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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眾人各自回屋睡下。這邊，涂大海和云詩對涂菲媛的身份起了疑，欲明日試她一試。那邊，涂菲媛毫無壓力，脫了鞋子爬上床，摟住李氏的手臂，心滿意足地睡下。很快，就睡著了。

    “這傻孩子喲！”李氏彎起嘴角，拿起一旁的蒲扇，給小孫女兒打起扇子來，“我一個(gè)老太婆，她倒是親近。自個(gè)兒爹娘回來，她反倒不親近?！闭f到這里，嘴角耷拉下來，眉頭也擰了起來，扭頭對涂老頭說道：“咱家媛媛該不會是個(gè)傻的吧？”

    “你才傻！”涂老頭沒好氣地道，“咱家媛媛要是傻，還有精明的嗎？”

    “她要是精明，怎么不去親近她爹娘？”李氏不服氣地道，“她日后要成親，要弄啥的，不都掛她爹娘身上的？她不去親近大海夫婦，怎么能招待見？”

    涂老頭翻了個(gè)身：“我懶得跟你說?！?br/>
    “你必須得說！”李氏放下扇子，去扳他的身子，“我有沒有說錯(cuò)？她是不是該親近她爹娘？”

    涂老頭被老妻撥弄得不耐煩，又怕吵醒小孫女兒，便低聲說道：“你壓根不懂你兒子，你也不懂你孫女兒。大海是那樣的人嗎？媛媛一時(shí)不親近他，他就不喜了？再說他們一走這些年，媛媛連他們的面都沒見過，怎么親近得起來？”

    “我這不是擔(dān)心媛媛嗎？”李氏重新拿起扇子，給小孫女兒打起風(fēng)來。

    涂老頭便勸道：“媛媛不用你操心。她心里啥不清楚呢？你看她年紀(jì)小，但是啥事不懂呢？萬事都給她處理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要我說，大海小時(shí)候也不過如此?！?br/>
    “就你懂?！崩钍瞎緡佉宦暎徽f話了。

    涂老頭翻了個(gè)身，睡去了。李氏打了一會兒扇子，心里尋思起來，半天沒有困意，漸漸眉頭越皺越緊：“眼下大海兩個(gè)是沒兒子，往后再生個(gè)出來，哪還有媛媛站的地兒？”扭頭瞥了涂老頭一眼，低低地道：“死老頭子，懂什么？”

    就在她心煩意亂，丟下扇子也要睡下時(shí)，忽然聽到外面仿佛傳來一聲慘叫，尖銳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的夜，直直鉆進(jìn)耳朵里，好不刺耳。

    “老頭子，醒醒?！崩钍贤屏送仆坷项^。

    涂老頭沒醒過來，涂菲媛倒是醒了，半支起身子問道：“我怎么仿佛聽見一聲慘叫？”

    才說著，又聽“撲通”一聲悶響，從院子外頭傳來，仿佛沉重的物體墜落在地上。隱隱約約，還能聽見低低的痛叫聲。

    “是不是外頭有人啊？”李氏有點(diǎn)耳背，沒聽清外面低低的痛叫聲和咒罵聲，但是那一聲“撲通”，她可是聽見了。立時(shí)間，就緊張起來。

    涂老頭也有些醒了：“莫不是有賊來了？”

    二老還在琢磨著，涂菲媛已經(jīng)腦子里轉(zhuǎn)了個(gè)幾個(gè)彎，從床上爬了下去。院子里，祁朗等人已經(jīng)迅速鉆出營帳，并打開門走了出去。只聽到一聲低喝：“好小賊，偷到爺爺眼皮子底下了，給我打！”

    頓時(shí)，撲通撲通的拳腳相夾在皮肉上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伴隨著的，是一聲聲慘叫：“我不是賊！打錯(cuò)了！別打了！”

    涂菲媛聽著這個(gè)聲音，故意放慢腳步，任由祁朗等人將那賊人一通狠揍。等到涂大海與云詩也從屋里走出來，才叫道：“是什么人？提進(jìn)來瞧瞧。”

    涂老頭和李氏也走出來，黑咕隆咚的夜里，因著兒子兒媳都在，祁朗等人也抓住了賊，便不怕了，站在檐下，伸著脖子看過來。

    只見祁朗手里提著一人，從外頭走進(jìn)來，口里冷哼一聲：“老實(shí)些！”一邊說著，一邊往擰著脖子不肯進(jìn)去的賊人屁股上踢了一腳。

    “放開我！”走得近了，賊人愈發(fā)掙扎起來。

    “有金？”這時(shí)，李氏口里發(fā)出一聲不可置信的疑問，上前兩步走出檐下，來到“賊人”面前站定了。但見這個(gè)被當(dāng)場逮住的小賊，不是大孫子涂有金又是誰？

    “你這么晚了做啥呢？”李氏問道。

    涂有金只見被認(rèn)了出來，也不躲了，上前一步，攤開雙手說道：“你們咋這樣狠毒呢？那墻頭上弄的啥？把我手都劃破了！”

    涂大海和云詩是點(diǎn)了燈出來的。涂菲媛有時(shí)候會忙到很晚，故此屋里常備著油燈。此時(shí)舉著油燈過來，往涂有金的手上一照，但見一片血糊糊的，和著泥巴碎石子，還有荊棘茬子，看著就疼。

    “嘶！”涂大海吸了口氣，抬眼看著涂有金說道：“你這孩子，這么淘氣呢，走正門多好，非要爬墻頭?！?br/>
    涂大海雖然是老大，但是他成親晚，故此老二家的涂有金，竟比涂菲媛還大三歲呢，今年都十六歲了。被榮氏養(yǎng)得好吃懶做，一身肥膘，又壯又兇蠻。聞言也不覺得慚愧，瞪起眼睛道：“我愛走正門就走正門，愛爬墻頭就爬墻頭！你們扎了我的手，就得賠我銀子！”

    涂大海聞言，微微瞇了瞇眼睛。涂有金為何而來，不言而喻。

    卻是涂大海不知涂老頭和李氏被老二一家欺負(fù)得厲害，竟連他出了好些錢修繕的祖屋都霸占去了。一回來，便領(lǐng)著云詩往祖屋行去。所看到的情形，自不必提。

    天色晚了，涂大海沒工夫跟他們計(jì)較，意味深長地看了一家人一眼，便帶著云詩走了。

    他們走了不要緊，可把老二一家嚇得不輕。老大兩口子音訊全無都十三年了，他們?nèi)?dāng)已經(jīng)死了，乍一看見，還當(dāng)見了鬼。待反應(yīng)過來，不禁嘀咕，兩口子怎么忽然回來了？

    這些日子，老涂家是怎么一點(diǎn)一點(diǎn)起來的，榮氏看得一清二楚。她不覺得是涂菲媛有本事，在她眼里，涂菲媛不過是一個(gè)黃毛丫頭，能有什么本事？那些銀子，都是涂老頭兩口子攢的，或者是涂大海給他們留的。只恨從前沒找著，便攆了涂有金悄悄潛入進(jìn)去偷。

    榮氏心里想著，老大既然回來了，涂老頭和李氏必定拉著他說話到很晚。一旦歇下，再爬起來就難了，正好方便涂有金進(jìn)去尋摸。又想著，老大此番回來，說不定又帶了什么好東西，便囑咐了涂有金，仔細(xì)翻一翻。

    涂有金被榮氏縱養(yǎng)了一十六年，也是個(gè)好吃懶做又貪心無度的，不必榮氏說，心里已經(jīng)有了譜。只沒想到，墻頭上居然蓋著一層那樣扎人的東西，扎得他雙手鮮血淋漓，痛叫一聲，跌了下來。

    反正就是來弄銀子的，既然被抓住了，不能再偷偷摸摸地弄，不如光明正大地弄。涂有金心里想著，便揚(yáng)起嗓門，嚷了起來：“瞧瞧，我的手都扎成什么樣子了？都是血，血肉模糊！你們安的什么心？在墻頭上糊那些玩意！快賠我銀子！”

    “誰讓你爬墻頭了？扎死你也是該！”李氏不禁罵道，“還想要訛銀子，做夢去吧，一文錢都不會給你，快滾！”

    涂有金揚(yáng)起脖子說道：“你是不是我奶？咋說話一點(diǎn)不疼人呢？我都從墻上掉下來了，你還這么說我？”扭頭看向祁朗等人，“奶奶，他們打了我一頓，也要陪我銀子！”

    “賠個(gè)屁！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當(dāng)我們不知道你干什么來了？三更半夜你爬墻頭，就是做賊來了，摔死你都活該，還想要銀子？”眼看著大孫子的厚顏無恥，李氏只覺得臉都丟盡了，氣得直罵道。

    涂有金見狀，瞪起眼睛，忽然盤腿坐到地上，大聲哭嚎起來：“老天爺啊，欺負(fù)人啦，再沒見過這樣的爺爺奶奶啊，還有大伯大娘啊，簡直要把人欺負(fù)死啦——”

    他的聲音又粗又嘎，哭起來像破鑼被敲響，難聽死了。又是大半夜的，哭起來更是瘆人。涂菲媛惱了，皺起眉頭：“堵了他的嘴，打一頓丟出去！”

    “你們敢？”涂有金猛地瞪起眼睛，又將視線移向涂菲媛，破口大罵：“小賤人，賠錢貨，早晚要跟人跑了的東西，這里有你說話的地兒？”

    這一番罵人的套路，全然是跟榮氏學(xué)來的，只因榮氏天天在家里頭罵，涂家二老的東西遲早要?dú)w了涂菲媛，故此涂有金也記在心里了，把涂菲媛恨在心里，逮著機(jī)會便罵起來。

    他不罵還好，涂大海還想著堵了嘴丟出去就算了，打一頓卻不必了，總歸是他的親侄子。聞言，立時(shí)沉下目光，一掃祁朗等人，低聲喝道：“還不動(dòng)手？”

    “是，大人。”祁朗應(yīng)了一聲，打頭走過來，撕了涂有金的衣裳堵了他的嘴，然后扯了他的腰帶綁了手腳，提起來往門外走去了。

    只聽一陣拳頭交加在*上的悶響，以及低低的痛嗚聲，不多久祁朗等人就回來了，閉了大門過來回話：“大人，已經(jīng)丟出去了?！?br/>
    “回去休息吧。”涂大海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

    祁朗等人應(yīng)聲散了。

    “真是氣人的狗東西！”李氏心里的氣還沒順，忍不住罵道：“都被他那個(gè)娘給教壞了，瞧瞧他嘴里都說得什么話，一個(gè)個(gè)什么德行！”

    涂菲媛走過去扶住李氏的手臂，抬手給她順著心口：“奶奶，不想他，不氣了，咱們回屋睡覺?！?br/>
    “等等！”這時(shí)，涂大海從身邊叫住她，涂菲媛回頭看去，就見涂大海沖她眨了下眼睛，“天王蓋地虎?！?br/>
    涂菲媛的眉頭一挑。

    “唧唧復(fù)唧唧！”涂大海見她不吭聲，便換了一個(gè)。

    涂菲媛挑起的眉頭又平下來，說道：“爹，你在說什么？”

    “呵呵，沒什么，你去睡吧?！睂Π堤柺?，涂大海掩飾一笑，抓著云詩的手趕緊回屋了。

    涂菲媛的嘴角勾了勾，扶著李氏和涂老頭回屋睡了。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涂菲媛早早起了，打水生火準(zhǔn)備做飯。

    “涂姑娘，怎么不多睡會兒？”祁朗一個(gè)人從營帳里走出來，溜到涂菲媛身邊，滿臉熱情和殷勤。

    涂菲媛瞄了他一眼，收回視線，往鍋底下填著柴火：“睡飽了就起來了。”

    “哦?！逼罾庶c(diǎn)了點(diǎn)頭，站在灶邊扭捏著，欲言又止。

    涂菲媛有趣地瞧著他：“你有什么難言之隱？”

    “不是，不是?！逼罾蔬B連擺手，但是他的臉上分明寫著，糾結(jié)和羞澀。又扭捏了一會兒，終于是忍不住問出來：“涂姑娘，那個(gè)，你姐姐何時(shí)再來？”

    原來是為了涂玉兒。涂菲媛忍不住勾唇，口里答道：“房子蓋完了，家里不忙了，再喊我姐姐來做飯，不是欺負(fù)人嗎？”

    “哦?！逼罾事犃T，臉上糾結(jié)又惋惜，還有些懊惱，一臉糾結(jié)地轉(zhuǎn)身走了。

    涂菲媛有些好笑地?fù)u搖頭，聚精會神地做起飯來。家里等著吃飯的人是越來越多了，涂菲媛每次做飯都累得緊，當(dāng)真想著買個(gè)小丫頭來頂替她。才想著，心里便有了人選。

    然而，那畢竟是買了小丫頭之后的事了。眼下卻是該做什么做什么，先燒了一鍋黃豆湯，舀出來到缸里，又燒了一鍋綠豆湯，舀出來在盆里涼著。饅頭餅子自然也是蒸了兩輪，盛在幾只筐子里。

    看著鍋底下的還未熄滅的火苗，涂菲媛心中一動(dòng)，用筷子插了兩只饅頭，伸到爐膛里面，在未燃盡的火苗上烤了起來。不多時(shí)，白生生的饅頭皮上，便開始生出淡黃色的氣泡，漸漸變硬，又變得焦黃。涂菲媛轉(zhuǎn)著筷子，又去烤另一邊，直將兩只饅頭烤得金黃色才拿出來。

    這時(shí)，烤饅頭的香味已經(jīng)十分濃郁了，鼻子最靈的阿俊揉著眼睛從西屋里走出來，軟軟說道：“媛媛，做的什么？真香?！?br/>
    “給你烤了兩只饅頭。”涂菲媛舉了舉手里的筷子，將兩只黃澄澄的饅頭給他看。

    阿俊的鼻子嗅了嗅，漸漸眼中露出喜悅，亮晶晶地看著她：“媛媛，你真好?！?br/>
    “給你吃兩只饅頭就變成好人了？”涂菲媛挑了挑眉頭。

    阿俊微揚(yáng)著下巴走過來：“只我有烤饅頭，別人都沒有。”

    只見阿俊領(lǐng)會了她的心意，涂菲媛輕哼一聲，嘴角彎了起來，將饅頭單獨(dú)放在一邊：“快去洗手，一會兒就吃飯了?！闭f完，調(diào)了料，準(zhǔn)備拌上兩樣小咸菜，就著饅頭餅子下飯。

    等到一切都收拾好，眾人也都起了。涂菲媛指揮著阿俊把桌子凳子都擺好，然后端了兩份飯菜，到東屋里去了。

    斐烈也已經(jīng)醒了，正準(zhǔn)備起床，被涂菲媛按下了：“你少動(dòng)吧，不然傷口又撕裂，還要受罪。要什么就喊我，我給你拿過來?！?br/>
    “這點(diǎn)傷，不礙事?！膘沉倚睦锸遣划?dāng)一回事的，這些傷看著重，其實(shí)都沒傷到要害。從前的時(shí)候，再重的傷也經(jīng)歷過無數(shù)回了，根本不當(dāng)一回事。但是他見涂菲媛擰了眉，想了想還是依了她，沒有執(zhí)意下床，只說道：“昨晚聽到些動(dòng)靜，可是家里來了賊？”

    涂菲媛點(diǎn)點(diǎn)頭：“小毛賊而已，被墻頭上的荊棘和碎石子扎得吱哇叫，進(jìn)都沒進(jìn)來?！?br/>
    “涂姑娘果然有先見之明?！膘沉也挥少澋?。

    涂菲媛便笑道：“我還想呢，誰會是第一個(gè)被扎的？”說著，又將涂大?；貋淼南⒄f了，“先頭我沒跟他說，一會兒就告訴他，讓他來拜見你。”

    “不好。”斐烈聽罷，先是驚訝，隨即神情一肅，竟是坐起身，要下床來，“我做客在此，豈能叫主家給我行禮？”

    涂菲媛連忙按住了：“那便算了，你莫?jiǎng)恿?，快些躺回去，別扯動(dòng)傷口?！?br/>
    柔軟的小手按在肩上，透過薄薄的單衣，帶來一股溫和的熱意。卻讓斐烈肩頭一緊，半邊身子都緊繃起來。恰時(shí)離得近，他微微垂眸，就看到那張仿佛豆花堆起來的面孔，軟軟嫩嫩，又白又香，在面前晃動(dòng)著。情不自禁地低頭，想要喝一口。

    卻在這時(shí)，豆花跑了。只因身后傳來動(dòng)靜，竟是麻衣老頭醒了，不吭也不響，跳起來就往外竄，像一陣風(fēng)一樣，沖出了屋子。涂菲媛率先看見，連忙放開斐烈，跟著跑了出去。

    “砰！”斐烈惱得擰眉，攥起拳頭，捶在床板上。

    外頭，已然亂了起來。卻是麻衣老頭沖出東屋，來到院子里，目光緊緊盯著阿俊，來到他身前便“撲通”一聲跪下了，大叫道：“太——”

    “阿俊快跑，別叫這瘋老頭傷著你！”涂菲媛緊跟著跑出來，見麻衣老頭要喊“太子”，連忙高聲打斷道。

    阿俊最聽她的，連忙跑過來，站在她身邊。目光盯著麻衣老頭，雙手抱住了涂菲媛的手臂，嬌聲說道：“媛媛，他是誰，好可怕?！币贿呎f著，一邊將身子往后移了移，下巴從后面靠在涂菲媛的肩膀上，一副怕怕的樣子。

    涂菲媛扭頭瞪了他一眼，叫他別作怪，然后指著麻衣老頭，眼睛瞇了瞇：“瘋老頭，不許你傷害我家阿俊！這個(gè)院子里，你誰也不能傷害！”

    但見此時(shí)，眾人都起了，或坐或站，都等著吃飯呢。滿滿騰騰，足有二十人。

    被四十多道目光掃過來，尤其是涂菲媛的兩道充滿警示的目光，麻衣老頭頓時(shí)凜然。慢慢站起來，方才激動(dòng)的神情沉了下去，變得一片平靜，只不過眼神還有些激動(dòng)：“太……太像了，太像我家主子失蹤多年的幼子了。”

    眾人紛紛松了口氣。麻衣老頭曾經(jīng)幫他們打退過敵人，祁朗也不想跟他為敵。見他恢復(fù)正常，便放松一分戒備，笑道：“只恐你認(rèn)錯(cuò)了，阿俊可是有爹娘的。”

    “哦，他爹娘是誰？”麻衣老頭看過去問道。

    祁朗一指涂菲媛：“你問她，她最清楚?！?br/>
    麻衣老頭便看向涂菲媛。這一看，不禁眼皮子跳了跳。只見他家太子躲在小姑娘身后，伸出兩根手指頭，玩弄人家的耳垂。被人家打了一巴掌，竟然還癟起嘴，一副委屈的模樣。

    “咦，我瞧著你有些眼熟？”這時(shí)，云詩走了過來，將麻衣老頭打量起來。

    她跟儀蘭性情相投，行止頗為親密，偶爾儀蘭身邊的暗衛(wèi)，她也能見到幾面。這位麻衣老頭，頗像是儀蘭的一張底牌。云詩只見過一面，若非記憶力超群，也不敢認(rèn)。

    見到云詩的模樣，麻衣老頭大吃一驚。云詩見過他，頂多不過一兩面罷了。他卻在暗中，見過云詩不止一兩面。這個(gè)偶然進(jìn)入月圣國的女子，跟她的男人一起，被主子器重。為了他們，主子不惜跟圣山上的人加劇紛爭。

    又將目光一轉(zhuǎn)，果然看見與云詩形影不離的涂大海，更是驚訝不已：“你們怎么在這里？”出了月圣國，他就將涂大海和云詩丟在了大荒中，再沒想過還有見面的機(jī)會。

    “果然你是儀蘭身邊的人？”云詩說道，抬手一指阿俊，“她就是儀蘭的兒子？”

    云詩乃是聰慧無暇之人，麻衣老頭的改口，旁人聽了或許信了，她卻是心念一轉(zhuǎn)，想到了旁處。什么“太像了”？若是他沒被涂菲媛喊住，方才叫出來的應(yīng)該是“太子”才對。身為儀蘭的兒子，阿俊不是太子又是什么？

    祁朗等人見狀，卻是誤會了，紛紛笑起來：“難怪昨日他賣力幫我們，原來是夫人朋友的手下?！?br/>
    這邊，祁朗等人誤打誤撞解除了心中的疑惑。那邊，涂老頭和李氏更加不明白了。李氏看向小孫女兒，說道：“媛媛，這是怎么回事？這老頭不是在山里救的嗎？”

    卻是昨日下午，涂菲媛和阿俊鏟了院子里的臟土，又墊了新土，雖然勉強(qiáng)糊弄過去，但是憑空多出來一個(gè)大活人，是沒法瞞的。尤其斐烈、祁朗等人都受了傷，更是沒法隱瞞。于是，涂菲媛便對李氏說道：“他們進(jìn)山打獵，遇到了兇獸，都被抓傷了。這個(gè)老頭是被兇獸追趕的，受了重傷，就被他們救了回來?！?br/>
    李氏心地善良，聽了也沒說什么，只說道：“哎喲，真可憐，那就叫他在家里養(yǎng)傷吧?！?br/>
    于是，麻衣老頭便光明正大地睡在東屋，跟斐烈一起。

    “奶奶，他們昨天遇到兇獸，多危險(xiǎn)啊，互相幫忙也是應(yīng)該的?！蓖糠奇履：攸c(diǎn)，隨口說了一句，便走過來抱住李氏的手臂：“快別說了，一會兒飯都成糊了，咱們先吃飯?！?br/>
    李氏見祁朗等人都沒異議，一個(gè)個(gè)眼神清澈，便沒多想，招呼眾人道：“就是，快吃飯?！?br/>
    涂老頭背著手，看了涂菲媛一眼，顯然不信她的說辭。涂菲媛發(fā)現(xiàn)了，只得對涂老頭吐了吐舌頭，做了個(gè)鬼臉。涂老頭搖了搖頭，也沒問許多，跟在后邊往桌邊走過去。

    涂大海和云詩雖然對麻衣老頭為何出現(xiàn)在這里，又一身是傷，感到無比好奇。但是終究不是說話之處，便不動(dòng)聲色地隱了好奇，一臉平靜地吃起飯來。

    “院子里怎么一股焦糊味？”李氏喝了口湯，半天沒發(fā)現(xiàn)焦糊味兒哪里來的。

    涂菲媛笑道：“我烤了兩只饅頭，給阿俊吃了?！?br/>
    “烤饅頭？”李氏愣了下，隨即擰眉：“好好的饅頭，做什么要烤了？”

    阿俊接話道：“奶奶，烤得香，好吃。”

    “好吃？怎么不給奶奶留一口？”李氏逗他道。

    阿俊不知李氏是逗他，被問得臉上漸漸紅了：“我忘了。奶奶，下回留給你?！?br/>
    “這孩子，真是實(shí)心眼?！崩钍媳阈ζ饋怼?br/>
    阿俊還有些無措，只覺得做錯(cuò)了事，吃飯也吃不好，不時(shí)抬頭看李氏。還是涂菲媛看不過去了，踢了踢他的腳：“奶奶逗你呢，快吃吧，沒事。”

    “嗯。”阿俊這才稍稍安心，吃起飯來。

    坐在阿俊對面的涂大海，冷哼一聲：“我就不信他不是裝的?！彼３１粌x蘭搶了老婆，對儀蘭很有意見，得知阿俊就是儀蘭的兒子，看他更不順眼起來。

    云詩只是笑，曲起手肘搗了搗他，眼神往涂菲媛一瞄。涂大海頓時(shí)懂了，昨天晚上說要試一試涂菲媛是否穿越老鄉(xiāng)呢，結(jié)果涂菲媛一句也沒答上來。二人想著，她穿越前或許不愛，不知道也是正常。便商量了其他暗號，打算今早再試一試。

    “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涂大海吟了一句，然后看向涂菲媛，“女兒啊，你可知下面兩句是什么？”

    涂菲媛心里默念，這可是第三次試探了，便宜老爹和便宜娘究竟想什么呢？咬著饅頭，搖頭含混說道：“我沒念過書，也沒聽過這兩句詩。”

    涂大海和云詩傻了，這姑娘穿越前沒念過書，可咋整？考她什么呢？又一想，不該啊，便是沒上學(xué)的幼童，都被家長教過這幾首朗朗上口的詩??？

    還不灰心，又念了一句：“鵝鵝鵝，曲項(xiàng)向天歌。女兒啊，你對一對這句詩的下文。”

    涂菲媛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偏頭，做沉思狀，半晌后對道：“叫叫叫，再叫就吃掉。”

    “噗！”云詩忍俊不禁，險(xiǎn)些把口里的飯噴出來。

    阿俊還在旁邊拍掌叫好：“媛媛，鵝肉好吃不好吃？我還沒吃過呢。我們今天去酒樓，叫鵝肉吃吧？”

    “昨天才吃過，今天不去了?！蓖糠奇屡ゎ^對阿俊說道。

    阿俊有些失望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哦?！庇稚鹨唤z希冀，“我們今天去干娘家吧？”

    “唔……”涂菲媛有些猶豫。

    這些日子，她三天兩頭帶著阿俊去紫霞山莊，去無憂酒樓，一蹭就是一大頓。無憂酒樓還好，飯菜本來就多，不缺吃的，黃掌柜又大方，也不說什么。倒是紫霞山莊，孟莊主快煩死阿俊了，本來十天半個(gè)月采購一次糧食就行，阿俊一來，他三天兩頭就得采購去，每每看見阿俊，臉都是黑的。

    “還有哪里能去吃呢？”涂菲媛忍不住思考起來。

    那邊，涂大海連連失利，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猜錯(cuò)了？直到被云詩搗了搗，低聲笑道：“你不必試了，她就是咱們老鄉(xiāng)?！?br/>
    云詩心細(xì)如發(fā)，涂大海方才發(fā)問的時(shí)候，她就在旁邊觀察著。只覺得涂菲媛的面上，屢屢有細(xì)微的表情閃過，仿佛是調(diào)侃。兩回下來，她就明白了，涂菲媛逗他們呢。

    “是嗎？”涂大海一聽，也知道被耍了，很不服氣。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閃過一絲奸笑，清了清嗓子，看向涂菲媛問道：“媛媛啊，爹爹給你起的名字，你還滿意嗎？”

    “喀！”涂菲媛夾菜的筷子，直直杵到了盤子底，發(fā)出一聲清響。

    但見她握著筷子的手，十分用力，指節(jié)都有些發(fā)白了。慢慢抬起頭，看向涂大海：“滿、意！十分滿、意！這么好的名字，真是多謝爹爹了！”

    她笑得詭異了些，不止涂大海和云詩背后一涼，就連其他人都察覺出不對來，詫異地看向這邊。

    “為了感謝爹爹，我打算送爹爹一個(gè)禮物。”涂菲媛說罷，勾唇一笑，這回笑得十分自然，但是卻更加令人心里發(fā)毛了。

    涂大海不禁打了個(gè)哆嗦：“乖女兒，你要干啥？”

    “爹爹既然回來了，便該廣告四方好友。我便替爹爹分憂，吃過飯便帶阿俊進(jìn)京，向您那位‘最好’的朋友遞消息去?！蓖糠奇滦Φ馈膳琵R整整的小白牙，露在陽光下，一閃一閃，亮晶晶的。

    他不是閑么？都閑得蛋疼了，沒事就戳她傷口。她便給他找點(diǎn)事干，叫他沒空蛋疼。

    “呵呵，呵呵，不必，不必?！蓖看蠛氐字?，他把涂菲媛惹毛了，連虛汗都冒出來了，一邊抬手擦著，一邊向云詩求救。

    誰知，云詩卻是站在涂菲媛那邊的，聞言竟然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該廣告四方好友。不過，這件事我和大海去便是了，媛媛不必操這些心?！闭f著，抬起手，摸了摸涂菲媛的腦袋，十分憐愛：“從前爹娘都不在，才叫你奔波勞碌。如今爹娘回來了，你只管玩耍就是，一切有爹娘呢?！?br/>
    瞧瞧，這大院子，寬敞的房屋，嶄新嶄新的，一塊破角的磚瓦都沒有。云詩卻能想象，這間大院子沒蓋起來之前，是什么情形。

    老二一家是那樣自私貪婪之人，能給老兩口留下什么？必是要多破敗，就有多破敗。媛媛是個(gè)好孩子，勤快孝順，但是畢竟是個(gè)孩子罷了。

    不論是誰，都更愿意回到少年時(shí)期，再活一次。云詩看著涂菲媛的眼睛，眼底疏離而冷漠，便知道她是被逼成長起來的，她的心里，有一片荒蕪，等待春風(fēng)和雨。

    從前或許沒人給她，才叫她成了這樣一副疏離冷漠的性子。如今，她既然投胎成自己的女兒，自己總要體貼她一回。云詩心里想著，眼神愈發(fā)柔和起來。

    涂菲媛卻寒了臉，猛地別開頭，躲過云詩的撫摸。心底有一簇憤怒的火苗，猛地竄起來。她以為自己是誰？圣母瑪利亞嗎？一副看透了她的樣子，真是可笑！她才不需要憐憫和溫柔，她只要爺爺奶奶就夠了，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掌下一空，云詩看著小女兒微微抿緊的唇，忽閃忽閃的睫毛，心底愈發(fā)柔軟起來。她真像從前見過的一個(gè)姑娘，又倔強(qiáng)又執(zhí)拗，打碎了骨頭往肚子里咽，一聲苦都不喊，堅(jiān)強(qiáng)得叫人心疼。

    “既然你們同意了，那我就叫祁朗他們回去了?！笔帐昂昧饲榫w，涂菲媛抬起臉來，漆黑的眼睛里沒有什么溫度，“他們來保護(hù)我，就是為了防著你們的那位‘好朋友’。既然你們回來了，那位‘好朋友’便沖著你們?nèi)チ?，再不會招惹我了。他們?nèi)杖赵谶@里，也是屈才，不如放他們回去?！?br/>
    說起來，也不知廣玉公主得了教訓(xùn)還是什么，竟然一次也沒有找上來。既然如此，涂菲媛也不怕了，又說出一件事來：“還有，白家一家都被抓走了，只剩兩個(gè)人還在外，一個(gè)是白村長的大兒子白長貴，在縣衙當(dāng)差，一個(gè)是女兒白蘭花，在鎮(zhèn)上沈家做小妾。你們打量著，他二人會不會報(bào)復(fù)？”

    “這件事交給我罷?！本驮谶@時(shí)，身后傳來一個(gè)低沉的聲音，竟是斐烈走出來了。站在涂菲媛身后，說道：“這兩人交給我吧，也算是走之前送你的離別之禮?！?br/>
    說完，目光看向涂大海，雙手抱拳：“涂大人?！?br/>
    “你是……”涂大海見他勇武冷峻，氣勢不凡，站起身來，抱拳不敢認(rèn)。

    云詩也站了起來，打量著斐烈，慢慢說道：“莫非是三皇子？”

    他們一走就是十三年，走的時(shí)候斐烈也不過才六七歲，如今再見，認(rèn)不出來也是尋常。斐烈并不覺得奇怪，反而云詩認(rèn)出他來，讓他有些驚訝：“夫人好記性。”

    “見過三皇子?！狈驄D二人連忙行禮。

    這時(shí)，李氏傻眼了：“真的是三皇子？”

    她一直以為小孫女兒哄她來著，三皇子誒，那可是皇帝老兒的娃子，頂頂尊貴的身份了，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他們家？此時(shí)見大兒子大兒媳紛紛行禮，才明白過來，竟是真的。想起曾經(jīng)撮合斐烈和涂菲媛的一舉一動(dòng)，頓時(shí)羞得老臉通紅。

    “奶奶，您就把我當(dāng)成媛媛的朋友看?！膘沉已凵褚粍?dòng)，看向李氏說道。

    他最感激的人就是李氏了，只因?yàn)檫@個(gè)老人是唯一一個(gè)看好他和涂菲媛的人。其他人，不說無動(dòng)于衷的涂老頭，頻頻嗤笑的周監(jiān)正，就連他母妃珍妃也不是很同意。祁朗等人，只是口頭和行動(dòng)上支持，心里慢慢也不看好。

    他們都覺得，涂菲媛對阿俊親近，顯然要把阿俊當(dāng)做童養(yǎng)夫，別人是沒戲的。尤其，涂菲媛有一句名言：“長得再好有什么用？他太老了?！?br/>
    沒有人支持他。只有李氏看好他。斐烈明白，他的豆花姑娘今早說這番話，是明擺著要攆人了。他雖然可以借著傷勢賴住幾日，早晚也要走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在走之前，刷一刷好感度了。

    “哎喲，這，這可使不得?！闭l知，李氏吃了一驚，連連擺手，看也不敢看他。

    斐烈不禁有些失望。自然，面上是不露半分的。轉(zhuǎn)頭又看向涂大海和云詩，見二人面上沒有異議，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走向營帳吩咐去了。

    “多謝大人。”涂菲媛清脆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如此，一舉多得，再沒有煩心事了。涂菲媛忽然覺得，涂大海的回歸，還是很有用的。故此，臉上一派笑盈盈，拍了拍阿俊的肩膀：“走，帶你出去玩?！?br/>
    有涂大海拉仇恨，斐烈掃除憂患，她還有什么可愁的？竟是一心一意釀酒賺小錢就好了，樂得清閑。準(zhǔn)備帶著阿俊，到大楊村找阿皎，打探打探小姑娘的情況，叫她跟自己干。

    葡萄酒雖然是小生意，但是她心里的打算卻不止于此，日后總要越來越忙的。只可惜，鎮(zhèn)上賣豬肉的小哥，吳大刀并沒有來找過她，讓涂菲媛有些遺憾。

    “媛媛的干娘，跟我們是好朋友，我們?nèi)デ魄扑麄??！背赃^飯，涂大海與云詩站起來，對涂老頭和李氏說道。

    涂老頭和李氏便道：“去吧去吧，忙你們的去吧?！?br/>
    小孫女兒拉著阿俊出門了，麻衣老頭悄悄隨在后頭跟出去了，才回來的大兒子大兒媳也出門了，最討人喜歡的小伙子祁朗也帶著人走了，家里只留下怕人的三皇子和幾位傷勢嚴(yán)重的侍衛(wèi)。一時(shí)間，熱鬧盡數(shù)散去，院子里靜悄悄的。涂老頭默不言語，李氏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