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因緣起孽像生幻滅（1）

    “馬鹿！（即八格，日語：混蛋）”，一聲暴喝中，一只上好的景德鎮(zhèn)細瓷酒杯被狠狠摔在棕紅色的地毯上，空氣中驟然泛起一股烈而不冽的酒味。

    為了請求日本駐德大使館的幫助，田尻光也一路不敢停歇，至柏林時已經(jīng)是深夜時分。所幸時下歐亞戰(zhàn)事紛亂，大使館內(nèi)仍燈火通明。待田尻光也逐一敘述了慕尼黑大學(xué)遭遇后，他面前微胖的中年男子勃然大怒，揚手摔碎手中的瓷杯。

    登時，多少身穿敞領(lǐng)曳地和服，正彈奏三味線的日本藝妓們嚇得脫口驚呼，慌忙跪地收拾。田尻光也被澆得一臉酒水，只得頻頻鞠躬，絲毫不敢正視面前的男子。

    男子名為加藤義男，本是駐華公使日置益的政務(wù)參贊，曾參與臭名昭著的中日‘二十一條’修訂，并成功迫使‘皇帝夢’心切的袁世凱接受了其中一至四號條款。無奈好友、時任日本駐天津總領(lǐng)事吉田茂，受日本政界巨頭牧野伸顯影響深重，“親英美”思想極度濃厚，招致少壯派軍官的堅決反對，終究未能如愿加入三年前的廣田弘毅內(nèi)閣。以致不僅自己被連帶降職，更灰頭土臉地屈身為駐德大使大島浩的武官，心中憋悶可想而知。此刻又獲知堂堂大日本帝國竟出了這么個不肖廢物，心中的憤怒自然無以復(fù)加！

    加藤義男十指緊緊扣住黃楊木太師椅扶手，恨不得將其生生拗斷！他逼視田尻光也的刀條臉，咬牙切齒道，“你給我如實重復(fù)一遍，是不是那支那豬林正道的女兒當眾給了你一耳光，又讓你在慕尼黑大學(xué)測驗中出丑?。磕闳粲邪刖涮撗渊D―”他從西服里迅速抽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直直頂上田尻腦門，“我就代表大日本天皇陛下，將你這兩度丟了我大日本帝國神圣尊嚴的廢物斃了！”

    田尻光也登時面如土色，顧不得擦去酒水，只露出兩截丑陋齙牙：“加――加藤大人，我怎么敢欺騙您？可――可我也沒辦法，畢竟那支那人林靜如有兩個好友，背景都不一般：一個是現(xiàn)任慕尼黑市長的千金克里斯蒂娜?瑪?shù)贍柕?舒澤――”

    “舒澤市長的女兒？你居然惹到她了?。俊痹捯粑绰?，加藤義男大怒，不由分說地抬腳踢在田尻光也兩截齙牙上，將他踹翻在地，“八格！你他媽瞎眼了！那日耳曼女子不僅是慕尼黑市長之女，她表哥更是獨逸國國防軍陸軍上校，據(jù)聞此人屢建戰(zhàn)功，深得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等獨軍重臣器重；她男友，更是那情報部門的高級官員，無時無刻不監(jiān)視我們的一舉一動！如今獨逸國與我大日本帝國有攻守同盟之‘協(xié)定’你如此魯莽行事，不怕被他們獲悉以致壞我帝國擴張大業(yè)嗎！？”

    ***

    出乎意料的是，加藤義男僅冷冷掃了他手腕一眼，便收起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拊掌幾聲。不多時，一陣細碎木屐聲傳來，一名身著青白色繡櫻花織錦和服的侍女，拎著藥箱躬身上前，為田尻光也手腕上藥、包扎。

    面對田尻光也大惑不解的神色，加藤義男只是揚眉哂笑。他出身鹿兒島的武士家庭，自幼精通武道，最是清楚這看似極為普通的淤痕，其實非同小可，乃是對方巧妙借助臂腕的脈絡(luò)，令此處血氣不暢所致。也算田尻光也走了狗*屎*運，那女子不過略施小懲，只讓血液短時間凝滯而已。如若她加重力道，田尻光也的整條手臂便徹底廢了！

    顯然，那女子要么身懷武藝，要么精通中醫(yī)。不過結(jié)合‘特高課’先前提供的情報，林靜如就讀上海圣約翰大學(xué)醫(yī)學(xué)院時，確實學(xué)過些許針灸知識，所以不足為奇。思及此，加藤義男摩挲著桌上青花瓷酒瓶，眉間笑意深沉：“你希望大日本帝國以你在獨逸受辱一事為借口，立即增兵支那，再度制造‘九一八’，給那支那女人點顏色瞧瞧？”

    “大人英明，確實如此！”田尻光也見加藤義男猜中他的用意，欣喜萬分得點頭如雞啄米。不想話音方落，加藤義男將那酒瓶劈手擲來，直直砸中他的刀條臉，倏時瓷瓶碎裂飛濺，劃得田尻光也滿面血痕，更被辛辣酒水淋得痛楚難當！

    加藤義男直指他鼻尖，破口大罵：“依我看，你這廢物其實比那群支那人更蠢！你難道真以為將支那徹底拿下，只需在前沿陣地上擺置幾門槍炮就行了？難道不知一場戰(zhàn)役下來，要死傷我多少大日本帝國皇軍，面對多少外交爭端？當真視政治如兒戲，人命如草芥嗎?。俊?br/>
    相較田尻光也這類迂腐書生，身為資深外交官的加藤義男理智熟慮得多。他深知此事看似區(qū)區(qū)口角，實則卻是異常棘手的政治糾紛：一個是維持日本殖民統(tǒng)治的傀儡政權(quán)；一個是已與日本軍事、政治結(jié)盟的德國，還有是與德國目前交好的國民政府。稍有處理不慎，豈不被那些鼓吹“三國軸心”的長洲派抓住把柄，挖苦包括他在內(nèi)的‘親英美’的薩摩派軟弱無力？更讓世人嘲笑吞并了中國大半領(lǐng)土的日本不過爾爾？

    田尻光也目瞪口呆，暗想當局若不以武力威迫中國，為他狠狠出口惡氣，他此次前來大使館還有什么意義？無奈眼下報仇心切，只得生生咽下這口怨恨，連聲懇求。可加藤義男卻靠在太師椅上，半晌不作回應(yīng)。

    正當田尻光也倍感希望渺茫時，加藤義男面無表情地向他一努嘴，語聲淡然：“廢物！看在你勉強算是我大日本帝國‘精英’的情面上，我便給你個說法?！闭f罷起身，再不看田尻光也一眼，敲開駐德大使大島浩的辦公室。

    注釋：

    日置益：日本外交官，先后出任日本駐智利、阿根廷等國使節(jié)。1900年任駐華使館頭等參贊，參與八國聯(lián)軍侵華及鎮(zhèn)壓義和團活動。1914年在日本駐中國公使任上，積極慫恿袁世凱稱帝，11月奉召回國，策劃侵華步驟。1915年1月18日，他代表日本政府向袁世凱遞交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5月25日，以全權(quán)代表身份與陸征祥簽訂《二十一條》，不久病死。史料參考百度百科。

    “二十一條”，袁世凱指望歐美列強干涉落空，又怕得罪日本，皇帝做不成，便以中國無力抵御外侮為借口，于1915年5月9日晚上11時遞交復(fù)文，接受了除第五項各條外的所有要求，5月25日在北平簽訂所謂“中日條約”和“換文”。全國無不悲憤至極，各地掀起抵制日貨的高氵朝，全國教育聯(lián)合會將5月9日定為國恥紀念日。12月12日袁世凱宣布恢復(fù)帝制，改次年為“洪憲”元年，這便是嘩眾取寵的“洪憲復(fù)辟”。

    牧野伸顯（日本“維新三杰”之一大久保利通的次子，歷任外務(wù)大臣、內(nèi)大臣、樞密顧問官等要職，是日本天皇的重臣，也是二戰(zhàn)前日本政界“親英美”派首領(lǐng)。

    獨逸國：由于音譯，日本、朝鮮稱德國為“獨逸”，中國稱“德意志”。

    ‘協(xié)定’（即《反共產(chǎn)國際協(xié)定》，同

    蔣方震：字百里，晚清浙江杭州府海寧州硤石鎮(zhèn)人。中國近代軍事理論家，陸軍上將，被后世贊為“一代軍神”，是“論持久戰(zhàn)”的最早提出者。其女蔣英是著名音樂家，為中國導(dǎo)彈之父錢學(xué)森之妻。史料參考維基百科、蔣復(fù)璁、薛光前《蔣百里先生全集第六輯》。臺北：傳記文學(xué)出版社。1971年等。

    特高課：以土肥原賢二為首的日本間諜組織，建立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隸屬于日本內(nèi)務(wù)省。在日本侵華戰(zhàn)爭期間，被日軍占領(lǐng)的中國各地的“日本領(lǐng)事館警察署”內(nèi)都設(shè)有該組織，網(wǎng)羅大批間諜，負責(zé)侵華特務(wù)活動和諜報活動。史料參考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