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中，二人相視一笑。
看著世德堂鋪面里琳瑯滿目的書本，寧玦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
“店家，您這鋪面賣的書都是在金陵運(yùn)來的？”
聽到寧玦的話，那店家又是一笑，拉開條凳坐在了寧玦的面前斟了一碗茶。
“一看客官您就是貴人，不過是幾本書罷了，南來北往靡費(fèi)甚多，這些都是我家的書坊在城郊有三十多號工匠師傅，江南興盛不敢說，但是在這江北，絕對挑不出比我世德堂印版更好的書坊了?！?br/>
其實早在唐末時，印刷技術(shù)便已經(jīng)成熟，只不過造紙的技術(shù)，是元末中原混戰(zhàn)結(jié)束之后才提升起來的，至嘉靖朝時，江南之地四十五文錢就可以買兩刀紙，換算成A4紙的面積，其實已經(jīng)跟后世的宣紙相差無幾。
當(dāng)然，這并不是說明代生產(chǎn)技術(shù)已經(jīng)發(fā)達(dá)到跟后世差不多的水平，同樣也有市場需求低的因素在里面。
寧玦喝著茶，眼睛卻落在了那面前的庶吉士身上。
“那店家，如果我要是印上一份書稿，大概印五千套，大概多久可以交割？”
店家眉頭一皺。
寧玦這樣子一看便是朝中官員，這種買賣店家也接過不少次了。
畢竟自弘治后，宮中御用的那些作坊基本上就已然形同虛設(shè)了只能依靠民間作坊。
“這要看您要印多少字，這書稿多少頁，您若是急用，小的可不敢耽擱了貴人的大事?！?br/>
“每份一頁，約貳叁百字?！?br/>
寧玦語罷，那店家便猜到了寧玦要印什么東西。
“貴人，小的不知當(dāng)問不當(dāng)問，您印的這書稿，他忠義嗎……？”
寧玦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是堅定盯著那店家道
“自然忠義！而且是大忠大義，真忠真義！我現(xiàn)在便可寫與店家看！”
店家跟寧玦兩人沒有注意到，方才以肘為枕的那書生也已經(jīng)逐漸恢復(fù)了些許神智。
寧玦提筆揮毫，不多時便洋洋灑灑的寫就了一篇文章，畢竟前身好歹也是二甲進(jìn)士，這點(diǎn)肌肉記憶寧玦還是有的。
其實在寧玦快寫完的時候，店家就后悔了。
自己怎么就嘴欠的跟寧玦聊起來了。
這篇文章，忠倒是忠，義也倒是義，但是跟自己理解的忠義，好像不是一個東西??！
“客官，您……玩笑了，小的店小禁不起折騰??！”
“嗯？店家可是覺得不夠忠義？”
店家哭笑不得的連連告饒。
“夠忠義，這可太忠義了，都是小的錯了，小的今晚壓根就不該開門??！”
“而且將來朝廷若是怪罪起來，您走倒是走了，小店跑不了廟啊?！?br/>
又是皇后之死，又是安平侯，又是太子的。
寧玦這張紙上提過的人，品級最小的是錦衣衛(wèi)大都督陸炳。
就說這幕后真兇，人家連天子都不怕，收拾一家小小的書坊，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嗎？！
寧玦望著那店家搖了搖頭說道。
“我沒開玩笑，不會有人來追查這書稿是誰印的?！?br/>
“不是，您自己信這話嗎？京師憑空冒出這么一摞紙張，天子焉能不查？”
“因為當(dāng)你印好的時候，我已經(jīng)拿著這份書稿，在承天門外進(jìn)諫了，天下人都會知道這書稿是我印的，朝廷又何須再查？”
世德堂外，一片死寂，店家不敢置信的看著寧玦。
“您這是……要死諫？”
寧玦微微頷首。
“算是吧，既食民脂，自不能坐視奸佞禍亂朝綱?！?br/>
店家沉默了良久。
他是小民百姓，不懂廟堂之上的彎彎繞繞。
但是大明的小民百姓都知道，若是讓奸佞竊取了權(quán)柄，天下的百姓就要遭罪。
也正是因此，天下人才會欽佩諍臣。
“先生，這單子我接了！只是屆時您在承天門之外，這書稿印好了，又當(dāng)給誰？”
寧玦打量著面前的店家。
從那店家的雙眸里，寧玦能明顯的感覺到一股熱血，但寧玦的心里卻是五味雜陳。
天下百姓，無分海內(nèi)，總會有一顆拳拳之心，這是人作為萬物靈長骨子里的善。
若是沒了這顆拳拳之心天下就會大亂，但是這顆拳拳之心太強(qiáng)又會被人利用。
是故進(jìn)亦苦而退亦苦，悲哉。
長嘆了口氣后，寧玦的目光逐漸的看向了方才那個以肘為枕的書生。
“兄臺可睡足了？”
趴在桌上的書生明顯一怔，而后啞然失笑。
“足矣，先生可有事吩咐？”
寧玦望著打量著那書生，笑道：“兄臺可愿幫我這個忙？”
“待兄臺見我在承天門進(jìn)諫之后，則一深夜，遣孩童散發(fā)此稿，不求人盡皆知，只求散盡即可?！?br/>
“先生連小可姓甚名誰都不知曉，不怕我去錦衣衛(wèi)告發(fā)？”
“不怕?！?br/>
“為何？”
“因為我知道兄臺也想助我一臂之力，此事仰賴兄臺矣，若是兄臺不愿意助我，這錠銀子就當(dāng)時孩子們聽書的茶錢罷?！?br/>
語罷，寧玦朝著那書生與店家深作一揖。
而后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一枚銀錠拍在了桌子上揚(yáng)長而去。
寧玦愿意去賭一個醉酒后還愿意給孩童說書的人的品性。
不多時，世德堂外早已沒了寧玦的身影。
店家看了一眼那書生。
“張庶常，您……？”
那書生捋了一把美髯，望著寧玦回家的方向笑道。
“問我作甚，這是那位先生印書稿的酬資。”
“小的意思是，您還是不要牽扯進(jìn)這件事了罷，那幾個娃子小的也認(rèn)識，由小的去辦此事便是了?！?br/>
顯然店家并不是很想讓這書生牽扯進(jìn)此事。
那書生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店家，你如何帶著孩子們躲過兵馬司的巡城？此事只由我去辦，放心吧，不會有太大的牽扯，不過就是給那位先生錦上添花罷了?！?br/>
書生知道寧玦之所以能如此草率的將這件事納入計劃之中。
如要死諫，自有人稟呈天子。
此事傳揚(yáng)開也好，不傳揚(yáng)開也罷，不過就是往火里再添一把柴罷了。
吹了會風(fēng)，書生的酒意也逐漸散去，世德堂門口的燈油也逐漸燃燼。
店家看著意已決斷的書生，不由得哭笑不得道。
“您前程似錦，這又是何必啊?！?br/>
店家知道現(xiàn)在此事或許不會影響到書生什么，但是再過十年二十年，等書生功成名就，等這些娃娃們長大，這件事還能不能瞞住，會不會成為書生的把柄，可就沒人能知曉了。
書生望著眼前萬家燈火的坊市若有所思的笑道：“當(dāng)官嘛，怕甚。”
“我雖不賣書，但我也想讓天下人都能讀書識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