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了崔府,秋紋便有些忿忿。一面埋怨韓氏不知禮數(shù),怠慢了她們,一面又數(shù)落她見錢眼開,小人得志。羅三奶奶難得地聽她聒噪,也不制止,竟由著她說了一路。
待回了羅府,正是華燈初上。一進門,羅管家便迎了上來,喜色寫在臉上,“三奶奶可算回來了。今天小姑奶奶回來,大家都在老太太那兒,就差您一人了!”
羅三奶奶聞言停了步子,笑道,“那我可得趕緊去瞧瞧,咱們家許久沒這么熱鬧過了。”
才方走到老太太院外,便聽見里面歡聲笑語,羅三奶奶走到門口,瞧著那燈火通明的院落,忽然駐足頓了一頓。
秋紋聰慧,知道她是因著白日在娘家遇了冷,心生感慨,便也不催促。跟著她立了一會兒,才聽羅三奶奶道,“走罷。吃杯酒去。”
秋紋一晃神,就瞧見她已經(jīng)進了門,忙跟上前去。聽見里面一個聲音脆生生笑道,“啊呀,三嫂回來了?;貋砟敲催t,該罰酒?!?br/>
說話的正是今日回門的羅玉卿,此時雖未飲酒,卻大概高興,頰上染著兩抹紅暈,眼神里全是天真的嬌憨。
羅三奶奶給老太太行了禮,笑著走到她身旁,輕輕搭住她肩頭,湊近了道,“是了,我的小姑奶奶。三嫂今天回來遲了,先自罰三杯可好?”
羅玉卿笑道,“三嫂海量,三杯哪里夠?不過先罰了三杯,別的咱們再論?!?br/>
羅三奶奶寵溺地點一點她額頭,接過杯子,徑直飲了下去。旁邊一桌羅家二爺看見了,拍著巴掌卻開始起哄。羅三奶奶又飲了一杯,正要飲第三杯時,一只白皙的手從她手里接過了杯子。
抬眼一瞧,原來是羅三爺。
羅三爺接了她杯子,豪氣地一飲而盡。羅玉卿轉(zhuǎn)著眸子,眼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打量,賊兮兮笑道,“三哥若要替三嫂喝,可就不是一杯的事兒了。至少得三杯抵一杯吧?”
羅三爺提高了嗓門,指著她道,“欸你這個小丫頭片子,怎么嫁了人以后,也學(xué)得蔫壞了?!?br/>
羅玉卿見他無賴,眨巴兩下眼睛,喊了聲“娘,三哥欺負我”,便撅著嘴,倒向旁邊老太太懷里。
羅三爺瞧她模樣,竟比自己還無賴了,這還了得,當下環(huán)顧四周,對著眾人道,“大家評評理,到底誰欺負誰?我怎么說來著?越是文鄒鄒的人,越是一肚子蔫兒壞。你們看看,看看……凈跟他們家徐潤學(xué)的?!?br/>
老太太笑得開懷,輕輕拍著閨女的背,點了羅三爺笑罵道,“凈胡說。就數(shù)你最會欺負人??刹辉S欺負我們家玉兒了?!?br/>
羅玉卿伏在老太太身上,偷偷拿眼瞧著他,憋著笑應(yīng)道,“就是就是?!?br/>
羅三爺做出一臉喪氣樣,“是,是,咱們哪兒敢啊。玉兒可是您的心頭肉。就我們這是沒人疼沒人愛的??蓱z吶,不和你們說了,三爺我借酒消愁去了……”
羅玉卿撲哧一聲笑出來,也不再管他,拉著羅三奶奶在身旁剛加上的凳子坐下來。湊近了,輕聲道,“其實三哥最心疼你了。我看出來了?!?br/>
羅三奶奶笑著撇撇嘴,“哪兒的事啊。我怎么沒看出來?”
羅玉卿一面抿嘴偷笑,道,“我三哥啊,就是嘴賤。嘴上說不在意,心里在意著呢。你瞧瞧,喝杯酒就心疼了,我從前可沒瞧見他給誰擋過酒。”
羅三奶奶夾了一筷子菜,笑著斥了一聲,“小孩子家家的,懂得倒不少?!?br/>
羅玉卿又撅了嘴,一扭頭假作賭氣道,“我才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人家好意和你說,你都不領(lǐng)情?!?br/>
羅三奶奶忙哄她道,“好了好了,我們玉卿才不是小孩子家家的。三嫂錯了,再罰三杯怎樣?”
羅玉卿忙得攔住她,指著隔壁桌道,“那可別,一會兒我那潑皮三哥又得找我來?!?br/>
說罷,姑嫂二人四目相對,一道笑了起來。
二奶奶在一旁見他們笑得開心,也插話道,“喲。這是說什么呢,笑成這樣。也說出來讓我們樂一樂?”
羅玉卿翻了個白眼,沒有理她,只顧自己吃菜。羅三奶奶只好接話道,“我們方才在說,城東老方家的小少爺,去年冬天里,跟著他娘來我們家做客。一個勁的和我們夸,我娘養(yǎng)的大蒜開花了,可香了,可好看了。他娘和他解釋了半天,那叫水仙,不是大蒜。他還愣是不信?!?br/>
老太太聞言,哈哈笑起來,“如今的讀書人,五谷不分的也多著呢。更別說大蒜和水仙了?!?br/>
二奶奶也笑了。忽然又問,“三奶奶在娘家可吃了晚飯了?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羅三奶奶窒了一窒,還沒回答,過來遞菜的秋紋先答道,“崔府可勁地想留飯,我們?nèi)棠陶f,還要回來陪小姑奶奶,硬是辭了,這才趕了回來?!?br/>
羅玉卿一臉感動,“原來是這樣。我還錯怪三嫂了……”又摟住她胳膊,膩道,“我就說,三嫂對我最好了……”
二奶奶卻瞥一眼秋紋,不冷不熱道,“主子說話,你插什么嘴?”
秋紋正要發(fā)作,羅三奶奶卻拉住了她手,溫聲道,“你也陪我辛苦了一天,趕緊下去吃點熱乎東西吧。別餓著了?!?br/>
秋紋望了二奶奶一眼,點了點頭,退出去了。
羅玉卿冷哼了一聲,“春桃秋紋她們幾個,自小便和我們一處長大。在這府里的年頭,可比有些人長多了。什么主子?我可從來沒把她們當過奴才。”
二奶奶笑道,“那是姑奶奶講情分??蛇@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亂不得。”
羅玉卿笑了,“原來二嫂還知道規(guī)矩?那么我正要問一問二嫂,您的胞弟,秦爺,在羅記講的是什么規(guī)矩?”
二奶奶登時臉色發(fā)了白,只覺得說到她痛處,心頭一陣火起,拍了桌子站起來道,“沒完沒了了是吧?為了這事過不去了是吧?非要逼死了我你們才能消停?”
老太太被她驚了一驚,斥道,“老二家的。做什么呢!”
二奶奶忽然哭起來,嚎道,“我那天殺的弟弟不爭氣,我有什么法子。如今我在這府里,是沒臉見人了。不如死了算了。”
一面哭,一面竟然捶胸頓足,躺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