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guān)上，甄美好背靠著平復(fù)心跳，直到外面有腳步聲響起，漸漸離去，她才驀然松開手中笨重的背包。
手機從她進房開始就仔褲兜里不停震動，拿出一看，是她正在英國的雙胞胎姐姐甄美麗。
她今晚的精神看起來不錯，甄美好安心，對她微笑。
如同在照鏡子，屏幕里的人也在微笑，只不過，甄美麗唇邊的梨渦更深一些，左邊眼角比她多了一顆淺淺的淚痣。
甄美好問過自己許多次，五年前的離開是否真的值得，而她的答案在每個狀況下各有不同。
比如此刻，又能看見這個像她名字一樣美麗的姐姐綻放笑顏，答案就是肯定的。
視頻開著，甄美好把手機架到電腦桌邊，一邊收拾背包里外拍時用的衣服和高跟鞋，一邊保持通話。
“你那邊已經(jīng)凌晨三點了，才收工？”
甄美好動作機械，只丟了魂兒似的搭了句話：“是啊?！?br/>
“美好——”這回叫她的是她們的媽媽，宋萊萊。
“美好、美好……”
脆生生的童音雀躍歡快，在一邊跟著重復(fù)，宋萊萊撈過已經(jīng)搶到手機的小家伙，放到腿上：“美好是你叫的嗎？意意，看著屏幕，乖乖叫媽媽?！?br/>
甄美好背對他們，仍在不停忙活，麻痹自己混亂的神經(jīng)，眼眶莫名發(fā)熱，但她忍住了。不是有句話這樣說么，一個人成熟的標志，是學(xué)會背著別人默默流淚。
而那邊，甘意這個小淘氣包，“嗖”一下，從宋萊萊懷中跳下來，向在臥室門口巴巴站著的另一個小男孩跑去。
宋萊萊在后面喊：“意意，你跑什么??！”
甘意握緊手機，撅起小嘴，回頭說：“姥姥，你偏心！媽媽打電話，我也要給愿愿看?！?br/>
甘意跑到哥哥面前，一人拿一邊，一起舉起手機，喏喏地叫：“媽媽，媽媽，你回頭看一下我們嘛?！?br/>
甄美好停止動作，淚水熱燙，從眼底掉落，直砸在手背上。
如果今天沒有遇到甘信，她大概會先教訓(xùn)甘意說：“意意，不許對姥姥不禮貌?！比缓笮τ赜H吻手機屏幕，“愿愿意意，媽媽好想你們，快來啵啵一個?！备⒆佑H近完了，再和宋萊萊溝通：“媽，愿愿也是您外孫，如果您總是這樣將他倆區(qū)分看待，那我只能把他們送回長山阿姨家里。”
“媽媽——你怎么了？”甘愿的聲音，經(jīng)過上帝殘忍的打磨，帶著與童稚極不相當?shù)乃粏?，聽得她心碎，“你累了么？?br/>
甘意跺腳，急得直叫：“媽媽，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是不是??？”
由于在特殊的環(huán)境里長大，兩兄弟都很敏感，尤其看不慣別人欺負媽媽。甄美好不敢擦淚，只用手蒙著臉，轉(zhuǎn)過身，彎著腰來到手機前。
下一秒，對面的兩個小孩哈哈哈地仰頭大笑，因為甄美好松開手時，他們看到一張大大的鬼臉。
甘意無意說：“媽媽好壞！”
甘愿揮揮小手：“意意，媽媽不壞，你不能說媽媽壞?！?br/>
甘意委屈：“媽媽剛才故意嚇我們，我還以為她哭了呢?！?br/>
甘愿沒出聲，兩顆小腦袋一起湊過來，歪著頭，好奇地左看右看。
甄美好早已經(jīng)趁亂擦干了眼角，宋萊萊從孩子手里拿過手機：“哭了？！美好，拍攝是不是有什么不順心？我早說過，你現(xiàn)在的工作不踏實，還顛倒黑白，對身體有害無益，我就是先例，你怎么就不能聽我一句勸？放著兩個兒子不照顧，東奔西跑拍片子，算什么事！還好愿愿意意都聽話，不然，以后你和兒子有矛盾別說我沒告訴你啊。”最后不解恨地說，“和你爸一樣，犟！”
甄美麗在一邊拉宋萊萊，小聲勸：“媽——美好已經(jīng)很辛苦了，您就少說她幾句吧?！?br/>
宋萊萊掐著腰，長長嘆口氣，把手機給甄美麗：“你們兩姐妹說吧，我是說不動她。唉，我去看看john。”
甘愿、甘意在原地繳著手指，看看對方，聳聳肩，撅撅嘴，一起問：“美麗媽媽，是我們讓姥姥生氣了嗎？”
甄美麗給他倆一人一個安慰吻，笑著搖頭。
甄美好在這邊解釋：“不是你們的錯，是媽媽的錯?！?br/>
“美好，你別往心里去，媽這幾天心情不好，一邊還擔心著你?！?br/>
和他們說了會兒話，甄美好放松下來，把方才一股腦涌出的往事先放到一邊，問：“john叔叔的身體……最近很糟糕？”
john是宋萊萊的第三任丈夫，英國人，年輕時曾是英國家喻戶曉的喜劇演員，今年五十六歲，三年前兩人在倫敦注冊結(jié)婚，生活和諧甜蜜，可好景不長，今年二月，也就是農(nóng)歷新年時，john被確診為肝癌，現(xiàn)在在惠靈頓醫(yī)院接受治療。
甄美麗謹慎地挑揀字眼：“嗯，這個月……確實有些難熬。你專心工作吧，別想太多，這邊有我和媽媽呢?！边^了響久，她看了眼已經(jīng)乖乖玩在一起的雙胞胎外甥，才走到落地窗邊，望著腳底下倫敦寧靜而璀璨的夜景，低聲說，“其實，美好，你在外面工作，雖然辛苦，但過得很充實，總比我這個廢人強。我很羨慕你……”
“美麗——”
“不聊這些了。你跟愿愿意意說話吧?！?br/>
甄美好啞然張了張嘴，甘愿和甘意已經(jīng)笑嘻嘻地又出現(xiàn)在屏幕里。他倆平時看著挺乖，其實淘氣起來十個甄美好也鎮(zhèn)不住，但只要甄美好一外出工作，離開他們，他們就立刻一副憂傷不舍卻又故作堅強的小樣子，讓人心疼。
掛斷通話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甄美好從背包里拿出一塊白天在瀑布邊撿的青灰色的石頭，用指肚輕輕摩挲。
已經(jīng)記不得多少年過去了，她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是有搜集石頭的習(xí)慣，不過，她已經(jīng)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見到形狀漂亮的石頭，就傻傻地背回來，還在上面刻一些莫名其妙的字，而只是挑一顆最方便攜帶的，最合眼的，放在背包的小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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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撿這么多石頭干嘛？不沉嗎？甄美好，我告訴你，一會兒下山了，你可別拖我后腿！”
她做了個鬼臉，吐長舌頭：“才不會。我自己背著。爸爸說的，每塊石頭都有靈氣，人杰地靈嘛，你沒聽說過這個成語？我現(xiàn)在撿了塊高考狀元家鄉(xiāng)的石頭，明年說不定我也能考上清華北大呢！”
甘信一邊走，一邊嗤她：“迷信！照你這么說，我們市里的考生都來撿塊兒石頭，就都上清華了？別逗了，你那成績，如果能過一本分數(shù)線，你爸估計會請全院的人吃酒席。欸？甄美好，你姐和你姐夫成績那么好，你不自卑?。俊?br/>
甄美好的肩膀被背包帶著勒得生疼，咬牙強忍著，反應(yīng)了足足五秒鐘，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姐夫啊！你別胡說?！?br/>
甘信的語氣理所當然：“不就是你嘴里的高考狀元，韓什么……昨天我親眼看到他倆手牽手一起去看電影。”
彼時，甄美好才十七歲，素凈的娃娃臉，不施粉黛，腦袋后面墜著一成不變的馬尾辮，白t恤，七分褲，標準學(xué)生裝扮……說不出的純真與稚嫩。
仍是仲夏，甘信從省城放暑假回來，那幾年他們擁有的短暫的交集。每一天她都格外珍惜似的，從早到晚纏著他玩，他那時真是煩，但……本來大一大二寒暑假都有機會留在學(xué)校附近打工實習(xí)，他卻屁顛屁顛的跑回來讓人家粘是怎么回事？
甄美好問：“韓睿識？”
甘信點點頭：“嗯?！?br/>
甄美好無不驚訝：“美麗和韓睿識手牽手看電影？她怎么從來都沒對我說過，她喜歡韓睿識啊?！甭裨雇辏箘啪锪司镒彀?，這是她生氣時的小動作。
甘信挑眉：“你這么氣干嘛？難道你也喜歡韓睿識？唔，這下姓韓的哥們有的受了?！?br/>
甄美好立刻否認：“不是。我是生氣美麗為什么不告訴我她喜歡誰，我都把我喜歡誰坦白告訴她了啊！”
甘信實在不理解她們雙胞胎姐妹在“說心事”上為什么一定這樣較真，看她一路拉著小臉，沒有絲毫登山的樂趣，便把她的背包接過來，掄到自己肩膀上：“好啦，多大點兒事？至于氣這么久嗎？”
背上輕松，甄美好終于笑了笑，小梨渦蕩漾開來，樣子又賊又壞。
甘信有如被泰山壓頂，腳步邁得十分吃力，咬牙說：“甄美好，你是不是故意玩我的？啊？你干脆把整座山都搬家里去得了！”
“嘿嘿，下次我試試?！?br/>
“你敢！”
“甘信……”
“有話說話！”
“你對我喜歡誰……有沒有一點興趣啊？”
“沒有，一點也沒有?！?br/>
“哼！”
甘信從睡夢中醒來，腦子里像放了一臺老式放映機，一幀幀畫面真實而緩慢地跳動，他不曾覺得，原來那樣被他藏在記憶深處的東西，竟還保留在大腦皮層最表面，稍微一調(diào)動，便高清晰、高畫質(zhì)地顯現(xiàn)出來。
第二日的拍攝很順利，不到半天，計劃完成，甘信讓韓越組織大家到市區(qū)里逛一逛，下午三點準時出發(fā)回程，雖然資金緊張、任務(wù)重，但既然來了，好歹留個紀念。
韓越興高采烈去準備，甘信忽然抬手，又放下：“韓越——”
“哥，有啥事兒？”
“那個……”甘信戴上太陽鏡，咳嗽聲，“昨天那幾個女模呢？今天不打算晃一晃她們的產(chǎn)品？”
“哦，她們啊……人家經(jīng)紀人一早就帶著她們退房了，大概還有別的工作要趕。”
甘信只是輕笑，雙手插兜，什么話都沒說。
韓越笑呵呵地湊過臉來：“哥，你是不是看上那只‘蜜蜂’了？要不……”上下打量他，“你今天怎么收拾得這么周整啊?！?br/>
甘信抽他后腦勺：“你哥我什么時候不周整了？！”
甄美好，你真是在玩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