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這么想著，花春雨跑進(jìn)來，院長真的來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體有點發(fā)福，一身褶皺又偏大的西服，應(yīng)該是從外出打工的人偷回來后轉(zhuǎn)賣來的。一臉凝重的表情，五官都堆在了一起，暗黑的臉色陰云密布。走進(jìn)教室，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方小童兄妹身上，陰冷的眼神與方小童對視，像把外面冰冷的寒氣灌進(jìn)了他內(nèi)心。方小童頭一低，再不敢抬起。

    簡寧看到院長站門口，走過去打招呼：“蔣院長，你來了，今天……”

    “知道了?！睕]等簡寧說完，院長轉(zhuǎn)身就走了。嚇得里面的孩子還是一臉的驚愕。

    院長走后，孩子們已經(jīng)無心上課，看到姐姐回來，小柿子飛快撲了上去，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抱著姐姐花春雨。剛飛快跑進(jìn)來的花春雨還沒緩過來，瘦弱的身子經(jīng)不起這么劇烈的跑動，仍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過手還是緊緊護(hù)住妹妹。

    吃中午飯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下午三四點鐘，冬天白晝時間短暫，下午四點鐘就有霧氣開始環(huán)繞著四周的山嶺，花蔣村的氣息也逐漸平靜下來，一天的熱鬧趨于緩和，只有孤兒院前廳的熱鬧才剛升溫。

    孩子們都聚集到桌前，盯著一桌豐盛的食物，早已饑腸轆轆的肚子不時發(fā)出咕嚕聲，院長站在桌前，沒人敢動手。大家都在等著院長的一聲令下。

    鐮刀嬸剛才還在幫著紅姨忙活，此刻已不見了人影，也沒人去管她了，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桌的食物上，只有紅姨在一旁看熱鬧似的不動聲色，因為她早就在廚房把自己喂飽了。

    “都進(jìn)來吧，”鐮刀嬸推開孤兒院的大門，寡著臉看著后面，轉(zhuǎn)過臉來又立馬換了副笑臉，跟川劇變臉相比也毫不遜色。再一看后面，跟著四五個弓腰駝背的老人，蹣跚著進(jìn)了大門。

    夜色昏暗中，看不清后面老人的樣子，只走在最前面的老頭特別顯眼，他沒有駝背，看著精神飽滿的樣子，臉上還帶著笑意，一定是知道有好吃的，所以才這么高興。后面還有拄著拐杖的，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像有節(jié)奏的進(jìn)行曲一樣率領(lǐng)著眾老人向孤兒院大廳撲來。

    “哎呀，這昨天剛吃了頓好的，今天又有得吃，咱們兩家的日子越過越好了啊。”為首的老頭邊走邊吆喝，像是過來喝喜酒一樣，卻讓方小童感到害怕，迎面撲來的老人像媽媽故事里的吃人妖怪一樣，雖然不是吃的小孩，可是現(xiàn)在的樣子就好像要過來把他們這幫小孩一點一點全都吃掉。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兩步，擋在了妹妹前面。

    鐮刀嬸腳步利索地跨進(jìn)門檻，臉上堆著怪異的笑，嘴里還不忘打趣：“瞧把你樂得，老蔣頭，什么時候讓大伙兒吃上你的喜酒啊？”

    “是啊，老蔣頭，我們兩家可都等著你的喜酒呢，到時候我們一定給你收拾得妥妥貼貼，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出門?！奔t姨也在幫腔。

    大家心里都明白這喜酒是什么意思，為首的老蔣頭不但沒有生氣，臉上更是綻放笑容，弓了弓身子，像在驅(qū)趕寒意，嘴里嘟囔道：“快了，快了。”

    老人們剛進(jìn)大廳，后面黑暗處又竄出一個矮小的老頭，二話不說搶在前面老人之前占據(jù)了一個有利位置坐下。大家似乎都習(xí)以為常，一點都不驚訝，居然還主動往邊上靠了靠，給矮小老頭讓座。旁邊孩子圍在另一張桌子前，大家眼巴巴地望著院長，像運動員等待裁判長的一聲哨令，就可以全力沖刺。院長卻不慌不忙，站在兩張八仙桌中間，滿場掃了一眼，清了清嗓子：“給大家做這頓飯，不是高興的事兒，死人了，是喪飯，小的不明白，老的還不懂嗎？瞧你們一個個高興的樣子，就跟家里辦喜事兒似的，有那么高興嗎？一群傻蛋，我說過多少回了，進(jìn)了這個門，就是一家人，你們家死人了，你還能這么高興？”

    眾人默不作聲，一切美好到來之前，必然有一番痛苦的血雨腥風(fēng)，不經(jīng)歷院長的這番訓(xùn)導(dǎo)，就吃不到眼前的食物。老人已經(jīng)無所謂，大概是聽習(xí)慣了，只要把頭埋進(jìn)棉衣里，躲過唾沫星子就可以了。孩子不一樣，尤其是方小童兄妹，第一次聽到院長的這番話，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結(jié)束，他們必須全神貫注地看著院長，做好戰(zhàn)備狀態(tài)，一旦發(fā)現(xiàn)院長有要準(zhǔn)備結(jié)束講話的趨勢，他們就得第一時間對面前的食物下手，此刻已經(jīng)不是后下手遭殃了，后下手的結(jié)局就是今晚餓肚子，這對孩子來說，在寒冷的冬夜餓肚子，真的比死還難受。因為他們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覺，卻真真實實地知道餓肚子是什么感覺。

    院長見小孩一副副熱切渴望的眼神望著自己，旁邊的老人卻無動于衷的樣子，一種被忽略的挫敗感油然而生，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死到臨頭的老家伙，不想聽我話是吧？”還是沒反應(yīng)，“哭，都給我哭，哭完了再吃飯?！?br/>
    大家一聽院長的命令，先是一陣錯愕，空氣凝固三秒后，老蔣頭帶頭“哇”一聲哭出來，孩子們被這一聲大哭嚇了一跳，不知是聽命于院長還是被嚇哭的，都紛紛嚎啕大哭，邊哭還不時斜眼瞄一下桌上的食物，生怕自己看中的那塊肉會在大家痛哭的時候不翼而飛，或者被哪個同樣看中的同伙給先得手。

    老人們除了老蔣頭是痛哭外，其他都是在小聲啜泣，有的眼里甚至都沒淚花，其中一個老人只是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絹揩了一下眼角，老人頭發(fā)一片銀白找不出一根黑絲，臉上布滿了皺紋，看上去卻很慈祥，有點像小時候看過的奶奶，方小童偷偷觀察了離自己最近的這個老人。

    “停，停，停”院長大手一揮，哭聲戛然而止，“看你們老的老，小的小，大半夜的哭天嗆地也夠晦氣，算了，吃飯吧?！?br/>
    聽到吃飯二字，眾人立刻轉(zhuǎn)悲為喜，尤其是小孩這邊，小野狗的本性又暴露出來，眾多手腳齊上，轉(zhuǎn)眼間就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光，各自端著戰(zhàn)利品迅速撤離，躲到一旁獨自享受成果。

    與孩子相比，老人的食物爭奪戰(zhàn)一點也不遜色，即使是剛才拄著拐杖的老人，也在用盡全力伸長胳膊扒光手臂所能夠到范圍的食物，不管是否年老體衰能否吃得下這么多東西，先奪過來再說。與孩子不同的是，老人搶到食物后并沒有馬上撤離，而是繼續(xù)留在桌上就地解決食物。

    一番風(fēng)卷殘云的食物爭奪戰(zhàn)，讓整個孤兒院大廳頓時和諧起來，熱火朝天的吃飯競賽居然驅(qū)趕了花蔣村冬夜的寒意，大廳里頓時呈現(xiàn)出一派其樂融融的景象。

    方小童帶著妹妹躲在的大廳一角，妹妹方小花已經(jīng)被剛才激烈而迅速的爭奪驚嚇得目瞪口呆，根本沒來得及出手，所以現(xiàn)在吃的都是哥哥剛才的戰(zhàn)利品。方小童挑出一塊肉多的骨頭遞給妹妹，自己則舔舐著一塊光禿禿的骨頭。

    忽然一塊更大的骨頭遞到方小童面前，把埋頭啃骨頭的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居然是剛才那位慈祥的老奶奶。老奶奶把骨頭遞過來，見方小童不敢接，就直接把骨頭放在他碗里，轉(zhuǎn)身繼續(xù)回桌上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