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應(yīng)答道：“王妃威名在外。”

    “還有呢？”

    “王妃琴聲平靜，心如止水，龍隱敗得太刻意了，他們恐防有詐?！彼尖獾馈?br/>
    他抬頭，對上王妃深邃的眸子。

    “敏德以為前日王爺為何啟用顏之華的陣法御敵？明知敵人還有后招，如此自暴底牌的行勁，實再不怎么高明?！彼裏o聲淡笑。

    黃敏德皺眉陷入沉思。王爺絕非等閑之輩，他的一舉一動必當(dāng)另有深意。

    王妃并未多做解釋，而是拿著萬年鬼回草向里屋走去，臨到門前，回頭對離神醫(yī)說了一句：“該給王爺行針了?！?br/>
    王妃走了，離神醫(yī)也沒在，只留下怔忡中低頭思索的他?，F(xiàn)下想來，王爺?shù)囊躁嚳藬持e是有意的，為的就是讓人看到大陣之威，為王妃布設(shè)空城計做鋪墊。

    王爺知道王妃不擅長陣法，與其以己之短勉強(qiáng)應(yīng)對，不如揚(yáng)長避短，以智取勝。再加上萬年鬼回草，他算準(zhǔn)了今日王妃的兵行險招。

    王爺巧計奪下石蒼花，明知是圈套仍然執(zhí)意將其飲下，意在以身為餌，引誘八方之?dāng)?。王爺之所謀正是王妃之所謀，他們要的便是一個亂局。

    人心揣度人心，人人猜出忌人人，誰都想保存實力，誰都不愿意做那出頭之鳥，誰都想站在人后，誰都想做收漁人之力。

    田文忠的煉制尸人之法，他們不想要嗎？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萬年鬼回草，他們不想要嗎？他們想要的太多。王爺正是看中了這一點(diǎn)，才于前日的大戰(zhàn)之后送給南疆圣教與劉繼尸人。

    他起身走出堂屋。屋外，艷陽高照，輕風(fēng)和順，草木搖曳，山間幽幽。一如王妃所言，“王爺真是壞透了。”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帶著光圈的太陽。此一局，王妃看似掌局，實則不然，王爺才是那個執(zhí)掌大局之人。

    王爺順應(yīng)著王妃的算計入局燕蕩山。從一開始，他便算計好了一切。他算計著引蛇出洞，算計著亂局，算計著利用顏之華的大陣震懾人心，算計著利用田文忠的尸人作餌分化對手，算計著王妃的到來，算計著王妃掌局燕蕩山。石蒼花在王爺?shù)乃阌嬛畠?nèi)，尸人與萬年鬼回草亦然。

    是夜，夜黑風(fēng)高，才下過雨，空氣濕濕露露的。九曲回廊上的涼亭處，赤色瓦檐上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下墜，落在地上，順著低洼處，流入一旁的湖里。

    幾道黑影從遠(yuǎn)處竄出，只聽得幾聲微微的水波蕩漾聲，黑影便躍過人工湖，站在涼亭的瓦檐之上。黑影的到來引來湖岸邊上侍衛(wèi)們的警覺。面對他們的拔刀相向，來人不作理會，只是眼神凌厲地掃了一眼湖岸上柳樹下，盤膝撫琴的蒙面紅衣女子。

    紅衣蒙面女子不為所動，仍舊盤膝而坐，繼續(xù)彈琴。玉手輕滑，琴聲幽幽，柔和而優(yōu)美，清雅悅心。

    “奉我家王妃之命送上謝禮?！焙谝氯苏Z畢，將背上的黑色包裹向紅衣女子拋過去后縱身飛躍離去。

    “窮寇莫追?！奔t衣蒙面女子淡淡地瞟了一眼地上被侍衛(wèi)截下的包裹，柔聲輕語道，“你們都退下?！?br/>
    侍衛(wèi)們應(yīng)諾后離去，獨(dú)留下侍立在一旁，手捧茶盤的白衣女子。琴聲然然，一會兒如空谷幽鳴，一會兒又似涓涓細(xì)泉，一會兒仿佛令人身處萬里晴空之下，一會兒又如同使人置身于江南煙雨河畔。一曲接一曲，輕風(fēng)簌簌，垂柳依依，雨珠微華。不知不覺橙月懸空，皓明千里。

    紅衣女子的琴聲漸漸地停了下來。侍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子端著托盤上前：“圣女?！?br/>
    紅衣圣女拿起托盤里的巾帕拭手：“本座的琴藝如何？”

    白衣女子贊道：“圣女自幼聰慧過人，六藝精曉，琴藝更是無人能比?！?br/>
    紅衣圣女不喜反怒，對著白衣女子隔空便是一掌：“大膽幽姑，竟敢欺瞞本座。”

    白衣女子不閃不避硬是接下紅衣圣女的這一掌，微微吐了一口血，筆直地跪在地上，垂眸，斂神，恭恭敬敬地回道：“幽姑不敢，圣女琴藝早已青出于藍(lán)而勝于藍(lán)。是幽姑見過最有天賦之人。”

    “哦，是嗎？”紅衣女子神色微緩，半低著頭，一點(diǎn)點(diǎn)，仔仔細(xì)細(xì)地擦拭著她的手。她的手極美，纖長白嫩，柔美。手背上的黑色圖騰紋身，在這雙嫩白纖美的手上，讓人非但不覺得丑，還給人一種別樣的妖媚的美感。

    紅衣圣女道：“本座聽聞賢王妃極善音律。賢王更是將琴彈得出神入化?！?br/>
    幽姑道：“坊間傳聞，賢王與賢王妃極其恩愛，時常月下?lián)崆?，吟風(fēng)弄月?！?br/>
    “哦，是嗎？”紅衣圣女微微蹙眉，“素聞賢王妃有大才，能掌閩地軍政要務(wù)。如今看來，傳聞也不盡然?！?br/>
    幽姑皺眉思忖道：“賢王妃昨夜僅憑一計空城計，便全退八方之?dāng)?。她的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但留下了田文忠的尸人，還另調(diào)奇兵繞于后方奪下劉繼手中的萬年鬼回草，就連咱們南疆圣教的教主昨夜在后方開壇施法布設(shè)蠱陣也被反噬中傷。賢王妃有膽有識，有勇有謀，于咱們來說是個難得的對手。”

    一片新綠的柳葉從樹上落下，不慎輕輕滑過紅衣圣女的指尖，紅衣圣女微微不悅，拿起一旁的方巾再次擦手。

    “世人都道賢王妃有才，內(nèi)能主理家務(wù)，外能掌閩地要權(quán)?，F(xiàn)在看來，傳言終歸只是傳言，當(dāng)不得真?！奔t衣圣女眸露不屑之色，“賢王妃也不過如此。”

    幽姑面露疑色，抬眸欲言又止。

    紅衣圣女起身扶起幽姑：“師傅，您不是常說，任何旁門左道在絕對實力面前皆屬枉然?！?br/>
    幽姑一時猜不出圣女的心思，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圣女將話說下去。

    紅衣圣女譏嘲道：“什么空城計，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暗設(shè)奇兵于后，這些都是賢王妃實力不夠，勉力應(yīng)敵的表現(xiàn)。她所憑靠的不過是賢王經(jīng)年累月積攢下來的余威，虎假虎威。若是沒有賢王府，若是沒有賢王，賢王妃便只是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