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假期匆匆度過,閑坐煮咖啡的時光不再,雨打芭蕉的美景不復(fù)，一切又回歸到繁忙的軌道。
李元甫在學(xué)業(yè)、論文和項目之間斡旋,可謂焦頭爛額。他的手指肚常被打印紙上的油墨染黑,鼻梁上出現(xiàn)護目鏡按壓的淺印，計算器按鈕上的標(biāo)記被按得模糊。
盡管如此，他仍會在晚睡前，在臥室里點上金黃色的燭光,拉一曲婉轉(zhuǎn)的小提琴；每晚，在思考了一整天的人生意義之后,宋亞澤就會伴著這琴聲,緩緩地進入夢鄉(xiāng)……
史密斯先生的課堂依舊如開鍋般火熱,面對咄咄逼人或奉承搪塞,他的態(tài)度穩(wěn)如泰山,一派云淡風(fēng)輕。他用油性筆在白板上寫下“buddhism（佛教）”,又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腳。
他倚靠在講臺上,一只腳隨意地歪出去,灰格子襯衫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他慈眉善目，以智者的獨特目光凝視著臺下的學(xué)生。
“史密斯先生,我想……相對于哲學(xué)，宗教另當(dāng)別論?！币晃簧聿母叽蟮慕鸢l(fā)男生笑著說。他晃著腿,手里轉(zhuǎn)著水筆，嘴一咧就是一口整齊的白牙齒。
他叫諾頓，是班上的活躍分子。父母都是位高權(quán)重的銀行家,他卻選擇了看起來相當(dāng)無趣的哲學(xué)，與家族事業(yè)背道而馳。他外表帥氣，衣著金貴，舉手投足間透著玩世不恭的優(yōu)雅。
史密斯壓低下巴，眼皮上抬著瞧他：“說說看?！?br/>
“有信仰的人多半把信仰當(dāng)真理。他們只會被動地接受，不敢去質(zhì)疑，害怕下地獄?！敝Z頓昂起臉，眉眼自信地上挑著，“這和哲學(xué)的‘愛與智慧’完全不同。很抱歉，我想……我們本不應(yīng)該上這堂課?！?br/>
他又頓了頓，手中的水筆啪一聲掉在桌面上?！白诮滩荒芩闳胝軐W(xué)范圍。哲學(xué)家需要思考，而宗教扼殺了人們思考的能力。”
史密斯先生鼓起笑意盈盈的眼睛，慢悠悠地說：“孩子，你說的正是‘佛教’與‘佛學(xué)’的差別?！?br/>
他晃著身子上前一步，高抬著頭俯視全班，像摩西在宣布上帝的圣旨?！拔視逊鸾?jīng)上的理論介紹給大家。至于當(dāng)作佛學(xué)還是佛教，在于你們自己?！?br/>
宋亞澤翻開講義，復(fù)雜而冗長的英文之間，居然引用了中文段落。他忽地想起，乾隆時期編纂的龍藏，是世界上體系最完整的佛經(jīng)了。發(fā)源于印度的佛教，在本土日漸衰微，在中國被發(fā)揚光大。
他聽不進史密斯先生喋喋不休的英文，凝神讀起紙上的中文來：
【佛告阿難，汝等尚以緣心聽法，此法亦緣，非得法性。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dāng)應(yīng)看月。】
以手指月？佛曾將佛經(jīng)比作手，將真理比作月；以手指月，意指佛講經(jīng)說法，為讓眾生通達真理。宋亞澤猛地想起，彭木芝的字正是“追月”，這么看來，他起字的用意在于“追逐真理”。
他心里一驚，繼續(xù)向下看去：
【聲聞尚昧出胎，菩薩猶昏隔陰?！?br/>
他曾在舊書攤發(fā)黃的紙張上見過“隔陰”這一佛教術(shù)語。人死后，靈魂脫離死去的身體，在進入另一具身體時，會忘記前世發(fā)生的所有事。
人們戲稱“喝了孟婆湯”，佛經(jīng)將其解釋為“隔陰之迷”。
冥冥之中，宋亞澤像是忽地開了竅，卻又難以用言語說明。
“時間有限，今天我們先講這么多。我們以后會繼續(xù)探討?！毕抡n鈴?fù)回５仨懫?，史密斯先生放松似的整理文稿，慢悠悠地轉(zhuǎn)過身走出門，嘴里哼著跑調(diào)的小曲。
不同膚色的學(xué)生或是談笑風(fēng)生，或是氣定神閑地離開教室；宋亞澤是最后一個。他將鋼筆掛在口袋上，紙張擺放整齊，滿腦子“如是我聞”。關(guān)上燈一出門，冷不丁撞上一個嬉笑的不正經(jīng)臉。
徐寅良身子斜向后傾著，換了個時髦的夾鼻眼鏡，穿著灰黃色的風(fēng)衣，頭發(fā)被發(fā)膠固定得一絲不茍。他的黑豆眼被彎成倒過來的小船，喜盈盈的樣子。
“久違了。”他故作客套地說，“我又尋到一家味道上乘的中餐館。要不要去？”
“怎么不和你女朋友去？”宋亞澤關(guān)上教室門，隨口一問。
“分手了?！毙煲嘉⑿χf，語調(diào)一成不變的平和，像是在談?wù)摬衩子望}，“總是那一張臉，再漂亮也看膩了?！?br/>
看著他彎起的眼梢，宋亞澤鄙夷地挑了挑眉，輕嘆了口氣……
兩人來到一間位置偏僻的餐館。這家店新開張，沒什么人氣，頗為冷清。所幸老板娘是個腰粗腿肥的東北大娘，說話做事都有勁得很，也給這家小店添了把熱乎氣兒。
宋亞澤拿到菜單瞅一眼，眼睛倏地冒出光來。他速速點了一盤餃子，簡直要想死這鮮美的味道了。
“呵，只要有扁食，你就會點?！毙煲甲趯γ?，鼻孔出氣地調(diào)笑說。
不一會兒，四兩白嫩水滑的水餃坐臥在竹盤上，徐徐冒著熱氣；透過白得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青綠色的餡兒。
宋亞澤剛準備好醋碟，就被徐寅良先下手為強。他筷子一舉，唰一聲插到餃子肚中，往醋碟中一蘸，流出的香油隨即飄在醋面上。
“你怎么吃起素來了？”徐寅良皺皺眉，嘴里塞著餃子，聲音含糊不清，“你不是一向愛吃茴香豬肉餡兒的嘛?！?br/>
宋亞澤一怔。茴香豬肉？那不是小時候的最愛嗎？彭木芝的口味，居然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模一樣。
他滿腹心思，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吃下一盤寫滿問號的餃子……
回到家，家里更要冷清一些。溫特夫人踩著拖鞋掃著地，整棟別墅似乎都回響著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她腰上還系著干凈的圍裙，掃地的力道挺大，絲毫不像一個年逾六十的老婦人。
瞥一眼窗外，已經(jīng)冒出幾顆星星了，夜色將天空染得深藍。
“已經(jīng)十一天了，李先生還是沒有回來吃飯嗎？”他脫下帽子掛在衣架上，筆直的黑色大衣顯得他臉色蒼白。
“……沒有，他很忙。”溫特夫人動作一滯，唯唯諾諾地說。她背過他，若無其事地打開電視，四周頓時嘈雜起來。
宋亞澤盯了她一會，沉默著走到她面前，鄭重其事地問：“他到底怎么了？”
“噢。上帝呀！我連謊都不會撒了?！睖靥胤蛉俗员┳詶壍卣f。她將掃帚擱置一旁，低頭含胸，“他又添了份工作，聽他說能拿十塊錢的周薪。唉，真是個可憐的孩子，他真辛苦！”
李元甫的項目經(jīng)費被撤回，卻從未對宋亞澤提過資金不足的麻煩，一次也沒有。
心里猛地一酸，他皺起眉頭問：“那他……做什么工作？”
“好像是幫別人整理數(shù)據(jù)?！睖靥胤蛉松硢≈ぷ诱f，“他不讓我對你說。哦，可憐的孩子，我已經(jīng)減了他十塊錢的房租了……”
回到臥室，拿出一本重若石頭的漢文大字典，從抽屜摸出一張紙。宋亞澤坐在桌前，點起溫暖的臺燈，模仿文言文循規(guī)蹈矩的語氣，寫起家書：
【父：
吾有一友名元甫，善思多才，與日本小人合作，為其所欺，資費盡失。吾實期予其援手，一是助其渡過難關(guān)，二是壯吾中華之顏面，滅日之囂張！望父親寄些款來資吾友，兒必當(dāng)用心學(xué)習(xí)，早日畢業(yè)，回國與親友團聚。
——兒亞澤】
他格外注重了排版，也查閱了繁體字的寫法。翻來覆去改了幾遍，才將這封情深義重的信寄回中國……
沒過幾日，他收到了回信，上面同樣標(biāo)有“加急”的字樣。撕開信封，里面夾著100美元的匯票，還附上了一張短短的字條：
【吾兒：
凡報效中華之舉，必當(dāng)助之！
——父宋璽言】
他開心地舉起匯票，對著窗外的陽光。薄薄的匯票像半透明了，能清晰地看到紙的紋路。他不自禁地用手摩挲摩挲，嘴角始終帶笑，感動與欣慰俱在……
他換上鞋，一刻也不耽誤地去了銀行，換回真金白銀。他走路太急切，甚至小跑起來。泥水濺上他的黑大衣，腳被小型路障輕絆，也毫不介意。氣溫漸冷的秋季，他竟然熱出了一身汗。
向溫特夫人要了李元甫臥室的鑰匙，他走了進去。里面仍是一塵不染，書籍被編上號站隊整齊，暗金色的檀木桌在陽光下泛著光。
輕輕一笑，他將錢和紙條放在桌上，上面寥寥幾字：元甫，收下罷。
……
李元甫披星戴月地回了家。他弓著腰拖著腳，領(lǐng)帶歪向一邊，一臉倦容。精確到小數(shù)點后四位的數(shù)據(jù)吃空了他的腦細胞。
將外衣往床上隨手一撇，他耷拉著眼皮，深深呼出一口氣，無意間掃到一張面值不小的鈔票，和那張不起眼的紙條，斜斜地擺在桌子上，和自己的作風(fēng)明顯不符。
他將鈔票放在一邊，卻將紙條拿起，凝視了很久很久。
笑著吻一下，悉心地放進抽屜里，上了鎖。他拿出小提琴，橘紅色的木在燈光下泛著古樸厚重的光澤。他是笑著的，酒窩小而淺，看琴弦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溫柔……
小提琴聲漸漸傳來，宋亞澤慢慢睜開了眼睛。曲調(diào)忽高忽低，卻一直悠遠動聽。他已經(jīng)睡下了，陷在柔軟的枕頭中，鬢發(fā)隨意貼在上面。他像是在看天花板，眼神卻是失焦的。
“這家伙……”
他又緩緩閉上眼，輕聲嘟囔一句，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宋亞澤終于要談戀愛了，急死我了~~感謝追到這兒的小天使！
ps：
【佛告阿難，汝等……彼人因指，當(dāng)應(yīng)看月】——楞嚴經(jīng)
【聲聞尚昧出胎，菩薩猶昏隔陰】——蓮池大師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