一件件,事無巨細,都需經過瀟瀟的眼睛,瀟瀟向來無所顧忌,心狠手辣,以前有紀辭歆時常說著,還是會收斂許多,那一段時間,魔都朝堂人人自危。
有官員折子出現差錯,瀟瀟看了,以手支頤,懶懶散散地對宋祁說:“去,把他叫來吧?”
宋祁去叫,肯定已經提醒了對方。
然,當他走進來時,瀟瀟卻未說一句話,僅用眼神逼視那人,那人在直視瀟瀟眼睛的那一瞬,早在心里筑起的城防土崩瓦解,雙腳打顫。
看得瀟瀟倒是笑了,言語似輕慢:“四月春暖,陽光和煦,大人你冷嗎?”
那人又抬手扯起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瀟瀟見此,又說:“大人怎么了?身體不好嗎?”
那人呢,好歹也是兩朝元老,瀟瀟竟一點面子也不給,他又何曾受過這般羞辱,當即怒道:“瀟瀟,你欺人太甚!”
瀟瀟瞇了瞇眼睛,聲音平淡:“欺負你怎么了?”
這就是瀟瀟,說話做事都不會給別人下余地,她能把事情做得毫無轉圜的余地,你以為瀟瀟在遷怒嗎?不,不,瀟瀟很理智,她要殺一儆百,敲山震虎。
瀟瀟看著那人:“念及你年事已高,父母之罪便由令公子代為領受吧?!狈愿浪纹疃叫?,那人在旁邊看著孩子受刑,當即被氣暈倒。
后瀟瀟要將那人流放,鳳歌來找瀟瀟,進行一番勸說,瀟瀟才答應以連降三級作為懲戒。
牧北辰說:“瀟瀟心里有一把火,如果這把火不在別人身上燃燒殆盡,瀟瀟必定會自焚,這把火只有她自己發(fā)泄出來了,她才會平靜?!?br/>
鳳歌問:“那你就任由她這樣胡來?”
“也不能說是胡來吧?”牧北辰笑笑,冷峻的眉眼顯得柔和許多,“這叫殺雞儆猴,也叫小懲大戒,這樣一來,我在推行新政時會少許多阻礙?!?br/>
“這也叫小懲大戒,瀟瀟下手之狠??!”鳳歌有些擔憂,搖搖頭,表示難以接受,“你說錯了就錯了,改了就好了,她還給人削職判流刑,嘖嘖!”
牧北辰卻說:“這不是有你嗎?”
鳳歌哀嚎:“禍害遺千年,千金散盡為瀟瀟??!”
話雖如此,第二日鳳歌來到那人府上,送上各類奇珍異寶,并說:“大人為國事操勞,夙興夜寐,甚是辛苦,我家殿下為表感謝,特送來這些珍寶,還望大人笑納。”
還未等那人道謝,鳳歌又說:“前日,我見令公子在雕辛樓聚眾斗毆,且把一平民家的小孩子打得重傷,索性我替令公子解決了難題,安撫了那家人。不然鬧到祭司大人那兒去,可是對大人不利啊!”
那人訕笑:“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鳳歌趁火打劫:“我家殿下今日為國事操勞,廢寢忘食,十分煩憂,如若祭司大人那兒能順利,我家殿下便不必如此煩憂了?!?br/>
言下之意,你的把柄都在我手上,你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