氈房外一陣騷動，蕭竹的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兀自猜測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老太醫(yī)接到宣召急匆匆地趕往大帳，手捻銀針插入正頂?shù)陌賲R，爬滿皺紋的額前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水。許久，受驚昏厥的帝王終于長出了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萬歲。。。。。?！睌D在帳內(nèi)的藩王將帥們，終于長長出了一口氣。

    拓跋燾只覺得胸悶氣短，豎起一根手指卻久久說不出話來。

    老太醫(yī)趕忙勸解道，“有話喘口氣再說，萬歲莫要心急。老臣方才多有冒犯，在萬歲的頭頂用針，事出無奈，還請萬歲恕臣死罪?！?br/>
    拓跋燾強挺著坐起身，閉著雙眼，深深呼出幾口郁氣。輕咳了幾聲，壓著胸口艱難地說道，“請?zhí)蛹纯淌谷藢⑿』首尤霘殻魏稳瞬坏谜摷八酪?。”蒼天啊，叫他如何與他的奴兒交代？對方似乎隱忍了孩子的死亡，可這“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結(jié)果，她怎么能接受呢？

    拓跋范敏感地察覺到對方不同尋常的措辭：不是“命太子”，而是“請?zhí)印?。萬歲爺是真的打算讓權(quán)了？原以為，只是權(quán)宜之計。抱拳一拜，輕聲答道，“喏，臣這就命人帶萬歲的口諭回京。”

    帝依舊覺得不放心，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的人影，“在座的各位也一樣，從此以后休再提及小皇子的死因。倘若泄露一個字，定斬不赦！”

    “臣等謹遵圣旨?！?br/>
    拓跋范出帳傳達口諭歸來，憂心忡忡地詢問，“臣請萬歲明示，圣駕何時回鑾？”

    “明日一早。”斟酌片刻，仍覺不妥，微皺起眉心補充道，“移駕鹿苑?！?br/>
    “萬歲！”親軍都尉連忙上前勸阻道，“此舉只恐引起朝野上下的揣測，臣以為不妥。”圣駕移居鹿苑，萬壽宮看似易主，無疑會動搖帝王的權(quán)利與威信。

    “怎么，連你也要替朕做主了？”霎時瞇起狼眼，惡狠狠地逼視著對方。

    “臣不敢！臣只是覺得萬歲沒必要恪守諾言。說來，是太子有錯在先——”

    當(dāng)下厲聲喝斥，詫然變了臉色，“住口！太子何錯之有？你這是以下犯上！”說話之前要先經(jīng)大腦。太子很快就要執(zhí)掌天下了，對方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多半是活膩了。

    “臣是替萬歲著想，一顆丹心日月可鑒?。　?br/>
    “是嗎？朕還以為你在往朕的臉上抹黑呢！”口氣稍稍緩和，臉色依舊陰沉沉的，“你是想那些史官這么記嗎？朕被太子圍困行宮，為了茍且活命而被迫交出了皇權(quán)？朕的顏面何在？太子的威信何在？”

    都尉被問得啞口無言，樂安王忍不住插進話來，“萬歲，按照您的意思，臣手中已掌握了京畿五成以上的兵力。古弼，皮豹子等坐鎮(zhèn)在外的將帥更是以吾皇馬首是瞻。高涼王拓跋那，晉王伏羅自恃戰(zhàn)功顯赫，素來不服太子。臣以為。。。。。?！?br/>
    帝沉聲嗤笑，輕輕擺了擺手，“小皇叔說的這些，朕不知道嗎？”

    “這？”怪他多嘴，萬歲爺怕是另有打算。

    “朕是想太子能放開手腳做點事情。眼下有太多的事需要晃兒去做，他做比朕做更合適?！睖绶鹪t書一朝下發(fā)，金口玉言還能反悔嗎？所以，這佛是一定要滅的！然而他承認之前的態(tài)度過于激憤，方式有些欠妥，接下來的事由篤信佛教的太子晃去做最合適不過了。

    近幾日，他一直在思考老太醫(yī)的那番話，“紅藕白蓮，不破不立”。沙門就好比那曼陀羅花，用好了是良藥，用不好是毒藥。其實天下事皆系如此，只怪他明白得太晚了。。。。。。

    沙門常說：因果報應(yīng)。若無滅佛之舉，或許就不會激化帝儲之間的矛盾，進而連累他那無辜的幼子。

    這便是報應(yīng)吧？

    可他的望兒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怎么會——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心口再次絞痛了起來，對著侍候在一旁的老太醫(yī)說道，“扶朕回宿帳休息，朕頭疼，想睡一會兒?！痹捯粑绰溆质强钥缘囊魂嚫煽取?br/>
    蕭竹焦急地等待著回音，期望她的望兒能僥幸活下來。拓跋燾被老太醫(yī)攙扶著走近氈房的一刻，她徹底的絕望了。。。。。。

    除了望兒，還有什么能讓他忽然憔悴至此？

    癡妄破滅，眼淚像決口的山洪傾瀉而下，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了。

    “落羽。。。。。?！蹦樕档曇籼撊醵鵁o力。哽咽了半晌，詫然背離了常態(tài)，一頭栽倒在厚厚的狐裘褥子上，蜷縮著身體將臉埋向女人的下懷。悲聲驟起，隱忍的啜泣，寬厚的脊背在冰冷的空氣中劇烈的顫抖。雙臂緊緊環(huán)住她的腰身，嘴里切切地自責(zé)，“對不起，對不起。。。。。。朕對不起你。。。。。?！?br/>
    女人沉默的眼淚驟然化作放肆的哀嚎，一雙粉拳在鋼鐵般的肩背上用力捶打，繼而狠狠將他擁在懷里。

    她的兒子，

    沒了。。。。。。

    做母親的她甚至沒能再看他一眼！

    她以為自己會暈倒，甚至?xí)偟?，都沒有。從沒感覺到自己像眼下這么清醒，兩眼空洞無光，嘴里輕輕地吐出幾個字，“兇手是誰？”

    不語。。。。。。

    猛然搬起他被淚水模糊的臉，揚起尖銳的嗓音，“告訴我，誰殺了我們的望兒？”

    他只是搖頭，尚未想好該怎么回答。

    搖曳的燭光下，額前的舊傷依稀泛起了猩紅的血光，雙手捧著他惶恐而哀傷的臉頰，“佛貍，我從未要求過什么。今天是個例外——答應(yīng)我，讓我親手處死殺望兒的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