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無傾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那白色身影，像是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gè)夜晚，他手持龍吟仙劍向她走來。

    那時(shí)候他說過的每一句都烙在她的心里，他是澹臺青云，真墟門下玄機(jī)長老的得意弟，近來道門各派最耀眼的新星，更是她少年時(shí)的夢，甚至這一趟出來，她也在心中偷偷期盼過與他相逢。

    耳畔一聲含羞帶嬌的輕吟：“師兄——”

    這聲不合時(shí)宜的嬌吟打斷了安無傾剛要飛舞的思緒，她這才意識到懷中還有老大一人，雙臂酸麻已，她立刻放下懷中人，對上翠衫少女那雙滿懷期待的玲瓏水眸，呵呵干笑兩聲：“這位師妹……”

    “師兄，我叫柳含煙?！贝渖郎倥痛剐友?，目光不知在何處打轉(zhuǎn)。

    安無傾凝眉沉聲道：“哦，含煙師妹你可覺得有哪里不對勁？”

    “沒有呀！”

    安無傾死盯住對方的藕臂，正色道：“師妹這樣，不嫌有些辛苦？”

    翠衫少女這才發(fā)覺，自己的雙手一直緊扒著安無傾的脖，立時(shí)松開手，羞赧地低下臉去。

    此時(shí)安無傾終可定下心觀戰(zhàn)，發(fā)現(xiàn)這一處林間空地上除去綠蘿巖一干人等，還有幾名陌生人，想是其他門派的門人弟。

    那與澹臺青云對峙的妖獸像人非人，身高一丈，全身皮膚呈青灰色，長有像鑿一般的長牙，手中持著矛和盾，長矛一揮，像刀切豆腐般，將附近的幾株巨木攔腰斬?cái)唷?br/>
    眼看它與青云等人相持不下，安無傾按耐不住，欲上去幫忙，她隨手一招，祭出了冷月斜。

    冷月斜彎彎一道，形如冷月，是她隨身法器，握在手中，實(shí)在不及尺青鋒來得威武，卻能飛離出無數(shù)道細(xì)如柳葉的月芒，不但將己身護(hù)衛(wèi)周全，更能無孔不入，傷敵于無形。

    就在她要?jiǎng)邮值乃查g，只聽附近有如冷泉滴落的人聲道：“鑿齒獸生于洪荒，已近絕跡，與其博斗，不可硬拼，它全身刀槍不入，唯有脖頸處稍弱?！?br/>
    她往聲音來處看去，那人著青藍(lán)長衫，立于她的右，一望之下，安無傾不禁大是感慨。

    那名男身形頎長，更添氣端華，眉宇間頗含仙姿逸態(tài)，本是上佳的相貌，卻偏偏膚色泛黃，黃得好像地里的泥巴，左臉上更有一顆斗大的黑痣，這就好比一位美人臉上多了塊紅斑，這美人兒從此跌出了美的行列，可嘆可惋。

    不管他是誰，此人面朝青云方位，顯然有意相助，而青云聽到那話，立將手中龍吟劍霍然化出一道赤色巨型劍柱，以披靡之勢由左及右橫劈向妖獸后頸。

    安無傾知道此時(shí)猶豫不得，大聲道：“我來助你！”

    冷月斜揮灑如意，放出無數(shù)道月芒，串聯(lián)在一處，涌向妖獸。

    潮鳴電摯間，藍(lán)色劍柱與月芒聯(lián)袂而動，日月齊輝。

    鮮血噴涌而出，飄灑在空地的四周，殷紅欲燃，妖獸頸上血肉橫飛，模糊了一片，它發(fā)出了最后一聲驚天怒吼，聲震九霄，手中的巨盾、長矛砰然落在地上……

    悠揚(yáng)的樂聲飄蕩在夜空，時(shí)而悲凄、哀婉，宛如月夜之下，滄海卷波，鮫人哭泣，時(shí)而深沉而幽然，猶如藍(lán)田之畔，玉質(zhì)生煙。

    曲徑通幽處，有幾竿修竹，清泉一彎，落落竹影深處，安無傾背靠庭軒而立，發(fā)絲輕揚(yáng)，手拿一只塤，徐徐吹奏。

    白日滅去了妖獸，諸人依照前定在音觀會合，明日就要前去布輪山中，她不不知道前如何，會發(fā)生什么，只愿在這偌大音觀內(nèi)少有的雅致之處享受一刻安寧。

    “傳言昔日師曠能以琴動萬物，今日聽來安師弟之技也不遜少許呀！”

    記憶中熟悉的聲音傳來，她驚詫看去，枝影橫斜的那處，他悠然而立，如霜的白衣與滿地落英繪成了一道獨(dú)特的景。

    這樣的情景，只有在野貓叫春的時(shí)節(jié)，在白日夢中方能見到，如今澹臺青云就這么真實(shí)的立于眼前，修長的影投射在她身上，安無傾聽見了自己“砰砰”的心跳。

    天上的星斗光輝燦然，不及她眼前的星光。

    想要開口，唇卻止不住地微顫，她在心中暗罵自己不爭氣，抬勉力擠出兩個(gè)字來：“過獎(jiǎng)?！?br/>
    “月下吹塤，安師弟好興致！”澹臺青云走近，態(tài)溫和可親。

    林中之時(shí)，并肩作戰(zhàn)，二人已略有些相識，他一眼就認(rèn)出了安無傾。

    安無傾略一比對，覺得此時(shí)的他，與記憶中的到底有些不同了，過去的他鋒芒畢露，如寒刃一般清湛，如今他俊朗如斯，卻收斂了鋒銳，看來溫潤而不失英氣。

    在時(shí)光洗滌下，他變了，而她亦變了。

    她定下心神，接話道：“月下竊聽，青云師兄你興致也不差呀！”

    澹臺青云一愣，不解道：“出來走走，偶然聽到塤聲，尋聲而來，說竊聽，似乎不妥吧？”

    “噗嗤——”

    安無傾與他對視一眼，說道：“玩笑而已，青云師兄也當(dāng)真嗎？”

    青云笑了。

    這一夜的夜色很好，二人月下暢談，安無傾尤似在夢中，近來常做一夢，夢中有位白衣仙人，而青云也常著白衣，她恍然覺得現(xiàn)實(shí)與夢境在此刻相融。

    于是當(dāng)青云提出要再聽一次塤曲，她應(yīng)說是求之不得，往日吹塤只因?yàn)闊o聊，這一刻卻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shù)吹一支完美曲，此曲只有一位聽眾，只為他一人而奏。

    當(dāng)安無傾拿起塤時(shí)，忽聽到背后有人叫一聲：“青云師兄?！?br/>
    叫聲來源于一名女，這女著一身淡紫色衣裙，娥眉淡掃，黑瞳幽靜如潭，她的顏美，清瑩如見冰雪，不笑時(shí)候，可說有些幽冷。

    但自打她走到面前，安無傾發(fā)現(xiàn)那雪顏上的笑靨一刻也沒中斷，緣于她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青云身上打轉(zhuǎn)，便是瞎也瞧得出，這笑是為著他。

    青云問：“師妹，這么晚了，怎么不早點(diǎn)歇息?！?br/>
    女道：“師兄忘了今天是什么日？你原答應(yīng)過我，每逢這時(shí)候便與我切磋……到了外面，你便忘了嗎，紫藥等了半夜呢?！?br/>
    語聲似嗔，似嬌，似羞，安無傾想倘若眼前說話的人換一換，譬如換成花樓中的嬌娘，那便相得益彰，只是鶯聲燕語搭配上這樣一張清冷的面孔卻不大合稱。

    澹臺青云柔聲道：“是我疏忽了。”他說著，看向安無傾的面色有些為難。

    “青云師兄既然有約，這便去吧，莫要讓人空等?！卑矡o傾看在眼里，識趣地讓開條道。

    “日后若得機(jī)緣，定當(dāng)再聽師弟這一曲?！?br/>
    青云走了，與他師妹一道，二人的身影漸去漸遠(yuǎn)，夜幕下濃縮成一白一紫兩道剪影。

    茫茫夜色，誰人歡喜，誰人殤。

    安無傾捏著手中的塤，全沒了興致，不經(jīng)意間，又有道人影映入眼簾。

    這一回來的是誰？

    安無傾看清來者乃是白日里救下的那名佳人，佳人未至跟前，一股的香氣已撲面而來，濃郁脂粉氣熏得她頗為不適。

    這柳含煙仿佛精心裝扮過，秀發(fā)輕綰，衣帶翩然，雙頰肌膚白得如同天上慘淡的月，那緋紅的胭脂掃過，宛如傍晚浮霞，使她明艷的臉上更添光彩。

    頓時(shí)，安無傾預(yù)感不妙，一時(shí)又無處可躲，只好強(qiáng)作笑顏，淡淡道：“含煙師妹，深夜來找我做什么？”

    柳含煙的臉?biāo)⒁幌录t了，稍作扭捏，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一物，輕聲道：“師兄今日相救之恩，紫煙自問難以報(bào)答，我特地做了這個(gè)贈與師兄，以示謝意，還望師兄莫要嫌棄?！?br/>
    才半日不見，這位紫煙師妹聲音愈發(fā)得輕柔無力，眼瞅著像要斷了氣。

    安無傾接過，凝眉一看，那是枚玉石吊墜，翠**滴的玉，雕工為細(xì)致，下方墜著編制精美的流蘇，于風(fēng)中輕輕搖曳。

    如此精巧之物，哪可能是臨時(shí)做的，說報(bào)答相救之恩，怕僅是個(gè)托詞，以此為信物贈予情郎才是真的。

    她知道當(dāng)下她就是那位情郎。

    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歷來才佳人的故事總免不了這些俗套，然安無傾從未覺得這樁事有一日會落到她頭上，一時(shí)讓她對自個(gè)招蜂引蝶的皮囊頗為怨懟。

    且看眼前佳人目含春情，拿眼角余光往自己身上偷瞟，若她清楚傾慕之人實(shí)是青衫下裹紅顏，卻不知會如何跳腳，萬一她因愛成恨，將自己斂容的真相抖出去，后果可想而知。

    此時(shí)此刻，安無傾感到手中涼玉制成的吊墜真比那剛出鍋的山芋還要燙手，她一雙眼往四周瞄來瞄去，寄望扶搖能在這時(shí)候出現(xiàn)，解一解她眼下困局。

    可憐任她望眼欲穿，心尖上的人兒還是不見蹤影，頭頂如被一大朵陰云籠罩著。

    “無傾師兄？”蚊般輕柔的喚聲重又響起，似在提醒著她。

    安無傾面對柳含煙精致秀巧的眉眼，欲做垂死掙扎，突然余光掃見側(cè)有道人影緩緩走過，看身形像是名男。

    他的到來，猶如一線曙光降臨。

    她也顧不得對方是誰，是否與她相熟，只知眼前有根救命稻草，必須緊緊扒住。

    “這位師兄留步！”

    “救命稻草”轉(zhuǎn)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面沉如水，未做答應(yīng)。

    雖然他只字未言，安無傾卻大吃了一驚，這人不正是白日里那指點(diǎn)妖獸軟肋的黃臉男？適才與青云攀談，她曾好奇問起，方知他名為洛白，原也是真墟門下的，輩分甚至高上一籌，青云通常喚他小師叔，方才自己稱他師兄豈不亂了輩分？

    真墟門與綠蘿巖往日關(guān)系不錯(cuò)，若平日里見到，她也得恭恭敬敬地喚他一聲“師叔”。

    但眼下顧不得這許多，只當(dāng)豁出去了，安無傾抬聲道：“原來是洛兄呀！洛兄識淵博，白日里那番話，頗有指點(diǎn)江山的氣，真真令人欽佩，可否過來一敘，小弟有話要說。”

    她將肚里的墨水一股腦倒盡，再將對方殷切地望著，視線中的人兒才終于動了，他朝這邊走來。

    人至跟前，安無傾嗅到了一股清香，不同于柳含煙身上那庸俗的脂粉味，這香似花非花，嗅來有些淡雅，無蘭麝之芬馥，卻獨(dú)得茶香清醇之韻，使人一旦攝入鼻尖，頓感神清，四肢骸俱都爽快起來。

    “一名男的身上，竟散發(fā)這樣的香味，真是少見！”

    她邊想邊手持玉墜往他身前一筆劃，大喜道：“這青玉墜與洛兄才是絕配，寶物識主，我常著青衣，這玉墜掛于我身上反倒埋沒了，含煙師妹，不如就由我做主轉(zhuǎn)贈予洛兄可好？”

    “無傾師兄，可是……”

    見柳含煙猶豫著，安無傾決定再接再厲，直取敵營，她故作不悅道：“含煙師妹，我輩修仙之人，自然要有那超脫物外的氣，小小什物不要舍不得嘛，莫非你覺得洛兄襯不上這玉墜？”

    “這——小師叔？”柳含煙求救似的看向洛白。

    安無傾知道關(guān)鍵的時(shí)刻到了，她一面從容將玉佩遞過，笑道：“請洛兄收下?！币幻娣瓌友燮?，使盡渾身勁道，擠眉弄眼地使了個(gè)眼色。

    一直不曾發(fā)話的洛白，饒有意味的看了她一眼，很配合的收下后，只毫無情緒的回了句：“多謝?！?br/>
    他的聲音清清淡淡，安無傾這才遲鈍地注意到，洛白的眼瞳很黑很亮，卻冷得若千年不化的冰譚，滿眼寫著生人勿近。

    可不管怎樣，他還是代她接過了那燙手山芋，這點(diǎn)足以令她感激。

    “小師叔，你什么時(shí)候同無傾師兄這么熟了？”柳含煙從旁瞧著，眼看自己贈予安無傾的信物就這樣轉(zhuǎn)手于人，心急如焚。

    看來這位懷春少女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非下猛藥不可了。

    安無傾略一挑眉，神態(tài)自若：“相識即是有緣，計(jì)較時(shí)候長短豈不無趣？何況我對洛兄一見如故?！毖援呉Я艘а?，手臂往洛白肩上一搭，儼然一副親密狀。

    她小心地往洛白處偷覷，卻見對方眼角含冰、含刃，仿佛要隨時(shí)射穿她薄薄的身板。

    萬分心虛的移開眼去，將目光放向?qū)γ妫灰娏瑹煗M臉驚惶，質(zhì)問道：“可——可你們都是男呀！”

    安無傾了然，她多半是生出了誤會，將自己與洛白當(dāng)做了假鳳虛凰，性道：“男不是更好?！?br/>
    “……”

    戶外夜幕低垂，玉魄懸如彎弓，素輝輕灑，萬物迷蒙，遠(yuǎn)遠(yuǎn)的還能聽到女一高一低的抽泣聲。

    柳含煙跑了，臨去時(shí)淚珠還在眼眶中打轉(zhuǎn)。

    安無傾松下一口氣，匆忙將洛白肩上的手拿開，只聽冰冷的人聲浮在耳畔：“如此，當(dāng)真好嗎？”

    她不以為然，負(fù)手喟道：“不好,也沒得法,世上的男只知道來者不拒，我卻以為長痛不如短痛，最后累得癡情女誤了一生，那才是罪過?！?br/>
    身旁的人良久無言，半晌之后，他如同踏著云朵，一步一步的離去，不曾留下半片煙塵。

    晚風(fēng)撲面，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安無傾若有所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