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種情況絲毫也沒有改變他的幾位恩人的態(tài)度。又是兩個星期過去了，溫暖、晴好的天氣開始穩(wěn)定，花草樹木長出了嫩綠的葉片和鮮艷的繁花，這時，他們作好了準(zhǔn)備，要離開這所房子幾個月。他們把曾經(jīng)使老駱駝垂涎三尺的餐具送到銀行寄存起來，留下一個仆人看房子，帶著永昌到遠(yuǎn)處一所鄉(xiāng)村別墅去了。

    這個贏弱的孩子來到鄉(xiāng)村，呼吸著芬芳的空氣，置身于青山密林之中，誰能描述他感受到的快樂、喜悅、平和與寧靜?。?br/>
    又有誰能說出，祥和寧靜的景色是怎樣映入固守鬧市的人們的腦海，又是如何將它們本身具有的活力深深地注入他們疲憊不堪的心田！

    人們居住在擁擠狹窄的街上，一生勞碌，從未想到過換換環(huán)境——習(xí)慣的的確確成了他們的第二天性，他們幾乎可以說愛上了組成他們?nèi)粘Ｂ降莫M小天地的一磚一石——即便是他們，當(dāng)死神向他們伸出手來的時候，最終也會幡然醒悟，渴望看一眼大自然的容顏。

    他們一旦遠(yuǎn)離舊日喜怒哀樂的場面，似乎立刻進(jìn)入了一個嶄新的天地。日復(fù)一日，他們緩緩走向充滿陽光的綠色草地，一看到天空、山丘、平原和湖光水影，他們便在內(nèi)心喚醒了記憶，只須預(yù)先品嘗一下天國的滋味便可撫平飛速衰朽的痛苦，他們像西下的落日一樣平靜地進(jìn)入自己的墳?zāi)?，幾個小時以前，他們還曾孤獨地守在臥室窗日，望著落日余暉慢慢消失在自己暗淡無光的眼睛里。

    寧靜的山鄉(xiāng)喚起的記憶不屬于這個世界，也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意志與希望。這些回憶會溫和地感染我們，教會我們?nèi)绾尉幙楑r艷的花環(huán)，放在我們所愛的那些人的墳前；能凈化我們的思想，壓倒舊日的嫌隙怨恨。

    可是在這一切之下，在每一顆心靈中就算是最麻木的心靈，一個模糊不清、尚未完全成形的意識，很久以前，在某個相隔遙遠(yuǎn)的時刻，就有過這種感覺的意識，始終流連不去，啟迪人們莊重地矚目遙遠(yuǎn)的未來，將傲慢與俗念壓在它的下邊。

    他們?nèi)サ牡胤秸媸敲啦粍偈铡Ｓ啦酝娜兆佣际呛馁M在齷齪的人群和喧鬧的爭吵當(dāng)中，在這里他似乎得到了新生。

    玫瑰和忍冬環(huán)繞著別墅的墻垣，常春藤爬滿樹干，園中百花芬芳。附近有一塊小小的教堂墓地，那里沒有擠滿高大丑陋的墓碑，全是一些不起眼的墳塋，上面覆蓋著嫩草和綠苔，村里的老人就長眠在下邊。

    永昌時常在這里徘徊，有時想起埋葬他母親的荒冢，他就坐下來，偷偷地哭一陣。但是，他一旦抬起眼睛，朝頭上深邃的長空望去，就不再想像她還長眠在黃土之下，雖然也會為她傷心落淚，但并不感到痛苦。

    這是一段快活的時光。白晝溫和而又晴朗。夜晚給他們帶來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擔(dān)憂——絲毫沒有對身陷囹圄的憂思，又用不著與壞蛋周旋，只有快樂幸福的念頭。

    每天早晨，他走進(jìn)住在小教堂附近的一位白發(fā)老先生家里，老先生糾正他的讀音，教他寫字，他講話是那樣和氣，又那樣盡心盡力，永昌覺得無論怎么去討他的歡心都不算過分。接下來，他可以跟梅太太和金繡小姐一塊兒散散步，聽她們談?wù)摃系臇|西。要不就緊挨著她們，坐在某個陰涼的地方，聽金繡小姐朗讀，他會這么聽下去，一直要到天色轉(zhuǎn)暗，連字也看不清了才打住。

    不過，他還得預(yù)備自己第二天的功課，在一間望出去就是花園的小房間里，他埋頭用功，直到黃昏漸漸來臨，到時兩位女士又要出去散步，他總是和她們一道，不管她們講什么都聽得津津有味。

    如果她們想要一朵花，而他能攀摘下來，或者忘了什么東西，他可以去跑一趟的話，他別提有多高興，跑得再快不過了。

    天黑盡了，回到屋里，年輕的小姐用柔和的聲音低聲唱一首姑媽喜愛的老歌。在這樣的時刻，連蠟燭也無需點上，永昌坐在窗戶旁邊，聽著美妙的音樂出神。

    禮拜日到來了，清晨的小教堂，窗外的綠葉颯颯作響，小鳥在外邊鳴囀歌唱，馥郁的空氣鉆進(jìn)低矮的門廊，這座樸素的建筑充滿芳香。

    早晨六點鐘，永昌就起床了，在田野里漫游，從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籬笆上采來一簇簇野花，然后滿載而歸。他精心安排，多方設(shè)計，用花束將早餐飯桌裝點得亮麗奪目。

    他還采來新鮮的千里光；作為梅小姐喂鳥的食物，還用來裝飾鳥籠，雅致的式樣大受贊許。

    他把一只只鳥兒調(diào)弄得羽毛豐亮，伶俐活潑。余下的時間，村里常有一些小小的善事用得著他。要不然，在草地上打一場難得的板球。

    再不然，養(yǎng)花植樹方面總是有事可干的，同一位師傅也教會了永昌伺弄花草，他干得十分投入，每每干到金繡小姐出現(xiàn)在面前才住手，她對永昌所做的一切總是贊不絕口。

    三個月就這樣不知不覺過去了。對于得天獨厚的有福之人來說，這三個月也算得上是稱心如意了，對于永昌就更是一大幸事。

    一方是純潔無瑕而又和藹可親的慷慨給予，另一方是發(fā)自肺腑的最最真摯熱切的感激之情，難怪在這一段短暫的時光告終的時候，永昌跟那位老太太和她的侄女已經(jīng)親如一家，他那幼小而敏感的心靈產(chǎn)生了強(qiáng)烈的依戀，而她們也報以一片愛心，并為他感到驕傲。

    春天飄然逝去，夏天來臨了。如果說村子當(dāng)初一度很漂亮的話，那么現(xiàn)在則充分展示了它的風(fēng)采與繁盛。早幾個月里顯得畏畏縮縮，赤身露體的高大樹木現(xiàn)在進(jìn)發(fā)出充沛的活力，張開綠色的手臂，遮蓋住干渴的土地，把一處處無遮無掩的地點變成無可挑剔的幽靜去處。

    在濃密舒適的樹陰下，人們可以看到，陽光沐浴下的廣闊空間向遠(yuǎn)方伸展開去。大地披上了翠綠色的罩衣，散發(fā)著醇厚的芳香。這是一年中的全盛時期，萬物欣欣向榮，一派歡快氣象。

    小別墅里的恬靜生活依然如故，別墅里的人照常過得愉快而安寧。永昌早已長得身強(qiáng)體壯。但不管是健康還是疾病，都沒有改變他對身邊的人的深厚感情，但也有許多人就不是這樣了。

    他依然是當(dāng)初那個被苦難榨干精力，處處要人照料的小不點兒，那個依頭順腦、滿心感激的孩子。

    一個皎好的夜晚，他們散步時比平素多走了一程，白天特別熱，人夜皓月當(dāng)空，不時有一陣異常涼爽的微風(fēng)掠過。

    開始也興致勃勃，她們一邊走，一邊有說有笑地聊著，遠(yuǎn)遠(yuǎn)走出了平時的范圍。

    梅太太覺得有點累了，她們才慢悠悠地回到家里。金繡和往常一樣，扔下輕便的軟帽，茫然若失地坐著，她好像在哭泣。

    “怎么了？”老太太說道。

    金繡沒有回答，似乎這句話把她從痛苦的思考中喚醒了。

    “我的囡囡?！泵诽艁y地站起來，俯下身去，喊道?！霸趺椿厥?？哭啦。，是什么事情讓你傷心？”

    “沒什么，姑媽。沒什么，”少女回答，“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說不出來?？晌矣X得——”

    “該不是病了，囡囡？”梅太太插了一句。

    “不，不。噢，我沒病。”露絲打了個寒顫，似乎說話時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意流遍全身?！拔液芸炀蜁闷饋淼摹０汛皯絷P(guān)上吧?！?br/>
    永昌趕緊上前，關(guān)上窗戶。小姐雙手捂住臉，癱倒在沙發(fā)上，抑制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

    老太太摟住她的肩膀，說道，“我以前從沒見過你像這樣?！?br/>
    “能不驚動你，我也不想驚動你，”露絲回答，“我拼命忍住，可實在忍不住了。我恐怕真的病了，姑媽。”

    她確實病了，蠟燭拿過來以后，他們發(fā)現(xiàn)，就在回到家里這一段極短的時間里，她的臉色變得像大理石一樣蒼白。美麗的容顏絲毫沒有改變，但表情變了。文靜的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見的焦急、疲憊的神色。過了一分鐘，臉上騰起一片紅暈，溫柔的藍(lán)眼睛里閃出狂亂的光芒。紅暈又消失了，如同浮云掠過的影子，她再度顯出死一般的蒼白。

    永昌眼巴巴看著老太太，不禁黨察到她叫這些癥狀嚇壞了，他自己其實也一樣?？梢豢蠢咸b出不當(dāng)一回事的樣子，他也盡力那樣做，果然有些作用。

    金繡在她姑媽勸說下進(jìn)去休息了，她的精神略有好轉(zhuǎn)，甚至氣色也好一些了，還保證說，她明天早上起來肯定就沒事了。

    “沒事吧？”梅太太回來了，永昌說道，“今天晚上她臉色不好，可——”

    老太太示意他別再說了，在一個昏暗的角落里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末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相信不會。多少年來我跟她一塊兒過得非常幸福——也許太幸福了。沒準(zhǔn)該是我遇上某種不幸的時候了。但我希望不是這樣?！?br/>
    “什么？”永昌問。

    “失去這個好姑娘的沉重打擊，”老太太說道，“很久以來她就是我的安慰與幸福?！?br/>
    “上帝不會答應(yīng)的！”永昌驚慌地叫了起來。

    “求主保佑吧。”老太太絞扭著雙手說。

    “肯定不會有那么嚇人的事情吧？”永昌說道，“兩個小時以前，她還好好的呢?！?br/>
    “她現(xiàn)在病得很厲害，”梅太太回答，“還會更糟糕的，我相信。沒有她我可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