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天人永決

    那天的話，星移只當是玩笑，說過就算了。

    歐陽這人，她并不了解，可是她知道他有多自戀。自戀的人討厭所有主動癡纏的女人，卻又極其的想要征服不主動靠近的女人。

    人么，本來就是自相矛盾的混合體。

    如果那天星移就著他的話說：“好啊，要我嫁你求之不得。”相信歐陽會比兔子跑的都快，而且?guī)啄曛畠?nèi)都不想再見她一面。

    其實她也是有虛榮心的。雖然真的沒為以后打算過，真的沒打算重新開始感情，也真的沒想過再嫁人，可是被江海潮、歐陽這樣兩個人中之杰先后求婚，她還是感受到了極大的滿足。

    可也只限于虛榮心的滿足而已。她不靠著這些活著。

    星移接下來一直沒有妄動，歐陽在做什么，她不知曉，只能是等。

    蘇媽狀況越來越不好了。

    這天晚上掌燈時，忽然就醒了。玉林頗有些經(jīng)驗，悄悄對星移說：“姑娘，蘇媽媽這怕是回光返照了?！?br/>
    星移看向蘇媽臉時，也覺得有點異樣。蘇媽媽就好像病痊愈了一樣，精神煥發(fā)的，臉上甚至有一團紅暈，不似往日的奄奄之態(tài)。

    星移心里一酸，可是生老病死，每個人都得經(jīng)歷，無力抵抗。她想留蘇媽時間再長些只怕也未必過得了今夜的。

    星移點頭，吩咐玉林：“去端碗?yún)珌戆??！?br/>
    玉林點頭去了，星移坐在床頭，裝做若無其事的陪蘇媽媽聊天：“娘，我看你今天精神好多了，明天咱們就出去走走?！?br/>
    蘇媽媽溫柔的笑著，眼底、眉稍、唇角都綻放著神彩，點頭說：“好，娘從到京城，一直都沒出去看看這熱鬧的京城呢，明兒個你陪我到處轉(zhuǎn)轉(zhuǎn)?！?br/>
    星移點頭，強咽下淚意，道：“娘，您想吃什么？我去做？”

    蘇媽媽搖搖頭，關(guān)切的撫著星移的臉頰，說：“娘不餓，星移，你都瘦了呢。娘心里知道你苦著呢，可是你不說，娘也不便問。星移，你一定要好好的?！?br/>
    蘇媽手真瘦，皮包著骨頭，觸碰到星移的臉，是硌人的粗糙。星移握住蘇媽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含笑道：“娘，星移不苦，只要娘在，星移也不怕苦。瘦些才好，您不知道，現(xiàn)在的女子都以瘦為美呢。”

    蘇媽媽憐愛的看著星移笑，說：“傻孩子，你就會安慰人。別說什么美不美的，娘喜歡星移胖些，那樣看著才健康?！?br/>
    星移便乖巧的點頭，說：“娘，那你快點好起來吧，星移最愛吃娘做的飯菜了，說不定就真的會胖起來了呢。”

    蘇媽媽眼里一片模糊，手也顫抖了起來，說：“星移，娘不能陪你一輩子……”

    說的星移心一陣疼，淚不可遏制的流下來，咸咸的全進了嘴角。星移忙拭了淚，道：“我不管，娘，能陪一時是一時?！?br/>
    蘇媽媽便含著淚笑，說：“星移，娘對不起你，讓你跟著娘受罪了。”

    星移搖頭，說：“娘，星移不苦，星移沒覺得受罪。”

    蘇媽媽卻收了淚，看著星移，仔仔細細的摸著她的眉眼，說：“星移，你像娘更多一些，可是你骨子里，流著的是他的血。你的性格不像娘這般懦弱，也是隨了他?！?br/>
    星移不知所云，茫然的看著蘇媽媽，不敢打斷她。此時的蘇媽媽，臉上大放異彩，就像戀愛中的女人在回憶著自己最美的戀愛時光，在追憶著最愛的初戀。

    蘇媽媽輕道：“星移，你不姓蘇，你姓柳。”

    星移幾乎要叫出來：不，不可能。她怎么會姓柳？難道，她的親生爹爹不是蘇老爹么？這個念頭讓星移很是吃驚，她再也想不到，蘇媽媽還會有這樣一段驚世駭俗的往事。在這個女子幾乎固步自封的時代，她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生下不是自己相公的孩子？

    這一瞬間，所有的疑團幾乎都破繭而出。

    難怪蘇媽媽會對蘇老爹無限度的容讓，難怪蘇老爹原先是個讀書人卻落魄至此，從此一撅不振；也難怪蘇老爹對蘇媽媽會這么多的不滿，動手就打張嘴就罵，對自己和文翰也是毫不關(guān)心毫不疼愛。尤其是對她自己，能夠一賣再賣。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孩子。

    可是，她的親生爹爹，又是個什么樣的人？娘和他之間又有著怎么樣的愛恨情仇？是有因為世俗原因沒能終成眷屬，還是因為世代仇恨所以強攻強受？

    蘇媽媽看出來星移的滿心困惑，笑笑的撫摸著星移的頭，正要往下說，玉林推門進來，道：“姑娘，參茶好了?！?br/>
    星移忙起身接過來，吹了吹，才遞到蘇媽媽手里，說：“娘，您喝茶潤潤嗓子。”這身世的秘密，不是屬于她的，蘇媽媽未必愿意提起當年的過往。不說就不說吧，就此帶進墳?zāi)谷ヒ埠?，那畢竟是上一代的恩怨，與她蘇星移無關(guān)。

    蘇媽媽接過參茶一飲而盡，星移接過來放到玉林的茶托上，朝她笑著說了聲“謝謝”。玉林也習慣了，也笑笑，說：“姑娘，蘇媽媽，早點歇了吧?！?br/>
    蘇媽媽朝著玉林笑笑，說：“好，你也累了一天，早點歇著，我叫星移陪我再說會話?！庇窳中π?，知道這母女怕是要聊了，也不多勸，便自行退了出去。

    星移也勸蘇媽媽：“娘，您要是累了就歇著吧?！?br/>
    蘇媽媽搖頭，鄭重其事的對星移說：“星移，娘知道，可能等不到活著看文翰出來的那一天了。我知道你對文翰好，不會因為他不是你的親弟弟便有任何的改變。算是娘求你，救他出來。娘這一生，最虧欠的人除了你，就是文翰他爹。原本你可以養(yǎng)尊處優(yōu)做你的大小姐的，可是娘私心帶了你走……卻不想是害了你。如果不是娘，文翰他爹也不會流落到鄉(xiāng)野，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賭徒……”

    星移默然，只是不斷的點頭。沒有蘇媽媽這樣殷勤的囑托，她也會救文翰的，只是目前沒有更好的法子罷了。

    蘇媽媽又囑咐星移：“你去找回你爹吧，他曾是當朝的威振將軍，叫做柳承歿。娘不希望你沒了娘，連親生的父親也不能相認。是娘獨占了你這么多年，是時候把你還給他了?！?br/>
    星移搖頭。她不去。從未見過面的兩父女，憑什么就會相認？這不是上演的還珠格格，跑過去拿個信物就可以認親。也沒有高科技來驗dna，可以出示準備的數(shù)據(jù)來確認有沒有血緣關(guān)系。

    不管那個柳承歿是什么身份，她都不會去認。

    一朝土雞變鳳凰，這樣的傳奇只在戲劇和話本里有，生活中是沒有的。說不定那個柳將軍早就妻妾成群，兒孫繞膝，她莫名其妙的上門認親，不被人打出來才怪，再不就說她是想錢想瘋了……

    蘇媽媽越發(fā)的興奮，拉著星移的手，說：“星移，你去求他吧，看在你是他女兒的份上，他會接你進府，不會讓你再流落于外的。那樣即使娘走了，也會安心的。說不定，他現(xiàn)在有權(quán)有勢，可以幫著救文翰出來呢……”

    星移不忍拒絕蘇媽媽，只得點頭稱是，心里卻毫不認同。自古官官相互，誰會為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挑釁皇權(quán)？

    蘇媽媽最后一句話讓星移心動。如果能救文翰出來，她是愿意去求的?？墒?，這念頭也只是閃了一閃就退了下去。做不切實際的幻想永遠離成功差著好幾步，她不如腳踏實地的去想辦法。

    蘇媽媽絮絮叨叨的，說話越來越?jīng)]章法，一會說這，是說著柳承歿的，下一句又說那，竟是說到了蘇老爹身上，再說又扯到了文翰身上。

    星移就在一邊聽著，有一句沒一句的應(yīng)和，直到夜深了，蘇媽媽累極，閉上眼，像是要睡著了。

    星移替她蓋上被子，想下床走走，卻聽見蘇媽媽說了一句：“星移，見到承歿，你告訴他，這一世，我和他兩訖了?！?br/>
    星移嗯一聲，沒再接話。再看時，蘇媽媽已經(jīng)睡著了。神情極是放松，仿佛交待完了所有的事情，也放下了所有的苦難。

    推開門，冷風灌進來，星移覺得有點冷。攏了攏衣服，踱到了庭院中間。滿天星斗，如同眨著一的一雙雙明亮的眼睛。

    星移站的直直的，呆看著夜空。忽然一道流星從天際劃過，落向另一處不知名的黑暗，便再也沒了聲息。

    星移的心驀的一沉。不是她信迷信，這顆流星的殞落未必代表著蘇媽媽生命的逝去，而是，蘇媽種種跡像表明，她的生命已經(jīng)到了強弩之末。

    星移翻身往屋里跑，跌撞之間磕到了桌椅，伸手支桌想要保持平衡，卻掃落了桌上的茶具。茶碗、茶托、茶壺嘩啦著發(fā)出聲響，四散的蹦落到地上，刺痛了星移的心。

    臉上涼涼的，淚不知何時流了一臉。

    星移呆呆的看著床上依然安祥的蘇媽媽，再也動不得腳步，她怕自己伸手的剎那，便是不可更改的宿命。

    一個聲音在哀嘆：看，娘走了，蘇星移，你又成了孤單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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