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聽到宮里頭出事之后，王廷相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瞧著跪在乾清宮前黑壓壓一片的宮人，他也是忍不住輕嘆一聲。
這件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其實雙方都是有責(zé)任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他們不應(yīng)該在這個時候這個時間點去觸皇帝的眉頭。王廷相自然知道，每當(dāng)皇帝午睡之后，都會有一股“起床氣”弄得心情異常煩躁。就像火藥桶似得，稍不順心便一點就炸。也只能說這些人自己倒霉，這個時候去騷擾皇帝。
“這里就拜托楊大人了，我去找陛下解決這件事情?！蓖跬⑾鄬σ慌缘拇髢?nèi)侍衛(wèi)局局長楊凌叮囑了一句。
楊凌點了點頭道，“大人請放心，這里一切都交給我了?！?br/>
其實對于這群鬧事的宮人，不僅王廷相等三位內(nèi)務(wù)府正副總管壓力很大，他這個大內(nèi)侍衛(wèi)局局長也是壓力山大。身為負責(zé)皇宮內(nèi)安全的衙門，莫名其妙這么多人跑到乾清宮來鬧事，他竟然沒有一點察覺，實在太過于失職。
“也不知皇上會如何處置自己?！彼跬⑾啻掖译x去的背影，心情顯得越發(fā)忐忑不安，靜靜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在宮后苑散步的鄭德心情倒是靜靜平復(fù)下來，想到還跪在乾清宮前那黑壓壓的一群人，心里倒是覺得自己太過于沖動了。也后悔自己一氣之下去跑了，想到這么多人跪在那里，他心里很是不安。
說到底，他前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市井小民，又不是真正如今生那般出身于高貴的皇室。對于將普通人視如草芥的事情他還真的做不出來，也沒想過這么做。也不覺隨意處罰一個人是一件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反而覺得自己也有些許過錯。不應(yīng)該因為自己亂發(fā)這通脾氣，讓這么多人跪在那里。
不過既然錯誤已經(jīng)鑄成了，可他還是無法放下面子前去讓他們起來。也只能漫無目的的在宮后苑散步，腦海之中想的都是這件事情該如何收場。
“微臣參見陛下?！?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將陷入深思之中的鄭德拉回了現(xiàn)實之中，他回頭望去，便見王廷相站在自己面前，淡淡地點了點頭，“子衡，你來了?！?br/>
“陛下，此事皆因臣辦事不利引起，特來向陛下請罪。”王廷相一臉嚴肅的道。
鄭德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這事兒不怪你，現(xiàn)在還是想辦法怎么解決這件事情吧?！?br/>
王廷相一愣，他本來早已經(jīng)做好了承受皇帝怒火的準(zhǔn)備。沒想到鄭德如此輕描淡寫將他的責(zé)任一筆帶過，實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微微有些感動。不過還是堅持道，“微臣身為內(nèi)務(wù)府總管大臣，辦事出了這么大的差錯，理應(yīng)受罰，否則難以服眾，還請陛下降罪?！?br/>
鄭德也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便詢問了一句，“那愛卿覺得該如何處罰呢？”
“陛下，有你這樣問接受處罰的人該怎樣處罰為好的嗎？”王廷相聞言實在是哭笑不得，無奈只好說了一句，“陛下，微臣是犯錯之人啊?！?br/>
“我知道啊，怎么了？”鄭德一臉不解的看向他，“難道你不知道該如何處罰自己嗎，那你等下回去好好想吧?！?br/>
“還可以這樣？”王廷相有一種撞墻的沖動，想了想只好咬牙道，“那請陛下治臣罰俸半年，施杖刑一百。”
“施杖刑一百就算了，就罰俸半年吧?！编嵉伦龀隽俗詈蟮奶幜P決定。
其實讓王廷相自己解決如何處罰自己的問題，倒不是鄭德故意為難他，實在是他也想不出該如何處罰為好。明朝《大明律》規(guī)定了笞、杖、徒、流、死等五刑，不過這五刑用來處罰王廷相實在太過了，若是一不小心出個差錯，那誰來替他辦事？
“看來發(fā)布詔令或制定條例，輔律而行的事情需要提前了。”這事兒他早就想好了，可惜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去做。
“臣謝陛下寬宥?！蓖跬⑾嗦勓砸彩前邓闪艘豢跉?，若是真正被施杖刑一百，他還真未必能夠承受的住。若是一不小心傷口惡化，估計連小命都沒有了。這可不是說笑的，歷史上“大禮儀”的那件事情，總共有大臣十七人因此而杖斃。當(dāng)然在這個次元，“大禮儀”這事兒當(dāng)然不會再發(fā)生了。
“那現(xiàn)在這件事情，子衡你覺得該如何解決？”
聽到鄭德有些焦急的聲音，王廷相倒是沒想到皇帝還是挺擔(dān)心那些跪在乾清宮前的宮人。不過也讓他放心下來，顯然皇上并不是真的生氣了，那這件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故意地說了一句，“既然他們沖撞了圣上，那就將他們?nèi)壳菜统鰧m，陛下覺得如何？”
“既然他們來乾清宮前請命，定然是有什么事情，如此行事你真的覺得合適嗎？”鄭德聞言不滿地看向他。
聽到皇帝如此說，王廷相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皇帝并沒有因為此事生氣，意料之外的是皇上竟然還關(guān)心這這群人的請命之事。也讓他明白了皇帝并不是一個真正喜歡意氣用事的人，或許他會因為某事而大發(fā)脾氣。但只要讓他冷靜下來，還是能夠正確地看待一件事情。而且從這件事情看來，，這位大明天子顯然是一位頗為仁慈的君王。
仁慈的君王？
若是鄭德知道王廷相給自己貼上這么一個標(biāo)簽，恐怕多半會是哭笑不得，難道我就這么沒有王霸之氣嗎？
不過皇上為何不親自去解決，王廷相也是猜到了，多半是因為面子問題。想到這便對鄭德道，“若是陛下愿意給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就將這件事情交給臣來處理吧?！?br/>
鄭德沉吟著看了他一眼，“也好，這件事情就交給你來處理吧，到時候?qū)⑻幚斫Y(jié)果交給朕過目一下。”
“臣遵旨?！?br/>
“子衡，你知道嗎，其實我很不想當(dāng)這個皇帝的?！编嵉峦蝗粚ν跬⑾嗾f了這么一句，讓后者一時驚愕不已，一時不知該說什么，也不能去說些什么，只能保持緘默。
鄭德卻是自顧自的說下去，“其實我是一個很安于現(xiàn)狀的人，對于中興大明這種事情我并不在乎，也樂于當(dāng)一個守成之君。不過，我想沒有人不是沒有野心的，只是由于種種原因?qū)е孪ゴM而已。其實我也想成為一位偉大的君王，成為一名像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那樣青史留名的偉大帝王?？墒俏疫€是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我的能力多半是比不上他們的。所以我需要一位強大的能臣來幫助我自己，就像秦孝公之于商鞅一樣?！?br/>
“秦孝公在歷史上最為被人稱道的不是他的能力，而是他發(fā)掘了商鞅并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改革。十幾年如一日直至逝世從未因為讒言而改變過，終使秦國一越成為戰(zhàn)國末期第一強國，最后吞并六國統(tǒng)一天下。所以我想成為像秦孝公這樣的人物，而你會是我的商鞅嗎？”
而你會是我的商鞅嗎？
聽到皇帝如此自剖心跡，王廷相震驚之余，不感動是假的。雖然知道皇帝一直很看重自己，也一直拿自己和管仲商鞅類比，可他一直覺得那是皇帝開的玩笑而已。沒想到這竟然是真的，讓他的心緒難以平靜下來。
“陛下……”
他正想說些什么，卻被鄭德給打斷了，“我不需要你給什么答案，也不需要你給我承諾什么的，這些都是虛的。我希望的是，你最后能夠靠你的能力用事實證明給我看，這才是最真實的?！?br/>
說了這么一番煽情的話，鄭德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尷尬的清咳一聲，擺了擺手，“好了，你先去將乾清宮前的那件麻煩事情解決掉吧。然后在弘治十八年的剩下這段時間里將我大明現(xiàn)在的弊端好好的思慮一番，然后在正德元年將解決的答案整理給我，看能否像秦孝公那樣，開創(chuàng)一個強大盛世的大明帝國。”
開創(chuàng)一個強大盛世的大明帝國！
聽了鄭德一番話，王廷相也是一番熱血沸騰。就像前者之前說的，沒有人不是沒有野心的。他為何能夠和康海、李夢陽等人走到一起，不就是有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希望能夠興除利弊，中興大明江山嗎？現(xiàn)在皇上給他描繪的這個宏偉藍圖，自然能夠讓他的內(nèi)心產(chǎn)生共鳴。不過若是換了朝廷三公九卿這幾位老古董，估計和對牛彈琴差不多，沒被他們無視算是最好的結(jié)果了。
當(dāng)然皇上給他貼上“商鞅”這個標(biāo)簽也是壓力山大??！
畢竟改革這種事情也不只是喊喊口號而已，若是不拿出一些先進成熟的制度或則政策之類的東西來推行，又何來改革一說？
盡管王廷相之前就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不過也還算是不夠成熟罷了?，F(xiàn)在皇帝的話已經(jīng)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若是不回去好好琢磨一下，將自己內(nèi)心的那些想法再構(gòu)思一下，豈不辜負了皇帝的厚愛？
想到這，他的心早已經(jīng)飛了回去。匆匆告別鄭德，想要盡快回去將乾清宮前的事情處理掉，然后好好想想如何興除利弊，中興大明。
“雖然不要求比的過商鞅，至少也要讓大明有個新氣象吧?！?br/>
這是王廷相此刻腦海里的想法，不過他并不知道的是，在某人的腦海里已經(jīng)有了超越這個世界五百年的東西，他拿出來的那點東西也只不過是微末而已，最后拿出了估計也是浪費一番心思而已。。
“希望你能夠盡快成長起來，我也好輕松輕松，整天這樣應(yīng)付朝廷那班老家伙，實在累死我了?！笨粗跬⑾嚯x去的背影，鄭德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后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扭扭腰伸伸胳膊踢踢腿，感覺實在累得不行。
今天說的這番話也是有感而發(fā)，天天和朝廷那班大臣斗智斗勇，讓他感覺活的實在太累了。若是能夠放下朝廷中的一切，每天逍遙自在的生活，他自然是無比的高興了?？上?，世界上許多的事情并沒有“如果”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