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還亮著,門口有人等,一個男人,三十幾歲的年紀,板寸頭,個人不高,身材發(fā)福,一會坐著,一會又起來踱步。
蘇暮星走進些,對方見到她,立馬警惕起來,開口問:“你是誰?”
男人五官還算端正,跟林曉敏有幾分相像,皮膚曬成小麥色,有點糙,她解釋:“我是曉敏的朋友?!绷謺悦糇蛱煸陔娫捓锖退徇^,他哥哥林曉志前幾天從老家到了安城。
“什么朋友?”林曉志是知道的,自己這個妹妹性格悶,從小到大連個關系好點的同學都沒有,更別提什么朋友。
蘇暮星實話實說:“最近認識的,我是記者?!?br/>
“記者?”林曉志聲音拔高了幾度,怒意明顯,“你就是那個電視臺找我妹妹的記者?”
不是她找的林曉敏,是林曉敏找的電視臺,她接了新聞而已。
蘇暮星剛準備解釋幾句,領口一把就被林曉志拽了起來,襯衫被拉到變形,對方力氣大得驚人。
“您先冷靜。”蘇暮星伸手去推,無奈力量懸殊:“我想幫曉敏的。”
“幫?”林曉志松了手,不怒反笑。
他要怎么冷靜,家里條件不好,好不容易培養(yǎng)了個大學生出來,眼看就要畢業(yè)能掙錢養(yǎng)家了,哪里會想到出來這種事,肚子里有了不知道是誰的種,還傻到跳樓,這前途毀了不說,就眼下這醫(yī)藥費他都不知道去哪里湊。
蘇暮星低頭理衣服,抬頭瞧見對方眼里的怒氣,放低語速:“我想幫你們?!?br/>
“啪”的一聲,一巴掌落下,臉上頓時火辣辣一片,她倒吸了口冷氣。
她不是好欺負的人,平白無故挨了打,擱平時她肯定是要討說法的,可眼下情況特殊,她盡量讓自己冷靜,一字一句刻意清晰:“現(xiàn)在也只有我能幫你們?!?br/>
她陳述事實,怕是沒人敢爆這個新聞了,能把那么多家媒體的消息都壓下來,會沒點本事?
林曉志冷笑了聲,左手捏成拳,右手卻沒忍住,抬起手臂,眼看一巴掌又要落下,蘇暮星吃了教訓,反應也快,揮手擋開。
有人先她一步。
許清然站在兩步之外,長身玉立,一只手抓著林曉志的手腕,停在半空,另一只手隨意揣在衣兜里。
他一身白大褂,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金屬細框眼鏡,口罩摘到一半,掛在一側耳上,像是還來不及取下。
許清然側眸掃了一眼蘇暮星,她愣在原地,左臉留著五個手指印,原本白皙的臉頰染上幾抹濃重的紅痕。
他最看不慣男人打女人,抓著對方的手不由多使了幾分力,林曉志明顯吃痛,眉頭擰成川字,咬肌緊繃,眼見就要喊出聲來,許清然突然松了手。
林曉志揉著吃痛的手腕,沒想到一個長的白白凈凈的年輕醫(yī)生比他一個成天干活的粗人力氣還大,他不敢得罪人,只能吃下暗虧。
許清然取下堪堪掛在耳后的口罩對折放在手心,雙手重新揣回兜里,漆黑的眸子凝在蘇暮星臉上幾秒,隨后挪開,轉身走開。
蘇暮星來不及思考許清然眼神的深意,她原先腦子亂成一鍋粥,這一巴掌下去她理清些思路,和林曉志說不通,還是要等林曉敏醒來,否則受害者這條路就是死的,蘇暮星看了眼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咬了咬牙決定先回臺里。
她剛一轉身,身后響起一道聲音。
“過來?!焙唵蝺蓚€字,聽起來還有點冷冰冰。
蘇暮星循聲望去,許清然站在走廊那頭,隔著十來米的距離,雙手隨意的抄在兜里,是向來的漫不經(jīng)心,暴雨褪去,陽光異常明亮,從一側的玻璃窗照射下來,好像都灑進了那雙眼睛里,長長的睫毛染了金色,眼底都是細碎璀璨的光。
蘇暮星忘了是怎么走過去的,只知道當自己六神歸位的時候正屁顛屁顛跟在許清然后頭,隔著幾步的距離,已經(jīng)走到胸外科,走廊那頭就是他的辦公室。
“許醫(yī)生好!”說話的是護士臺上的值班護士,眉清目秀,還挺好看的。
許清然對著小護士點了下頭,算是回應。
“怎么又來了?整天跑來這邊都不害臊?!贝蛘泻舻男∽o士斜瞟了一眼蘇暮星,嘴里碎碎念。
這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擺明了想讓她聽到,許清然怕是也聽到了。
她埋頭走路,假裝沒聽見。
辦公室門口了,許清然突然停住腳步。
蘇暮星及時剎車,停下,沒有狗血地撞上去,她抬頭,眼神詢問。
許清然語氣淡淡:“你先進去?!本o接著掉頭往回走。
她極輕的“哦”了一聲,繼續(xù)往前。
蘇暮星推門進去,瞧見里頭景致,又帶上門確認了一遍門牌,沒找錯,她又重新推門進去。
辦公室的左側空曠處,多了一副小沙發(fā),小沙發(fā)跟前還搭著個玻璃臺子,兩盆小吊蘭從窗臺跑過來裝可愛。
蘇暮星走過去,在小沙發(fā)上坐下,雙腿并攏,兩手搭在膝蓋上,面上裝的很乖,心思倒是轉的飛快,林曉敏的事急不得,李峰鐵定拿了人好處,林曉敏的事除了她自己還有誰知道?雙方當事人。
沒一會,蘇暮星如坐針氈,感覺過了一個世紀那么久,她垂眸看了眼表盤,才過去五分鐘。
又一個五分鐘過去,蘇暮星坐不住,才剛站了起來,門就被打開,許清然回來了。
蘇暮星重新坐下,繼續(xù)雙腿并攏,兩手搭在膝蓋上。
許清然走上前,把手里的消毒棉球和消腫膏放在玻璃臺子上,他視線向下:“知道怎么用嗎?”
蘇暮星垂眸看了一眼,而后抬頭,沖著許清然先是搖頭后又點頭。
許清然盡量簡單地說:“先用消毒棉球處理一下,然后擦上藥膏,別涂太厚。”
蘇暮星長睫撲扇著眨:“好。”
這要擱在平時,她一定得寸進尺,硬說自己不會,然后順桿子往上爬,再不濟也至少嘴上調(diào)侃幾句,可她這次難得乖順,這一來心虛,二來也沒心情。
可她雖然嘴上沒說,可一雙骨碌碌瞎轉的眼睛無不訴說著:你幫我涂你幫我涂嘛。
許清然挑挑眉,“哦”了一聲,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蘇暮星耷拉下眼簾,指尖點了點臉頰,她摸出兜里的手機打開相機調(diào)成自拍模式。
看到鏡頭里紅腫的半邊臉,蘇暮星不淡定了,林曉志他媽下手也太狠了吧,她的臉整整腫出了五條大紅痕,每條都有她半個小拇指那么粗。
蘇暮星越看越難受,眼睛起霧了,緊接著大把大把的眼淚開始往下砸。
許清然打開電腦,剛準備寫上午的手術記錄,就聽到一邊傳來的啜泣聲,他側眸一看,蘇暮星一只手舉著手機,一只手擦著眼淚,哭得梨花帶雨。
有這么疼嗎?不至于吧...
蘇暮星帶著哭腔,委屈的不行,“許醫(yī)生,會留疤嗎?”
許清然:“......”
“是不是會留疤啊......”蘇暮星見許清然沒吭聲,眼淚掉的更兇了,“我靠臉吃飯的,我也還沒結婚啊,留疤了嫁不出怎么辦啊......”
許清然手里動作一頓,語調(diào)清冽:“不會?!?br/>
蘇暮星半信半疑:“真的?”
許清然漆黑的眼沒什么情緒:“嗯。”
“哦。”
蘇暮星收放自如,哭聲驟然停了下來,原先還在眼眶里打轉的眼淚消失的無影無蹤。
許清然嘆為觀止,她到底是記者還是演員?
蘇暮星心里松了口氣,很快上好藥,她把手頭用過的消毒棉球扔到垃圾桶,從沙發(fā)上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她把藥膏放在桌上,手指按著帽蓋一點點推過去,聲音軟而綿長,“謝謝許醫(yī)生?!?br/>
許清然目光帶了一眼蘇暮星伸過來的手指,“你拿回去,晚上睡覺前再涂一次。”
蘇暮星猶豫了一下,兩根手指把消腫膏勾了回來,舌尖卷起一點舔了舔上嘴唇,“許醫(yī)生你為什么幫我?”
許清然抬起眼皮,沒什么情緒地直視蘇暮星,她剛才眼淚掉的又兇又急,眼眶紅紅的,帶著點微腫,眼眸卻更加清澈,像是春雨里洗過一樣,雪亮的,是她一貫的明媚和狡黠。
他收回視線,低頭:“職業(yè)病?!彼捞K暮星下一句會說什么,他甩了三個字堵她的嘴。
蘇暮星一句調(diào)侃的“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剛提到嗓子眼,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她長眸瞇了瞇,若有所思,“職業(yè)???”
許清然無波無瀾地回:“對。”
蘇暮星眸光一動,慢聲道:“我們還真是難兄難弟誒?!?br/>
許清然沒反應過來。
蘇暮星從包里掏出張紙條遞給他。
許清然撇頭看,是他昨天打發(fā)人寫的紙條。
蘇暮星長睫蝶翼似地撲扇,半個身子軟綿綿的往桌上靠,聲音拖沓,“八樓的張醫(yī)生包治百病的?!?br/>
“......”
“可惜我這相思病沒得醫(yī)?!?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