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我閉門未出，在茶室里一刻未停地寫著那些出現(xiàn)在我生命中的人或物，努力去梳理這些我重新記起的復(fù)雜的事情，直到字跡凌亂紙張滿地，直到太陽騰空又落下，直到燭火熄滅又燃起。

    三十年彈指一揮間，無數(shù)新人老去，無數(shù)故友長辭，只在回頭梳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仿佛只有墮入種恨一道的我、他、程遇還是以往模樣，在這蕓蕓眾生里，我們與怪物無異。

    今日卯時，我終于所有的人和事都理清楚了，疏桐照例進(jìn)來幫我梳洗，看到我在這滿室的狼藉里停了筆，靜等著日頭升起，于是把面盆放下，蹲在我身旁輕聲問我：“先生，你可是寫完了，需要我整理一下嗎？”

    我望著窗外，抬了抬手便發(fā)現(xiàn)手腕酸麻，于是道：“疏桐，幫我把窗戶打開?！?br/>
    下一秒，秋風(fēng)吹進(jìn)來，好是涼爽，叫我不由打了個冷戰(zhàn)，撐著桌案往東上天觀了一觀，發(fā)現(xiàn)朝霞紅得像是把整片天要燒掉一樣。

    不知為何，我望著這天空，想到了東里枝同梨花樹共焚后、衛(wèi)添姍姍來遲的那個清晨。

    我曾站在衛(wèi)期身旁，曾無限感慨：“你們帝王家的人，心思果然難猜?！?br/>
    衛(wèi)期遠(yuǎn)望著塌陷的宮殿，面無表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倒是那邊的衛(wèi)添，對一具燒枯了的尸骨嘶吼道：“是我一直在利用你，是我一次一次傷害你，我這樣對你你難道都感覺不到痛么？你為什么每一次都忍下去？你回來啊，回來報(bào)復(fù)我啊！”

    這些話讓我印象深刻，也讓我在這迷茫之中清醒過來——衛(wèi)期可是這位帝王的弟弟呀，身上也流淌著這個家族的血，我雖然猜不透帝王家的心思，可我覺得他應(yīng)當(dāng)同衛(wèi)添大差不離的。

    我是死是活，衛(wèi)期自然不在乎。

    可陶婉婉是死是活，衛(wèi)期應(yīng)當(dāng)十分在意。

    就讓他也嘗一嘗這滋味吧，我想不到比失去心上人更能讓他痛苦的辦法了。

    “先生，你在笑什么？”疏桐愣了愣。

    我回頭，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一個面色如紙，卻勾唇淺笑、目光攝人的自己，“沒什么，想到了一些叫人開心得事而已?！钡皖^看了看自己曾捻過無數(shù)恨絲也拎過無數(shù)人命的手，繼續(xù)笑道，“今天晚上我想見一下婉婉姑娘，到時候你去崇安王府接她罷，就在望高樓見。現(xiàn)在可以幫我找一輛馬車，我準(zhǔn)備進(jìn)宮見一見我的程遇妹妹?！?br/>
    見她紋絲未動，我便笑問：“怎么了，我方才囑咐得不夠清楚？”

    疏桐臉上的表情十分復(fù)雜，最后慢慢握住我的手，試圖給我一些溫度：“先生，那一日我答應(yīng)過你，只要你把匕首收回去、不讓我去做那件事，日后你要做什么我便不攔著你?！?br/>
    我知道她說的是我上次把匕首給她、讓她在我失控的時候把我殺掉那件事，最后她嚎啕大哭，我于心不忍，最后只能威脅道：“疏桐，今日以后，我怕是要做許多道德之外的事，如果你不攔住我，我犯下滔天大錯，該有何臉面去見我爹娘？”

    沒想到一向?qū)捄駵睾偷氖柰┚谷蝗绱伺懦鈩邮謿⑽疫@件事，她雙目泛紅、面色決絕道：“無論先生做什么，我愿意再不攔著你，只要先生把匕首收回去！”

    就在我以為她今日又要想方設(shè)法攔著我去見程遇和陶婉婉的時候，她卻從復(fù)雜的面色里擠出一個釋懷的笑，順手捏了捏我的掌心，語氣染了些寵溺：“這幾日趁先生閉門梳理的時候，我也想了許多，與其處處攔著先生讓你不痛快，還不如遂了你的心意，給你搭把手，出份力。”說到此處竟剜了我一眼，“這么多年，管你管得也太累了。我既然無法幫先生掛帆繩，不如就同先生一起坐穿上，浮也一起浮，沉也一起沉了罷?！?br/>
    我滿口答應(yīng)，反握住她的手道：“這么多年，你終于開竅了?！?br/>
    話雖如此，可我心中卻依然留著一塊地方惦記著、保護(hù)著我的疏桐——她是她，我是我，她與我的人生各不相同，她不必為了我而放棄所有，尤其是生命。

    許久未見程遇，一切如故。她的面色看著如往常差不多，連身旁的陳蘭亭都是慣常的那副收拾的模樣。只不過，現(xiàn)今的我可是當(dāng)朝首輔，于是隨便找了個膈應(yīng)他的借口，就把他使喚走了。

    我說不準(zhǔn)程遇是不是知道我在崇安王府那一夜的事，也懶得去猜測推理了，隨便找了個座坐下，望著九龍玉雕寶座上她，直接坦白道：“事情我都已經(jīng)知道了，”怕她不明白，于是進(jìn)一步補(bǔ)充，“從三歲到三十歲之間，所有的事?！?br/>
    她著實(shí)愣了好一會兒，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笑著發(fā)出一個字音：“哦？”

    “你的記性打小就好，想來也應(yīng)該都記得，我便不再贅述了。”我道。

    她摸過一個薄胎瓷茶盞，搖了搖里面血紅的液體，輕抿了一口后莞爾笑道：“姐姐既然想起來了，朕便也不跟你過多周旋了，這些年沒有不老琮，朕過得便不太好。縱然錦國的江山在眼前，但依然覺得分外拮據(jù)。到底是不如姐姐啊，擁有著這世上連江山也換不來的東西，而且還不自知，任我們這些人為了你拼死拼活，你自己過得無憂無慮，瀟灑快樂?！?br/>
    本首輔忍不住瞇起眼睛笑望她道：“這些可有可無的話便不要講了，直接說你關(guān)心的不老琮罷?！?br/>
    幾步外，程遇的眼睛陡然一亮。

    “你費(fèi)勁千辛萬苦把我從南國府弄到帝京來，就是為了這個玩意兒，”我指了指自己心口上方的位置，輕笑出聲，“怎么處置我和我體內(nèi)的不老琮，你和崇安王殿下應(yīng)該已經(jīng)商量好了。至于你們怎么商量的，我不想知道，但我想提醒妹妹一件事?！?br/>
    程遇向來機(jī)敏，她從我的話術(shù)里感知到了些什么，是以瞬間警覺起來，放下茶盞，正襟危坐道：“什么事？”

    貼在掌心里的匕首顯現(xiàn)出來，冰冷的寒光刺著我的眼睛，我捏著它繼續(xù)靠近心口：“不老琮在我身上，我隨時能取出來給你，也隨時能把它毀掉。崇安王與你都無法控制也無法阻止?！?br/>
    寶座上的她猛然起身，瞪大了眼睛看我，仿佛在看一個大逆不道的罪魁：“你在威脅朕！”

    “別過來，”我提醒她道，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也別動氣。”

    我當(dāng)然知道她在生氣什么，正如我方才講的那樣，對于何時何地如何處置我這件事，她早就和衛(wèi)期講好了條件，甚至為了等待那個時機(jī)，她以最大的耐心包容了我許多事情，比如清除謠言、治理黃河、恢復(fù)科舉等等。可眼看著就要到了她按約定收取不老琮的時候，不老琮的主人——也就是本首輔，突然清醒過來了，準(zhǔn)備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yùn)了。

    人嘛，總不愿意吃虧的，這不怪她，換做是我，我也氣。

    她依舊站在寶座前，雙目怒視著我，似是下一秒就要把我剝皮抽骨，殺而快之。

    “冷靜一下，”我收了匕首，笑嘻嘻地望她，“姐姐我打小就疼你，你記得罷，你小時候體弱多病，我上天入地地救人就是為了留你的名兒，給你積福德，何況現(xiàn)在呢？在這世界上我可就只有你這么一個親人了，當(dāng)然不忍心看你病弱辭世，能留給你的東西我便絕不會送給旁人?！?br/>
    程遇的面色這才好看一些，她攬了華服又坐回寶座上，捏過方才那盞血茶又抿了一口，“我二人都不要這般拐彎抹角了，你有什么要讓朕幫你做的，直接說了就是。只是朕想提醒你，幫你是出于姐妹情誼。若姐姐再敢耍什么心思，朕便直接找人替你取出來，不牢姐姐親自動手了?！?br/>
    我也摸過身邊那盞茶，按著她的模樣，閑適地抿了一口，復(fù)抬頭笑著提了我的條件——

    “姐姐想要崇安王殿下的恨絲，勞煩你去幫忙取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