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周險說完，將手里的煙掐了，見許棠神色默默，伸手在她頭上輕輕一拍，“走，跟我上樓去看看?！?br/>
上面是間閣樓，腳一踩上去便揚(yáng)起一陣灰塵，許棠嗆得咳嗽一聲，忽覺有絲狀的東西黏上臉頰，她伸手抹了一把，果真是蜘蛛網(wǎng)。
閣樓只有一扇極小的氣窗，也已經(jīng)變形打不開了。周險用力拉開抽屜，從里面找出兩只蠟燭點(diǎn)燃。他將頭頂上的蛛網(wǎng)拂掉，脫下身上的外套墊在床板上，“坐?！?br/>
許棠依言坐下，打量四周。氣窗底下放著一張書桌，左邊有個柜子挨墻放著。說是柜子，其實(shí)也不過就幾片木板釘了一下。
周險將書桌的抽屜挨個打開，找出當(dāng)年搬家時沒有帶走的東西。桌上燭光搖曳，映得他側(cè)臉輪廓比平日柔和。
“我一闖禍我媽就把我趕上來，她在底下看著不讓我出去?！背閷侠锒际切┝懔闼樗榈臇|西，塑料打火機(jī)，生銹的小刀，起子鉗子……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周險都拿了出來，扔在桌面上。
許棠沒說話，心想要是按照周險闖禍的次數(shù)，恐怕他一年泰半時間都得呆在這逼仄的閣樓上。她看著桌上亂七八糟的舊物，忽注意到一個懷表樣的東西，伸出手指勾了過來，打開表蓋，往里看了一眼，卻是一愣。里面是周險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她穿一件鵝黃色的毛衣，披著頭發(fā)，微微側(cè)著頭，笑得溫柔明媚。許棠默默看了一會，伸手拉了拉周險的手臂。
周險扭頭疑惑看她，許棠不說話，將懷表放進(jìn)他手里。
周險朝懷表看了一眼，立時沉默下去。過了片刻，他斂了目光，將懷表揣進(jìn)褲子口袋里。
很快抽屜里的東西全部拿了出來，周險篩了一遍，見沒再漏下什么重要的東西，又一股腦兒重新放了回去。
燭光輕輕搖曳，許棠坐在床板上靜靜看著周險，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周險，你為什么叫這個名字？”
周險將書桌下的凳子抽出來抖了抖上面的灰塵，翹腿坐下，“難產(chǎn)大出血，險些沒生出來的意思。你又為什么叫許海棠？”
“……我不叫許海棠。”
周險笑了一聲。
“我外公我給起的，他年輕時候讀書多，喜歡蘇軾的詩詞。蘇軾有首詩叫做《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彼f完，抬頭朝著桌上的蠟燭看了一眼，又看向周險，心臟處好似陡然高漲的潮水淹了上來。她不由放緩了呼吸。
周險也在看她。她素凈的小臉讓微弱的燭光映出一抹淺紅，眼睛里含著流轉(zhuǎn)的微光。周險呼吸一滯，探過身體輕輕托住她的下巴，湊近吻了上去。
初時極輕極緩，吻了片刻周險撬開齒關(guān)探舌進(jìn)去，一把將她腰掐住，往自己懷里帶，兩人呼吸頓時亂了。周險越吻越兇，到最后甚有幾分要將她吃下去的架勢。許棠雙臂環(huán)著他脖子，雙腿發(fā)軟，呼吸全滯在喉間，舌頭被周險吮得疼痛發(fā)麻。
周險手沿著許棠的腰一路往上，在她胸前狠狠揉了幾把。灼熱呼吸蒸汽似的噴在頸間，刀子似的硬物緊抵著她的大腿，她往旁挪了挪，卻叫周險箍得更緊。
正在此時，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許棠驚得身體一震，大夢方醒般伸手去推周險胸膛。周險將她手臂箍住，緊盯著她汪了泓清水似的眼睛，“你還得為我做一件事?！?br/>
許棠聲音細(xì)弱一線，想問他什么事，卻死死發(fā)不出聲音，只覺心如擂鼓，仿佛要從嗓子口里蹦出來。
周險一口輕咬住她的嘴唇，大掌掀了上衣一把覆上去，“許海棠，我要你等我！”
窗外驟雨急落，噼里啪啦打在氣窗玻璃上，燭光一陣搖晃，將熄未熄，許棠被壓在周險的外套上，上面是他山岳似的身軀，他的氣息緊緊纏繞密不透風(fēng)，仿佛結(jié)了張牢不可破的網(wǎng)。
許棠在斷了線的呼吸中睜大眼睛，看著眼前這人俊朗深邃的眉眼。數(shù)年循規(guī)蹈矩，刻意將這股沖動牢牢束在日復(fù)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如今一日困縛打破天坼地裂，她窺見自己從未停息的靈魂，即便那火光是危險的末路，也要不管不顧迎頭上前！
周險緊握住她一用力便似要折斷的細(xì)腰，重重撞了進(jìn)去。
許棠霎時疼得低叫出聲，手指死死扣住周險背上的肌肉，瞪大眼睛看著上方。周險臉上的汗滴落在她額上，他俯下.身親吻她發(fā)白的嘴唇，手掌在她緊繃的背上輕輕撫摸，隨即緩緩運(yùn)動，將千鈞之力推入深處。
窗外雨聲轟隆，呼吸交纏不休不止。
周險退出來，許棠忽覺大腿一熱，隨即一切緩緩?fù)Ａ讼聛?，周險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cè)，低頭看著她微微喘息。許棠神情幾許惝恍，周險吻她眉心，“許海棠，等我?！?br/>
許棠不說話，伸手將他汗津津的背環(huán)住。
“我要你當(dāng)我的女人，”周險頓了一下，“一輩子當(dāng)我的女人?！?br/>
雨聲漸歇，周險仍舍不得放開她，將她抱在懷里，手掌膩在她光滑的背上，一邊輕撫一邊和她說話：“你什么時候開始打算從我這兒打聽鄭叔的消息？”
“方舉讓我陪他吃燒烤的時候?！?br/>
周險低笑，“你藏著水果刀做什么？”
“留著自保?！痹S棠看他一眼。
“水果刀上有他指紋有什么用？渡河鎮(zhèn)這么一個破地方，誰給你檢測指紋，讀成書呆子了吧？”
許棠不服氣，“大不了我朝自己身上捅一刀?！?br/>
周險將她腦袋一拍，“蠢。”
許棠不說話，沉默一會兒，抬頭看著周險，“周險，你是不是好人？”
周險見她這么執(zhí)著于這個問題，不由失笑，“你覺得我是不是好人？”
“我覺得你不是壞人?！?br/>
周險靜了數(shù)秒，神色微斂，“穿警服的人是方舉的哥哥方擎，出任務(wù)的時候犧牲了?！?br/>
許棠腦子轉(zhuǎn)得飛快，“所以方舉確實(shí)是臥底？”
周險眉峰微蹙，沒有直接回答，“好不容易捏住了鄭叔把柄，車翻了，功虧一簣?！?br/>
許棠眼皮一跳，“鄭叔到底在運(yùn)什么東西？”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周險看著她，眉目間一股狠厲之色“欠你的人，欠我的人，總有一天……”
許棠幾分心驚肉跳，抬眼靜靜看著他，萬千擔(dān)憂盡付于一句話：“周險，我等你，但你不能讓我等不到你?！?br/>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許棠便出發(fā)去市里，因走得急，鐲子和衣服最終沒機(jī)會還給周險。
皮卡沿著盤山公路朝縣里駛?cè)ィ偝鋈ナ喾昼?，拐過一個彎，忽從前面小路中沖出十余輛摩托車，頭燈亂閃，聚光燈似的照過來。
司機(jī)嚇得猛踩剎車，卻見摩托車在路上整齊排成一排。
坐在副駕駛上的許棠也嚇了一跳，緊撫著胸口，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了車隊正中的周險。她放緩了呼吸，眼眶溫?zé)?，隔著車窗玻璃，與周險遙遙相望。
熹光初露，天高地遠(yuǎn)，**山岑寂。
這樣持續(xù)了三分鐘，方舉吹了聲口哨，車隊擰了油門，往兩側(cè)一閃，在中間讓了一條道路。
司機(jī)松了口氣，發(fā)動車子繼續(xù)往前開。許棠打開車窗，緊緊盯著窗外那人，一個瞬間，兩人錯身而過。
許棠朝后望，車燈越來越遠(yuǎn)，漸漸成了一個點(diǎn)，消失在視野之中。
21、
四年中，許棠并非一次都未見過周險。有一年大雪封山，許棠過完年返校，往鹿山縣去的路上出了一起車禍，她坐的大巴堵在車流之中，幾小時望不到頭。
后來車流漸漸疏通，往返車道錯車之時，許棠在反方向的車隊之中忽然注意到了一頭奪目的紅色頭發(fā)。方舉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正在指揮一輛轎車倒車。許棠往駕駛座上看去，一眼便看見了正打著方向盤的周險。
他穿一件黑色大衣，眉目較之以往更顯硬朗。許棠隔著臟兮兮的玻璃看了他五分鐘，直到大巴順利駛了出去，周險始終沒有轉(zhuǎn)過頭來。
當(dāng)年盟誓言猶在耳，四年之后，這人終于越過重重阻隔，到了她面前。
周險滾燙的呼吸一陣一陣噴在她臉上，他大掌粗糲，一邊親吻一邊掀了她上衣伸進(jìn)去狠捏一把，許棠吃痛，當(dāng)年往事走馬燈似的飛閃，驚喜感慨重重交織，到最后反化作一股心酸的恨意，她想也不想，張開牙齒朝著周險的嘴唇咬下去。
周險動作立時停了下來，退開寸許拿灼熱的眸子直視她，“怎么，親都親不得了？”
許棠腳底發(fā)軟，緊攥著他的衣服領(lǐng)口，“你怎么不去親孫**？”
“哪個孫**？”
“當(dāng)年的小痞子就要成了鹿山地產(chǎn)大亨的東床快婿，你說哪個孫**？”
周險低笑一聲，忍不住逗她，“你做大，她做小，行不行？”
許棠頓時一陣胡亂掙扎，周險將她箍得緊緊，“許海棠，我讓你等我，就決不負(fù)你！”說罷一手掌著她的腰，再次低頭含住她的唇。煙味與血腥氣相互糾纏，許棠便覺自己整個人都仿佛正在燃燒。周險摘了手套，一手揉搓她胸前起伏的曲線，一手朝下探去，將她緊緊攫住。
許棠身體一縮，扭身去躲，卻讓他扣得更緊。鋼鐵似的硬物緊緊抵在她腿間，她雙頰燒得幾欲泣血。他仿佛崇峻陡峭的山峰，而她被緊緊困縛于堅硬粗糲的巖石之間。
周險扯了遮蔽，將她往上一托，挺身極速壓迫而入。她一直壓抑于唇舌間的呼吸立時亂了，低叫一聲，霎時打破了黑夜的暗流涌動。
仿佛激流自崇山峻嶺間飛流而下，挾了千軍萬馬的力量，沖過貧瘠狂野，一路奔騰入海，沖擊陡峭巨巖，蕩起遮天蔽日般的浪濤。
許棠似要生生被這不遺余力的進(jìn)攻撞擊得軀體盡散，在神思浩蕩中用斷了線似的聲音低聲哀求告饒，周險卻仍節(jié)節(jié)進(jìn)擊毫不心軟，愈發(fā)加快了力道，最終稍稍退出，用全身之力，朝內(nèi)最后重重一擊！
一時天地靜了，許棠目光渙散，過了半晌方從胸膛里推出一聲綿長的呼吸。
周險在她光潔的肩上印下一吻，抱她去沙發(fā)上坐好，點(diǎn)了一支煙，慢慢抽著。
許棠整個蜷在他懷里，過了許久，漸漸平息下來。她欲起身去將蠟燭點(diǎn)燃，周險卻收緊了雙臂，“我再抱一會兒?！?br/>
四下寂靜黑暗，她與他體溫相貼肌體相觸，再沒有其他，可以成為兩人的阻隔。
前所未有的安定寧靜，直到許棠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許棠尷尬，“我，我沒吃晚飯。”她伸手推了推周險的胸膛，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將衣服穿好，“我去煮面，你吃不吃？”
周險“嗯”了一聲。
許棠端著點(diǎn)燃的蠟燭走進(jìn)廚房，將蠟燭放在一個背風(fēng)的位置，隨即打開燃?xì)庠?，一邊燒水，一邊開了水龍頭開始清洗番茄和小白菜。
正丟了一把掛面進(jìn)去，周險走過來，抱臂倚著門框望著她：“你現(xiàn)在這工作不好?！?br/>
許棠驚訝，“你怎么知道我做什么工作。”
“我知道的多了。”周險悠悠閑閑接著說，“市場部追你的那人，也不好。”
許棠登時明白過來，“……你調(diào)查我？”
“我總得對我的女人了如指掌?！?br/>
許棠無語，鍋里面已經(jīng)熟了，她關(guān)了火，找了兩只大碗撈起來，周險過來幫忙端，許棠往他左手上掃了一眼，頓時一驚：“你的手……”
他左手手背上一道扭曲虬結(jié)紅腫的疤痕，從無名指和中指之間的縫隙，一直蜿蜒至手掌邊緣，隱約可見線縫過的痕跡，仿佛一條蜈蚣攀沿其上。
方才兩人纏綿之時四下黑暗，許棠未曾注意，如今見到，頓覺心驚肉跳，“你什么時候受的傷？”
周險瞥了一眼，淡淡說：“我跟方舉要脫離組織，驍哥不高興，砍了一刀?！?br/>
許棠手指顫悠悠地捧住他的左手，將他手翻了過來，這才發(fā)現(xiàn)這傷口貫穿了整個手掌——可見當(dāng)時小指與無名指以及小部分手掌被完全斬了下來，又重新接了回去。
“那現(xiàn)在……痊愈了嗎？”許棠看著這猙獰的疤痕，只覺脊背發(fā)涼。
“還行，變天的時候會癢，”周險將手抽回來，“看了怕，你別看了?！?br/>
許棠不說話，忽上前一步將他抱住。周險撫了撫她的背，過了一會兒，“許海棠?！?br/>
“嗯？”
“面要爛了?！?br/>
許棠：“……”
吃完面，許棠燒水洗澡，兩人回臥室躺下。躺了一會兒，許棠忽覺得有什么東西漸漸硬了起來。周險從背后伸手將她腰一環(huán)，往自己懷里一攬，模擬那時的動作，惡意朝著她股間一頂。
許棠羞憤，伸出手肘往后擊，周險悶笑一聲，貼著她耳廓問：“許海棠，既然你還沒睡著，我們來交.配?！?br/>
“……你懂不懂這個詞是形容動物的？”許棠抓狂。
“一樣的。”周險低聲一笑，右手繞到前方，探了下去。
許棠呼吸立時亂了，身體一縮，下意識并攏雙腿，周險卻將其分得更開。
過了片刻，將她整個翻過來，衣服推高，俯身下去。過了一會兒，周險又低聲開口，“還是這么小?！?br/>
許棠抓起旁邊枕頭往他背上一打，“你閉嘴！”
周險低聲笑說，“好，我閉嘴，”話音剛落，猝不及防地往前一頂。
許棠一口氣霎時滯在喉間，尚未吐出，周險已箍住她的腰，疾風(fēng)驟雨般開始撻伐。
因?yàn)橹坝辛艘淮危@次周險持續(xù)了很久。到最后許棠已體力不支，在周險愈戰(zhàn)愈勇的攻伐之下，癱軟成了一攤水。
到凌晨時周險方停了下來，攬住她親了一會兒，很快沉入睡眠。許棠睡前抓住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明早得去買藥。
——
第二天鄰近正午許棠才醒，窗戶開了一線，周險赤.身站在窗前抽煙。許棠一睜眼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你怎么不穿衣服？！”
周險轉(zhuǎn)身，許棠立即將臉別過去。周險笑了一聲，叼著煙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去扳她的腦袋，“又不是沒看過?！?br/>
許棠死死不肯轉(zhuǎn)過來，“你快把衣服穿上?！?br/>
周險低笑，也不為難她了。將自己衣服撈過來穿上，說：“起床吧，方舉開車過來了?！?br/>
許棠這才轉(zhuǎn)過頭來，“去哪兒？”
周險看她一眼，“剪彩?！?br/>
許棠在洗漱的時候，周險就在她屋子里亂逛，時不時發(fā)表一句評論。
“這頂?shù)醯谜娉??！?br/>
“你臥室墻壁居然是屎黃色的?！?br/>
許棠懶得理他，她發(fā)現(xiàn)四年不見，這人比以前嘴賤了不止一點(diǎn)半點(diǎn)。
很快收拾妥當(dāng)，周險攥住她的手往外走，許棠扭頭往里看了一眼，“你的手套……”
“你不怕，我還戴什么。”
許棠愣了一下。
很快到了小區(qū)門口，前方一輛奔馳車駕駛座車門打開，一個男人鉆了出來，朝著她大聲打招呼：“嫂子！”
許棠定睛一看，驚訝道：“方舉？”
方舉頭發(fā)染回了黑色，理一個清爽的圓寸，穿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十分的人模狗樣。許棠正要贊嘆兩句，忽看見他搭在車門上的手上戴了個很粗的翡翠扳指，立時又將話咽了下去。
車子軋著滿城枯葉一路往東駛?cè)?，最后停在了一家酒店前面。許棠剛剛鉆出車門，紅地毯兩旁穿著大紅旗袍的迎賓**，和酒店門口一排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忽齊刷刷朝著許棠鞠了一躬，高聲喊道：“老板娘！”
22、
許棠被這陣仗嚇得不輕,一眼看去，酒店門口懸了個大紅條幅：熱烈慶祝周府海棠酒店正式開張！許棠正疑惑這“周府海棠”是什么,抬頭一看，招牌上赫然“周府海棠”四個大字。
方舉湊過來，舉起大拇指朝著招牌一指,“這名字起得好吧,嫂子？”
許棠沒摸清楚狀況,不由扭頭去看周險，“這是……”
周險捏了她的手往前走,“我開的?！?br/>
許棠看著眼前氣派的門面,仍是難以置信，方舉跟在后面解釋：“今天開始，我們就正式到市里來發(fā)展了,嫂子你在這兒待了四年，可要多多介紹經(jīng)驗(yàn)啊?！?br/>
說話間許棠已經(jīng)跟著周險走了進(jìn)去，里面上下兩層，裝修得金碧輝煌，幾十號桌子上都坐滿了人，服務(wù)員看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許棠跟周險剛一進(jìn)去，里面的人齊刷刷轉(zhuǎn)頭打招呼：“險哥！嫂子！”
許棠被這整齊的吼聲炸得腦袋發(fā)蒙，疑心自己再次回到了當(dāng)年渡河鎮(zhèn)的那棟房子。但一眼看去，喝茶聊天人一水兒都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跟方舉似的人模狗樣。
陸續(xù)過來幾個人跟周險和方舉確認(rèn)流程，不一會兒開張典禮正式開始。司儀開始上去講話，下面噼里啪啦一陣鼓掌。
許棠跟著周險在靠近舞臺的貴賓席上坐下，席上的七八個人正襟危坐，面前都放著銘牌。許棠朝著銘牌掃一眼，上面好幾個名字在枝川市都是如雷貫耳。許棠暗自震驚，周險這四年風(fēng)生水起她是有所耳聞的，但風(fēng)生水起到這種程度，她萬萬不敢想象。
“現(xiàn)在，讓我們有請新棠物流有限公司副總經(jīng)理方舉先生上臺致辭！”
司儀打斷許棠的胡思亂想，她立即收回目光，見方舉正了正衣領(lǐng)，在鼓掌聲中雄糾糾氣昂昂地走上舞臺。
許棠聯(lián)想到他之前那一頭紅發(fā)，要是配合他今天這神態(tài)，倒活似一只雞冠挺立的大公雞。
“……我想你們一定好奇我們酒店為什么要起‘周府海棠’這個名字，這要從我們老板和老板娘的傳奇愛情開始講起了。話說當(dāng)年我們老板娘豆蔻年華，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遇到了我們身世坎坷的老板，所謂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許棠聽得既覺好笑又覺羞恥，伸手扯了扯周險的衣袖，掩面問道：“……能把他轟下來嗎？”
十分鐘后，方舉終于講完下來，剛一落座便沖著許棠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齒，“嫂子，我講得怎么樣？”
許棠不忍心打消他的積極性，“……還行……挺有煽動性的。”
陸陸續(xù)續(xù)又有幾個人上去講話，最后終于到了剪彩儀式。周險攥著許棠的手和一眾嘉賓一起走上舞臺。禮儀**牽上紅軸帶，用盤子端了剪刀上來。嘉賓人手一把剪刀，到許棠這里卻是少了一把。禮儀**正要返身去拿，周險卻擺了擺了擺手，將剪刀遞進(jìn)許棠手里，然后包住了許棠的手。
許棠心臟立時停跳一拍，周險大掌溫?zé)幔€(wěn)穩(wěn)握著她的手，仿佛狂濤怒瀾中掌著船舶的舵。激昂的背景音樂中，周險便這樣掌著許棠手，“咔擦”一聲，和臺上嘉賓一起剪斷了紅綢帶。
開業(yè)典禮結(jié)束之后，宴會正式開始。
席上方舉妙語連珠，嘉賓席笑語不絕。周險喝酒豪爽，話依然不多，只在關(guān)鍵性決策性問題上替方舉回答一聲。畢竟是應(yīng)酬飯，自然不能隨心所欲。
散了席，周險和方舉將嘉賓送走，回來方舉立即嚷道：“喝了一肚子水，菜都沒吃幾口，險哥我們開個包廂，點(diǎn)個火鍋，慢慢吃？”
周險低頭看著許棠，“你吃飽沒有？”
“還好?！?br/>
“還好那就是沒飽——走，吃火鍋?！崩怂氖直鄢亲呷?。
鍋底剛剛煮沸，包廂門忽被打開，一人走了進(jìn)來，笑說：“不好意思，來晚了?！狈脚e往旁邊挪了挪，給這人讓了一個位子。
許棠自他進(jìn)門之時就一直盯著他，待他落座，終于想起來這人是小伍。他也穿一身挺括的西裝，身上的憨厚氣質(zhì)褪了不少，顯出另一種沉穩(wěn)。小伍也認(rèn)出許棠，連聲跟她打招呼。
方舉推了盤牛肉下鍋，“嫂子，今天險哥喊你過來，除了讓你剪彩，還有件事?！?br/>
“什么事？”
方舉從地上撈起四瓶啤酒打開，往四人面前各放了一瓶，“險哥和我都沒有管理酒店的經(jīng)驗(yàn)，所以想把酒店交給你打理。”
許棠一驚，“我也沒經(jīng)驗(yàn)……”
“你書讀得多，又在市里見過世面。再說你大學(xué)時候不是開了個奶茶鋪?zhàn)訂?，?jù)說也賺了一筆錢，可見嫂子你是有做生意的頭腦的。反正這店子辦起來也沒花幾個錢，”方舉見鍋里牛肉熟了，示意大家開始吃，“險哥的意思是，隨便你折騰，虧了也不怕。要是成功了，做出特色做出規(guī)模了，咱們就多開幾家?！?br/>
許棠大三的時候，瞅準(zhǔn)攤位急轉(zhuǎn)的機(jī)會，用自己大學(xué)兩年的獎學(xué)金租了一個很小的鋪?zhàn)?，和班上一個女生合伙賣奶茶和壽司，小小賺了一筆。后來小吃街整體整治，地租上漲，課業(yè)又忙，許棠便把鋪?zhàn)佑洲D(zhuǎn)出去了。
但這奶茶鋪?zhàn)赢吘怪皇侨f把塊的生意，“周府海棠”可是占地四五百平方米的正規(guī)酒店，兩者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方舉見她猶豫，又說：“嫂子你別擔(dān)心，反正這酒店就是開起來試水的，放在我們手里，不見得比你經(jīng)營得好?！?br/>
“你們?yōu)槭裁床还蛯I(yè)的酒店管理人才？”
方舉笑了笑，“畢竟不是自己人?！?br/>
許棠仍想推拒，周險看她一眼，“許海棠，你是不是怕了？”
“你別對我用激將法，這件事不是小事……”
周險看著她，沉聲道：“你寧愿給傻.逼老板打工，也不想自己當(dāng)老板？”
許棠目光一斂。
“都說了虧了算我的，就這么一個破店，十家我都虧得起，”他往許棠碗里夾了兩塊新鮮的牛肉，“做不到這種話就不要說了，你要是不敢，直接說，我不勉強(qiáng)你。”
雖明白他仍是激將，許棠心里還是生出一股好勝之心，她想了想，“我已經(jīng)跟公司簽了三年合同……”
“要付違約金？”方舉立即問，“沒事，只要嫂子你來，這些都是小事?！?br/>
許棠吸了口氣，立時覺得重?fù)?dān)壓了下來，“不是違約金的問題……我什么時候上崗？”
“只要嫂子你愿意，隨時可以過來。要是干得不高興了，也隨時可以走。你就是過來當(dāng)領(lǐng)導(dǎo)的，負(fù)責(zé)制定大政方針，交代下去自然有人幫你辦。”
方舉說得輕巧，許棠卻知并不輕松，她低頭沉思許久，“我還得先做點(diǎn)功課。”
“沒問題，店還要試營半個月，調(diào)整之后才算是正式營業(yè)?！?br/>
許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我半個月里辦離職手續(xù)辦完，順便過來看看運(yùn)營情況?！?br/>
小伍聞言立即遞了張名片上來，“我暫時負(fù)責(zé)店里的事，嫂子你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br/>
方舉見此事定下來了，舉起酒杯，“來，走一個！”
四人碰杯，接著往下聊。鍋里熱氣滾滾，香味四溢。方舉吃得熱了，將外套脫了放在椅背上，又倒了一盤墨魚仔進(jìn)去。
許棠漸漸飽了，放慢了吃東西的速度，轉(zhuǎn)頭看了看周險，問：“你們這幾年，都在做什么？”
方舉筷子頓了一下，“最開始當(dāng)然要先跟驍哥說清楚，險哥為這挨了一刀，”方舉目光朝周險臉上掃了掃，“我跟小伍跟著險哥單干，三人湊份子買了輛東風(fēng)車，干運(yùn)輸。開始運(yùn)家具運(yùn)材料，后來運(yùn)水果。后來賺的錢又買了一輛，運(yùn)的東西多了，資金周轉(zhuǎn)越來越快，我們就著想要不自己開始收購水果?！?br/>
三人開始在渡河鎮(zhèn)周邊聯(lián)系水果供應(yīng)商，最終確立了十戶。從這十戶開始，漸漸擴(kuò)大規(guī)模，并開始進(jìn)行時令蔬菜和土特產(chǎn)品的收購。從十戶、二十戶，擴(kuò)展到上百戶，由點(diǎn)成線，由線成面，在這個過程中，物流公司應(yīng)運(yùn)而生。四年之后，物流公司已經(jīng)承包了渡河鎮(zhèn)周圍大部分的水果經(jīng)銷，供應(yīng)著鹿山縣越上百個大小型超市和農(nóng)貿(mào)市場。
如今物流公司業(yè)務(wù)開始分流，一部分仍是負(fù)責(zé)蔬果經(jīng)銷，另一部分開始拓展建材的運(yùn)輸和經(jīng)銷，并已小有成就。
“前年渡河鎮(zhèn)大旱，農(nóng)產(chǎn)品歉收，公司資金一時周轉(zhuǎn)不開，差點(diǎn)賠得底褲都不剩。”方舉一邊幫忙涮著羊肉一邊說，“我們仨都做好了從頭開始的準(zhǔn)備?！?br/>
許棠問：“當(dāng)時是怎么挺過去的?！?br/>
“哦，當(dāng)時險哥機(jī)緣巧合認(rèn)識了鹿山一個做地產(chǎn)的老板的女兒，她鼓動他爸爸出資，以她的名義入了股——她現(xiàn)在還是公司的第二大股東?！?br/>
許棠動作立時一頓，隔著繚繞的熱氣，不由朝周險看了一眼，周險正低頭吃菜，瞧不見他的神情。
方舉并未察覺，接著說：“有了這筆資金，公司總算周轉(zhuǎn)開了，后來也是在她的建議下，我們分了一部分資金開始做建材生意。”
許棠心里微微一堵，笑了笑，“還好都過來了?！?br/>
“是啊，”方舉也有些感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如今日子總算舒坦了?！?br/>
23、
許棠沉默片刻,“那鄭叔……”
方舉立時斂了神色，“當(dāng)年實(shí)打?qū)嵉淖C據(jù),兩隊人馬堵著，眼看著就要到手，車子在眼皮子底下翻了,鄭叔這人確實(shí)狡猾。他現(xiàn)在跟著……”方舉朝周險瞥了一眼,“……跟著縣里一個富商做生意,整了個高級會所。當(dāng)年跟著他的人，也都繼續(xù)跟著他干。他表面上算是漂白了,不過……”
不過高級會所這層皮下藏著什么勾當(dāng),就不好說了。
方舉喝得紅光滿面，稍稍解了解領(lǐng)帶，“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現(xiàn)在我們手段多了渠道廣了，要揪他的尾巴，比以前可是容易得多……”
許棠默默抿了口啤酒。
周險和方舉的發(fā)展全然超出了她的想象，四年時間，他們成功擺脫了當(dāng)年的生活，開了公司賺了大錢，如今又要開始在枝川市發(fā)展。反觀她的四年，平靜平淡，除了讓她賺了第一桶金的奶茶鋪?zhàn)樱贈]有其他成就。
由是，想要經(jīng)營好眼前這家餐館的愿望更加強(qiáng)烈。
方舉喊人過來加了湯，周險擱了筷子點(diǎn)了一支煙。方舉又開了一瓶啤酒，笑嘻嘻問許棠：“嫂子你大學(xué)四年過得怎么樣，想沒想我們險哥？”
許棠差點(diǎn)一口嗆住，周險伸手搭在許棠椅子后面，低頭似笑非笑看著她。
“我……就是上課，聽講，寫論文，參加社團(tuán)活動，考四六級。”
“沒了？”周險嘴角噙笑，目光定在她臉上。
“沒了?！?br/>
“我怎么聽說不少人追你？”
許棠揚(yáng)起下巴，“追我怎么了，我不值得追嗎？”
周險低低笑了一聲，收回手臂，接著抽煙。
鍋里湯重新開了，方舉將素菜和粉絲下進(jìn)去，大家又各自吃了一些，最終散席。方舉和小伍還有工作，周險送許棠回去。
車子開出去一陣，許棠陡然發(fā)現(xiàn)并非開往她住處所在的方向，轉(zhuǎn)頭問她，“去哪兒？”
周險沒回答她，掌著方向盤，轉(zhuǎn)頭看她一眼，“方舉的問題你還沒回答?！?br/>
“什么問題？”
“大學(xué)四年，想沒想我，嗯？”
許棠梗著脖子，“不想?！?br/>
“不想？”
“不想?！?br/>
周險笑了一聲，“晚上你就想了?！?br/>
許棠耳根一熱，忽想起來她還沒去買藥，“前面要是看見藥店了就靠邊停一下?！?br/>
“你要買藥？”
許棠看了看他，“你昨晚……得吃事后藥?！?br/>
周險搖頭，“吃了不好，別吃。”
“要是不小心……”
“那就生下來?！?br/>
許棠沉默，仔細(xì)觀察周險的表情。他未見得是在開玩笑，但也稱不上多鄭重，她咬了咬唇，緩緩搖頭，“不行?！?br/>
周險轉(zhuǎn)頭看她，“為什么不行？你覺得我養(yǎng)不起？”
“我們還沒結(jié)婚?！?br/>
“那就結(jié)婚?！?br/>
“周險，”許棠目光微沉，“結(jié)婚和生孩子，不是隨口一說的事情?！?br/>
前面路過便是紅燈，周險駛?cè)ヒ欢?，停在前面車流后面，扭頭看她：“許海棠，我隨時可以娶你?！边@句話卻是十足嚴(yán)肅。
許棠靜了數(shù)秒，別過頭去，再不說話。
周險沉了臉色，伸手將她腦袋扳過來，“許海棠，你是不是不愿意嫁給我，不愿意給我生孩子？”
許棠搖頭，“我只是覺得現(xiàn)在說這些言之過早?！?br/>
周險目光微沉，直視她的眼睛。許棠毫不躲閃，目光幾分倔強(qiáng)。
紅燈變?yōu)榫G燈，周險松開手，繼續(xù)開車，冷冷淡淡說了一句：“讀了四年書，還讀矯情了?！?br/>
許棠一震，看著周險，緊咬著唇，待胸中躥升的火氣稍稍平息了幾分，方才開口，“周險，生孩子容易，教育好卻不容易。我現(xiàn)在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彼D了頓，“你不讓我買藥也行……到時候就是一死一傷……”
她話音還未落，周險忽猛一踩油門，許棠沒坐穩(wěn)，立即伸手撐住了。周險臉上罩了層寒意，許棠手心立時出了一層汗：“你慢點(diǎn)開，注意安全……”
過了許久，周險眉間怒氣方才漸漸散了，車子減了速，最后停在了一家藥店前面，“買什么？”
“我去就行?！?br/>
周險盯著她，許棠收回伸出去開門的手，在他的注視之下，報了藥的名字。
許棠望著周險朝藥店里走去的身影，不由嘆了口氣。
很快周險回來拿著水和藥，許棠往他手里提著的塑料袋子看了一眼，除了一盒緊急避孕藥，還有三盒安全套。周險將袋子和水扔給她，也不說話，發(fā)動車子繼續(xù)往前開。許棠默默吃了藥，想跟周險說句什么，轉(zhuǎn)頭望見他沉郁的臉色，張了張口，終是閉嘴。
很快車子拐進(jìn)一個小區(qū)，開進(jìn)車庫停下。許棠滿腹狐疑，仍是不敢開口，只等著周險停好車，跟著他一起進(jìn)了電梯。
電梯停在二十二層，周險大步流星，許棠亦步亦趨，兩人右拐走出幾步，停在2207門口，周險掏鑰匙開門，許棠往里看了一眼，頓時一驚：她在擺在那座破舊公寓客廳里的東西，此刻原封不動出現(xiàn)在了眼前寬敞明亮的房間里。
許棠蹬了鞋子，飛快跑進(jìn)臥室——地上放著她的箱子，她又拉開臥室衣柜，里面整整齊齊掛著她的衣服。
許棠立即回到客廳，周險已脫了外套斜靠在沙發(fā)上抽煙，許棠驚訝問他：“你把我東西都搬過來了？”
“早晚要搬。”
“……可你沒跟我商量?！?br/>
周險這才抬眼看她：“你不想跟我??？”
“我不是不想和你住，只是……”
“那不就得了。”
許棠頓時噎住。她默默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客廳，將掛在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放進(jìn)箱子了。疊了四五件，門口光線忽被人擋住，許棠掀了掀眼皮，仍是低頭折著衣服。
周險看著她的動作：“你什么意思？”
許棠不說話，繼續(xù)整理衣物。
周險叼住煙，上前一步擭住她的手臂，“許海棠，再鬧我真生氣了?！?br/>
許棠仰頭看他，“你不尊重我?！?br/>
周險瞇了瞇眼，“我怎么不尊重你了？”
“監(jiān)視我的生活，不經(jīng)過我同意隨便幫我搬家，”許棠咬了咬唇，“我沒有調(diào)查過你，也沒亂動過你的東西。”
周險笑了一聲，“許海棠，你忘得倒快，弄壞的電腦還沒讓你賠呢。”
許棠面上一熱，“那是以前……”
周險將她腰一攬，“我就問你一句話，想不想跟我??？”
許棠沉默。
周險往床上一坐，將許棠往自己懷里一帶，猛吸一口煙，然后捏了她下巴堵住她的嘴，許棠嗆得猛咳一陣，周險提眼看她，嘴角噙笑：“想不想跟我??？”
“不想?！?br/>
周險笑了一聲，湊上前肆意親了她一陣，“就是欠教訓(xùn)?！?br/>
正當(dāng)此時，客廳里周險手機(jī)突然響起來，周險起身出去。許棠呆坐了一會兒，又將箱子里的衣服拿出，重新拿衣架撐起來掛回去。
掛到第三件的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diǎn)可憐，有點(diǎn)傻。
也真的有點(diǎn)矯情。
——
許棠一周內(nèi)辦好了離職手續(xù)，拉拉雜雜收拾了一箱子?xùn)|西，將填好的離職表連同門禁卡一起上交了，抱著箱子跟同事最后一次一起下班。
這一周內(nèi)，她工作時間仍是照常上班，下班了就去酒店視察。待了幾天，漸漸瞧出了些問題和門道。根據(jù)這些問題，她又找了一些資料來看，心里漸漸有了把握。
她每晚忙到十點(diǎn)才休息，周險看她躍躍欲試，也不發(fā)表任何評論。
市場部經(jīng)理助理自她入職以來在她跟前就極為活躍，聽說了許棠離職的事，特意跑來送她。幾人等在電梯門口，他低頭看見許棠手里抱著的紙箱子了，立即伸手想要幫忙。許棠退后一步，笑說：“都是文件，不重?！?br/>
旁邊一女同事低聲一笑：“王助理，許棠的電話存了沒？可別到時候聯(lián)系不上了啊?！?br/>
許棠辭職辭得非常突然，剛剛過了試用期轉(zhuǎn)正，干了不到兩個月就辭職，部門有些老人不免議論，說現(xiàn)在的新人都吃不得苦，干點(diǎn)臟活累活就憋不住了，眼高手低，心浮氣躁，如何如何……
許棠聽在耳中，也不計較。
幾人一起上了電梯，女同事仍在跟王助理聊天，句句話里暗藏機(jī)鋒，開的是許棠的玩笑，說的卻是自己千回百折的心思。
許棠想到周險說的話，心中不免贊同：從興趣和性格方面而言，她可能確實(shí)不適合這種中規(guī)中矩的工作。工作本身性質(zhì)一旦跟利益直接掛鉤，同事間明爭暗斗就難以避免。許棠并非不懂，卻有些疲于應(yīng)對老人有意無意的刁難和女同事與生俱來的敵意。
電梯下行，很快到了一樓。下午又下了場陣雨，路上積了水。周險的車就停在路邊，他看見許棠出來了，緩緩搖下車窗。
許棠在車門前面站定，轉(zhuǎn)身跟同事道別，那女同事十分驚訝：“小許，這是你男朋友？”
許棠朝車內(nèi)看了一眼，笑著點(diǎn)頭，她打開后座車門將東西放上去，放好東西又跟同事道了次別，大家嘴里說著“有空常聯(lián)系”，目光卻是盯著周險車前的標(biāo)志，表情分外精彩。許棠只當(dāng)沒看到，拉開副駕駛門坐上去，朝外最后一次笑著揮了揮手，而后將車窗關(guān)上。
周險湊過來在她臉上啄了一口，“晚上跟許楊一起吃飯。”
許棠驚訝，正要說話，車窗外忽傳來那女同事抬高的聲音：“是說怎么拽得二五八萬的，原來是傍了個大款啊，嘖嘖……現(xiàn)在的女大學(xué)生，真是不簡單?！?br/>
周險頓時臉色一沉，眉宇間一股怒氣，他將鑰匙一擰發(fā)動車，往后退了數(shù)米，而后猛踩剎車！車輪碾過路上積水，瞬間濺了那女同事一身。女同事“哎呀”尖叫一聲，指著車子怒罵：“怎么開車的！有沒有素質(zhì)！”
許棠扭頭朝窗外望去，看見女同事狼狽氣急，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心中郁結(jié)一掃而光。
笑完了，覺得自己跟周險真有點(diǎn)壞，于是更加樂不可支。
24、
周險看她高興,也勾唇笑了笑。許棠笑了一陣，說回正經(jīng)：“你跟許楊有聯(lián)系？”
周險目視前方,“我為什么不能跟他有聯(lián)系？”
許楊初三一年好似突然開竅，成績坐火箭似的往上躥，中考時居然達(dá)到了縣里高中的錄取線?？h里師資力量畢竟更加雄厚,許楊高考也順利上了市里一所更好的大學(xué),讀的還是國防生。
一門兩個大學(xué)生,在渡河鎮(zhèn)上也算少見，許母驕傲得不行,許楊出成績那天特意去給許父上墳,說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兩姐弟同在市里，平時也是來往不斷。許棠驚訝許楊竟然不聯(lián)系她，而是直接聯(lián)系上了周險。
她思索片刻,立即明白過來：“你是不是一直跟他有聯(lián)系？我在大學(xué)里的事情都是他跟你說的？”
周險笑了一聲，“才反應(yīng)過來？真蠢。”
吃飯的地方仍是自家的“周府海棠”，許棠為了感受店里氣氛，最近一周都在這兒吃。
許楊高中三年個子躥得飛快，如今也跟周險一般高了。他身體比以往壯實(shí)，長得也不差，穿的衣服都是許棠幫他挑的，拾掇起來干凈清爽，在學(xué)校里很受女生歡迎。
許楊早坐在店里等著了，見了周險爽爽快快叫了聲“哥”。
許棠震驚，以前許楊好歹還喊“險哥”，如今干脆連“險”字都不要了。
三人點(diǎn)了五個菜，剛剛合上菜單，方舉忽一陣風(fēng)似從店外進(jìn)來，在許楊旁邊坐下，沖著服務(wù)員一笑：“再加個炸藕夾?！?br/>
方舉往許楊肩上重重一拍，“許小弟，最近怎么樣？”
許楊徑自喝茶，沒有理他。
方舉嘿嘿一笑，說回正經(jīng)：“打聽了幾天，估計八.九不離十，陳一鳴也要開酒店了?！?br/>
許棠好久沒聽見這名字了，頓時怔了一下，朝周險看了一眼。因?yàn)橹茈U這一層緣故，許棠雖知道陳一鳴在市里，卻從未主動聯(lián)系過他。
周險掀了掀眼皮，掏了支煙出來點(diǎn)燃，“地方選在哪兒？”
“城西，最豪華地段，據(jù)說投資不小?！狈脚e補(bǔ)充一句，“人家那是正兒八經(jīng)的酒店，餐飲住宿娛樂一應(yīng)俱全，不像我們這小打小鬧?！?br/>
周險卻不在意，“誰能一口吃個胖子?！?br/>
方舉笑了笑，“陳守河倒是不嫌錢多，今兒投資個娛樂會所，明兒又整個酒店給自己兒子玩。陳一鳴分明不是什么做生意的料，玩什么賠什么。”
周險不以為然，卻也未多說，“他酒店什么時候開業(yè)？”
“下個月吧，據(jù)說好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要去捧場。”
周險沉默片刻，彈了彈煙灰，“陳守河自己仕途不通，指望陳一鳴走出條路來?！?br/>
方舉恍然大悟，“……所以他在縣里市里搞的那些爛尾工程，都是往別人手里送政.績?！?br/>
陳守河跟周險母親的丑聞，到底影響了他今后的發(fā)展，大半輩子過去了，頂了天也就是個鹿山首富。許棠想到這一層，忽覺上天倒也公平。
四人聊著，很快菜端上來，許棠每盤菜都先嘗了一箸，忽從自己放在一旁的包里掏出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刷刷往上寫。
周險已經(jīng)見怪不怪，方舉卻是驚訝：“嫂子，你吃飯都做筆記？太勤奮了，有這份心，咱們酒店一定能生意紅火?！?br/>
許棠卻蹙了蹙眉，心知情況不容樂觀——縱觀這一個星期的客流量，與“紅火”可沒半點(diǎn)關(guān)系。
吃了飯，周險和方舉談生意上的事，許棠拿著本子和筆在店里亂逛。許楊聽周險和方舉說了一會兒話，覺得沒意思，起身去找許棠。
許棠正抬頭研究頂上的吊燈，許楊走過去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這燈顏色不對?！?br/>
許楊又跟著看了看，仍是沒看出什么名堂，他不細(xì)究，“你現(xiàn)在跟周險住一起？”
許棠立即低下頭來，看著許楊，“你是不是覺得不好？”
許楊靜了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怕有人說閑話?！?br/>
許棠嘆了口氣，她何嘗不憂慮這一層，偏偏這事就是周險的高壓線，一踩他就生氣。她跟周險住了一個星期，倒也適應(yīng)，唯獨(dú)心里總覺得不夠光明磊落。
“你要不跟他把證先扯了？”
許楊不說還罷，一說許棠更加憂慮，“媽不會輕易答應(yīng)的。”
許楊靜了一會兒，“險哥倒是真喜歡你。他跟方舉生意越來越大，搶了鄭叔很多資源，有次往縣里運(yùn)貨，遇到鄭叔的人過來攔路，受了重傷。我當(dāng)時去看他，問他何必非要把生意做這么大，得罪鄭叔的人，他說，‘你姐等著我，我不能讓她失望’?！?br/>
許棠心里動容，“我知道?！?br/>
“險哥對你肯定是真的，四年里他身邊也沒別的女人，就跟著方舉還有一**手下的伙計混在一起。有時候運(yùn)輸忙，車停在路邊上，在車?yán)锎騻€盹，繼續(xù)開，都是常有的事。前年快過年的時候，險哥在我們家門口徘徊，你當(dāng)時在實(shí)習(xí)，還沒回家。當(dāng)時媽不在家，我讓他進(jìn)去坐坐。他進(jìn)去之后就在你臥室里坐了十幾分鐘，抽了一支煙就走了。問他過年什么打算，他說過年還得跑貨?！?br/>
許棠低頭沉默，手指不自覺將筆記本紙張沿著一角卷起來，撫平，又卷起來，“你也不跟我說?！?br/>
“險哥讓我先別告訴你，我也懂他的心情，沒干出點(diǎn)成就，確實(shí)沒臉訴苦?！?br/>
許棠“嗯”了一聲。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跟險哥溝通，他在乎你，肯定愿意聽你的?！?br/>
許棠輕嘆了口氣，“一步一步來吧，我現(xiàn)在就想先把手頭的事情做好?！?br/>
許楊盯著她，忽問：“姐，你是不是變心了？”
許棠瞪大眼睛，“怎么可能?！?br/>
許楊笑了一聲，“不是就好?！?br/>
許棠伸手拍了他一掌，“倒是你，什么時候被周險收服的？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險哥說縣里高中好，讓我爭取進(jìn)去?！?br/>
“媽耳提面命你都不聽，倒是肯聽周險的話?！?br/>
許楊笑了笑，“在縣里讀書的時候，闌尾炎犯了，沒敢告訴媽，怕她擔(dān)心，就給險哥打了個電話。險哥當(dāng)時在縣里，車隊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要運(yùn)貨了，還是趕過來把我送去醫(yī)院。”
“……你做過闌尾炎手術(shù)？”
“小手術(shù)。”
許棠瞥他一眼，“周險對你真好?！?br/>
許楊哭笑不得，“跟你弟弟吃醋，有意思嗎？”
過了一會兒，許楊又說，“有時候一些好人不見得真是好人，壞人也未必真像大家想得那么壞?！?br/>
這句話許棠倒是贊同，“嗯”了一聲。
正好此時方舉起身上廁所，望見許棠和許楊站在燈下說話，吹了聲口哨，“說什么悄悄話呢？”
許楊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得回學(xué)校了。周險與方舉聊得也差不多了，方舉便開車送許楊回去。待兩人走了，許棠看著站在自己前面兩步遠(yuǎn)的男人高大的背影，忽走上前去將他手勾住。
周險手指動了動，低頭看她：“怎么了？”
許棠搖頭，周險笑了一聲，就勢將她手一攥，朝車旁走去。上了車，周險問她：“還想不想干點(diǎn)別的？”
已是晚上九點(diǎn)，許棠忙了一天，也沒有再出去玩的心思，便搖了搖頭。
周險低笑，“那我們回去辦正事。”
許棠當(dāng)即坐直身體，“要不我們?nèi)タ纯匆咕??！?br/>
“晚了。”
周險一踩油門，飛快朝著兩人住處駛?cè)ァ＿@一周許棠每晚都查資料到十點(diǎn)多，有時候甚至到十一二點(diǎn)，周險看她潛心好學(xué)，也沒打攪她，憋了整整一周，如今終于憋不住了。
車子剛剛開進(jìn)車庫停好，周險拔了鑰匙鎖好車，便將許棠一攬，按在車身上，低頭吻下去。許棠被他撩撥得呼吸急促，擔(dān)心有人過來，不住去推他的胸膛。周險卻將她手指攥緊，叉開她的腿擠進(jìn)去，他手里揉搓了兩下，最終戀戀不舍地抽回手，幫許棠把衣服整理好，牽著她往回去。
進(jìn)門之后，周險徹底按捺不住，扛起許棠就往臥室里走，“沒洗澡！”
周險腳步一頓，往浴室拐去，“那行，一起洗。”
許棠自掘墳?zāi)?，悔不?dāng)初。
在浴室里玩了一會兒，周險將許棠打橫抱起來，往床上一扔，隨即身體覆上去。周險手指往下探，許棠伸手將他手臂一抓，微喘著氣問他：“你對張雪也是這么簡單粗暴嗎？”
“張雪是誰？”周險皺了皺眉，隨即又一挑眉，“你說我簡單粗暴？”
“張雪就是……我高三時候，你談過的一個女朋友?！?br/>
周險仔細(xì)想了一會兒，仍是沒想起來，他勾了勾唇，“許海棠，你是不是對我有點(diǎn)誤會？”
“什么誤會？”
“你是我第一個女人，”周險頓了一下，“當(dāng)然也是最后一個?！?br/>
許棠震驚，“不可能！”隨即一想，看周險手法這么簡單粗暴，似乎也并非不可能，但她情感上仍傾向于不相信，周險這樣的人，怎么可能之前沒有過人……
“為什么不可能？”
“你自己說的，你們玩梭哈不賭錢，只脫衣服，你怎么會……”
周險哈哈大笑，“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許棠惱怒，沒想到他竟然是滿口跑火車，伸腳去踢，卻被周險一把抓住，周險慢慢俯下.身，“我們慢慢來?！?br/>
25、
這回周險倒的確放慢了速度,但分明存了刻意捉弄了心思，逡巡許久,遲遲不入。許棠被他撩撥得只想讓他趕緊進(jìn)來一了百了，周險覷著她的表情，俯身貼著她耳朵笑說：“求我啊?！?br/>
許棠惱羞成怒：“周險！你還做不做了！”
周險挑了挑眉,捏著她的腿挺身沖進(jìn)去。許棠滿足地嘆了聲氣,看見周險促狹的表情,氣得忍不住張嘴在他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
周險悶哼一聲，加快動作,許棠被撞得好似要散架,再沒有任何閑暇和心思去譴責(zé)他了。
——
許棠不用朝九晚五，第二天一覺睡到自然醒。看時間竟已是上午十點(diǎn)，頓時后悔不迭,急急忙忙穿衣服洗漱。屋里就她一人，她也不知道周險早上是什么時候走的。
她煎了個雞蛋當(dāng)做早餐，草草吃完，將之前搜集的資料往包里一塞，飛快下樓。
到了小區(qū)門口，正要朝公交車站走去，背后忽響起一陣?yán)嚷暋ＴS棠立即回頭，看到路邊停著輛黑色本田，駕駛座上坐著小伍。
許棠轉(zhuǎn)身跑過去，小伍搖下車窗沖她一笑：“嫂子！”
許棠自然明白過來是周險讓小伍在這兒等她，頓覺過意不去，急忙拉開后邊車門坐上去。
小伍一邊開車一邊問她：“嫂子你吃了早飯沒有？”
許棠連聲回答：“吃了吃了！讓你等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下回你別等了，直接給我打電話?！?br/>
小伍笑了笑。
許棠本就打算找個時間跟小伍咨詢酒店的事，如今正好抓緊機(jī)會，“周府海棠對食客究竟是個什么定位？”
“定位？”
“就是，究竟想把菜賣給什么階層的人吃？”許棠從包里掏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我看菜品定價都沒有一個統(tǒng)一標(biāo)準(zhǔn)，貴的太貴，便宜的又太便宜?！?br/>
小伍笑了笑，“這個……我們倒是沒想那么多。”
許棠抓了抓頭，“其實(shí)這些在開酒店之前就應(yīng)該決定，客戶定位，菜品特色，酒店賣點(diǎn)，裝修風(fēng)格……現(xiàn)在開起來了再糾正，不但費(fèi)時費(fèi)力而且浪費(fèi)資源?！?br/>
小伍笑著從后視鏡看她一眼，“嫂子你不懂嗎，險哥開酒店，跟投名狀一個意思。我跟方子當(dāng)時也提過一句，說要不等嫂子你規(guī)劃好了再開吧，險哥說，得先開起來。就是想證明給你看，他這四年沒白混。”
許棠怔愣，低頭再看自己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心里忽有種別樣的滋味。
靜了一會，許棠繼續(xù)問小伍酒店事宜：“廚師和服務(wù)員都是從哪里請來的？”
“廚師是方子找的，服務(wù)員一部分是物流公司員工的家屬，一部分是招來的。”
許棠聽見這答案，不由扶額嘆了口氣。
三個廚師一個魯菜一個粵菜，還有一個也不知道主攻什么菜系，同一道菜，三個人燒就是三種口味，每回吃竟然都不一樣。店里的服務(wù)員，長相如何倒是其次，妝化得著實(shí)驚悚，配合一身絳紫色的制服，怎么看怎么難看。
“店里裝修呢，誰負(fù)責(zé)的？”
“方子?！?br/>
“難怪?！痹S棠想到套在方舉指上的翡翠扳指，對這答案絲毫不覺驚奇。
店里裝修得豪華倒是豪華，但頭頂皆是明晃晃的燈光，照得菜色不好看不說，絲毫沒有讓人想長久坐下來吃飯的*。還有店里附庸風(fēng)雅的擺設(shè)，類似半人高的假珊瑚這種玩意兒，立時讓人胃口倒了一大半。
吃飯無非就是吃服務(wù)、味道和氛圍這三點(diǎn)，周府海棠半點(diǎn)不占，生意能紅火才怪。
許棠把自己想法跟小伍說了，小伍連連稱是，“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嫂子你分析得非常到位?！?br/>
許棠倒不敢枉稱“分析到位”，心知自己所說僅僅是站在顧客角度的一些淺見。
“不知道嫂子打算怎么整改？”
“我還沒完全想好，”許棠搖了搖頭，想了一會兒，忽問，“去店里之后，你能不能開車帶我去一趟批發(fā)市場？”
小伍好奇，“去批發(fā)市場做什么？”
“挑點(diǎn)東西?！?br/>
中午許棠跟小伍吃了頓簡餐，而后馬不停蹄去了批發(fā)市場。
枝川市北邊有個極大的批發(fā)市場，服裝雜貨一應(yīng)俱全。許棠直奔主題，也不細(xì)看，站在店門口往里掃一圈就出來了。小伍跟在她后面，也不多問。
逛了十幾家，許棠終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小伍順著她目光看過去，看見頭頂上掛著的紅色燈罩。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質(zhì)，燈光透出來柔和又溫馨。許棠一口氣要了四十個，小伍打算一個人拎去車上，許棠堅持分了一半。
放好之后，兩人又折回去逛餐具。許棠只看陶瓷碗碟，挑了十余種形制，花色雖不盡相同，卻自成一套。小伍漸漸跟上她的思路，也跟著挑選。
許棠算了算自己選好的碗碟，“還差一個這么大盤子，”許棠比劃了一下大小，“專門用來盛整條的大魚?！?br/>
小伍一頭扎進(jìn)瓷盤的海洋，挑了許久，忽然眼前一亮，指著一個盤子對許棠說：“嫂子，你看看這個。”
這長條形的盤子一側(cè)極為規(guī)整，另一側(cè)卻做成了花瓣的形狀，看起來既覺素凈，又不失典雅。許棠點(diǎn)頭：“就是這個了?！?br/>
挑好的樣式各買了買了百余個，小伍報了酒店位置，讓人送貨上門。
“還要不要買別的什么？”
許棠搖了搖頭，“其他東西在這里買不到了，今天先回去?！?br/>
餐廳未到飯點(diǎn)，許棠和小伍將燈罩提進(jìn)去，指揮服務(wù)員將燈罩掛起來。十余個服務(wù)員一人領(lǐng)了幾個，圍成一圈聽許棠講解掛法。
許棠講完之后，拜托大家?guī)兔?，有一個二十出頭的高挑的女孩子轉(zhuǎn)身嘟囔了一句：“方總都裝修好了，還費(fèi)什么事?！?br/>
許棠張了張口，看著這女孩子的身影，終是沒說什么。
一個小時之后，燈罩全部掛好了，小伍看著掛完之后的效果，嘖嘖贊嘆，“看起來是比之前好多了。”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方舉的聲音：“什么好多了？”
周險和方舉一起走進(jìn)店內(nèi)，掃了一眼里面的氛圍，皆是一愣。方舉摘了墨鏡，眨了眨眼，“怎么感覺變了？”
許棠走到周險身前，抬頭看他：“你覺得怎么樣？”
店里再不似之前燈火通明，掛上東巴紙的燈罩之后，整體透出紅燭般溫潤柔和的光芒。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痹S棠低聲說了一句。
周險聞言，目光微斂，旋即勾唇一笑。
方舉聽得一愣一愣的，“什么花，什么紅妝？”
許棠卻是莞爾一笑，從周險身上移開目光，看向方舉，“我覺得店里整體風(fēng)格不夠柔和，所以在你裝修的基礎(chǔ)上做了一點(diǎn)改進(jìn)，方舉，你覺得好不好？”
方舉一拍大腿，“太他媽好了，別說，這么一看還真有點(diǎn)高檔食府的意思?！?br/>
正說著話，買的碗碟也到了。三個工人麻溜地將盤子和碗抬進(jìn)來，方舉拆了尼龍繩拎出一只盤子看了一眼，“這盤子長得不錯?！?br/>
之前那幫忙掛燈罩的高挑女孩看著碼了一地碗盤，忍不住出聲，“又不是沒有盤子，何必浪費(fèi)這個錢再換一批?！?br/>
“這你就不懂了，小晶，”方舉將手里的盤子放回去，“盤子好看了，胃口也跟著好。”
小晶撇了撇嘴，沒再說話。
工人搬了數(shù)趟，終于全部搬完。碗盤清洗完了，許棠又指揮大家分門別類進(jìn)行歸置。周險叼著煙，看著許棠忙前忙后，仿佛一只不知疲倦攢過冬糧食的小松鼠，四年前她也是這么活蹦亂跳，仿佛有一身使不完的勁兒。
許棠看他倚在那兒抽煙，表情似笑非笑，立時過去踮腳將他嘴里的煙奪下來：“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像個大老爺一樣站這兒監(jiān)工！”
周險笑說：“我本來就是。”
“萬惡資本家！”許棠瞪他一眼，伸手將他拉入勞動大軍的隊伍。
很快就全部換完了，許棠望著摞成小山的置換下來的碗盤，有些發(fā)愁。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這些盤子和碗你們先別動?！?br/>
方舉疑惑：“還放這兒干啥，多占地方？要不咱們一人十個，砸著玩？”
許棠每每總會被方舉驚人的言論噎住，“……留著吧，我自有安排?！?br/>
“行，嫂子你說留著就留著，”方舉吩咐大家，“你們都別動啊，來來去去的，注意點(diǎn)別碰瓷了?！?br/>
許棠忙碌的一天總算告一段落，跟著周險在店里吃過晚飯之后，讓周險跟她去她學(xué)校逛逛。
周險開著車，扭頭看她：“累不累？”
“還行，就當(dāng)減肥。”
“減什么肥，胸本來就小，再減還能摸？”
“……周險，你能不能正經(jīng)點(diǎn)？”
“我很正經(jīng)。你想，今后要是生了孩子，他大半夜要喝奶，摸索著往左邊這人咂了一口，是爸爸；轉(zhuǎn)過去咂右邊，哭了，怎么還是爸爸？”
——
枝川市生活氣息濃厚，經(jīng)濟(jì)雖不算發(fā)達(dá)，夜生活卻極為豐富。市里有個湖泊，一到晚上，湖畔一圈皆是娛樂活動。枝川大學(xué)就在湖邊，占了湖光水色和煙火氣息，培養(yǎng)出的學(xué)生也似乎有著雙重特質(zhì)。
眼看著學(xué)校即將到了，許棠掏出手機(jī)來打了個電話。
周險聽她說了幾句“在不在”，“馬上就到”，待她掛了電話，不由看她一眼：“你還順便過來找人？”
“不是，我是過來找人，順便帶你逛校園。”
周險笑了一聲，“行，長出息了，我成‘順便’了?！?br/>
26、
許棠拉著周險直奔枝川大學(xué)研究生宿舍樓**。舍管阿姨掀了掀眼皮，扔了本登記簿過來讓許棠填寫訪客記錄。
周險本打算跟著上去,突然來了個電話,他擺擺手,到樓外去接聽。
許棠填完以后上四樓，停在一間宿舍門口,敲了敲門。過了片刻，門打開了，站在門口的是個面皮白凈的男生,長臉小眼薄唇,眼角往上吊。
“學(xué)長。”許棠笑著打招呼。
“哎喲，等你好久了?！蹦猩詡?cè)了側(cè)身,“進(jìn)來坐會兒吧，我新畫了副畫,你幫我看看。”
許棠想了想，點(diǎn)頭進(jìn)去了。
宿舍很亂，當(dāng)中一張大桌子，亂七八糟擺滿了各種畫具。男生先將許棠引到一旁，“看看，怎么樣？”
那是副紅粉兩色牡丹爭春圖，落著“陳恪”的款識，牡丹雍容大氣，題詞行云流水。許棠不住點(diǎn)頭，“好像又有進(jìn)步了。”
陳恪揚(yáng)了揚(yáng)眉，“還是你有眼光，我跟學(xué)油畫的說不通?！?br/>
許棠方才注意到窗前擺著個畫架，上面是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畫。兩人寒暄片刻，陳恪問她：“你說要我?guī)兔Γ裁词?？該不是要我給你介紹對象吧？”
許棠笑著搖了搖頭，“我手里有一批白瓷盤子，大約四五百個，想請學(xué)長你在盤子上作畫。”
陳恪微訝，“畫完了干什么用的？”
“餐廳裝飾，也不用畫得多精致，蟲魚花鳥隨便學(xué)長發(fā)揮?！?br/>
陳恪笑了笑，“你打算給我多少錢一個?！?br/>
許棠微微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十塊錢一個，不能更多了?！?br/>
陳恪大笑，“你這是攔路搶劫啊小許?！?br/>
“我認(rèn)識的學(xué)國畫的人，也就學(xué)長你一個。如果學(xué)長覺得價格低了，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還有沒有別的人愿意接？”
陳恪笑說，“你輕易不請我?guī)兔?，這次既然開了金口，我當(dāng)仁不讓。”
又問：“誰的餐廳？”
許棠頓了頓，“我男朋友的?！?br/>
陳恪笑意滯了一下，“原來都找男朋友了？也不帶出來給我們見一見，幫你把把關(guān)？”
許棠淡笑，“畫完了我們請你吃飯?！?br/>
陳恪笑了一聲，“主意打得倒是精明。”
兩人確定了具體了作畫時間和地點(diǎn)，許棠便有告辭之意。陳恪卻說，“再陪我聊一會兒吧，這也快大半年沒見了?！?br/>
許棠想到周險還在底下等著，有些猶豫。
陳恪目光從她臉上掃過，輕笑一聲，“男朋友送你來的？既然這樣那我就不留你了……唉果然，嫁出去的學(xué)妹潑出去的水啊?！?br/>
許棠有些尷尬，“學(xué)長你別這么說。”
陳恪笑了笑，“行了，逗你的，看把你嚇的?！?br/>
這下許棠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正躊躇著，走廊里忽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許棠忙退至門口，探身張望，果見周險從樓梯口走來，她急忙朝著這邊招了招手。
待周險走近，許棠主動挽住他的手臂向陳恪介紹，“學(xué)長，我男朋友，周險。”又向周險介紹，“陳恪，社團(tuán)的前輩，學(xué)國畫的。”說著搖了搖周險手臂，示意他主動握手。
周險神色疏淡，看著陳恪，手仍是插在兜里。許棠微覺窘迫，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周險！”
周險這才施施然伸出手，聲音平淡，“感謝陳先生照顧許海棠?！?br/>
陳恪伸手與周險潦草一握，笑了一聲，“應(yīng)該的?！?br/>
兩人眼神一個交鋒，陳恪目光露出幾許挑釁之意，周險卻仍是不動聲色，仿佛并未察覺。
見過面了，事情也交代完了，許棠跟陳恪道別以后，跟周險離開了宿舍。
許棠挽了周險的手去逛情人湖，一路介紹經(jīng)過操場和建筑，周險嘴里叼著一支煙，似聽非聽，許棠覺察出她心不在焉，也沒了介紹的興致，“你要是覺得無聊，我們就回去?！?br/>
周險卻好似沒有聽見，挽著她繼續(xù)往前走。
許棠也不說話，氣氛一時幾分詭異的沉默。走出去半晌，周險忽然開口：“你怎么認(rèn)識這么一個二流子？”
許棠覺得好笑，“你好意思說別人是二流子？”她頓了一下，“他雖然不太會說話，但人很熱心，答應(yīng)別人的事，從來都盡心盡力。而且學(xué)長挺照顧我的，我剛剛進(jìn)社團(tuán)，什么都不懂，都是他在帶我。大學(xué)四年，他幫了我不少……”
許棠似是覺察什么，忽然停了下來，立即抬頭去看周險，夜色中他神情不甚分明，但眉宇間隱隱一股沉郁之氣。
許棠頓時后悔自己方才所說的話，這四年周險為她打拼為她出生入死……雖然兩人從未廝守一秒，但周險是真心實(shí)意每秒都在為兩人今后做打算……
方才她所說的話，豈非字字誅心？
許棠喏喏開口：“周險……”
周險抽著煙，沒說話。
許棠立即伸手將他腰緊緊抱住，過了很久，方感覺周險的手放在她背上，安撫似地拍了一下。
許棠抱得更緊。
——
過了兩天，陳恪就背著畫具上門畫畫來了。許棠收拾了一間員工休息室出來，給他當(dāng)做畫室。畫盤子無需太講究技法，陳恪效率很快，一下午能畫五十個，按照這個速度，十來天也就能畫完了。
在陳恪畫畫的時候，許棠也沒閑著。先是把店里暴發(fā)戶風(fēng)格的假文物都清出去了，然后買了些典雅別致的小玩意兒填補(bǔ)空白。又聯(lián)系造紙廠批發(fā)印花餐巾紙，還找了服裝廠給服務(wù)員定制新的工作制服……事情辦了一項又有新一項，許棠忙得腳不沾地分.身乏術(shù)。
硬件革新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就要開始提升軟實(shí)力了。
許棠白天在店里陀螺似的打轉(zhuǎn)，晚上回去又抱著書啃好幾個小時，只恨不得一天能再多出兩個鐘頭來讓她能多睡一會兒。
許棠在忙“周府海棠”的事，周險和方舉也在忙。物流公司要向枝川市拓展，專做建材生意。公司新張，事事都要親力親為。
是以許棠跟周險雖然住在同一屋檐底下，見面的時間竟也寥寥。時常是許棠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間，感覺床旁邊陷下去一片，接著一雙手將她環(huán)住。許棠睡意濃重，嘟噥喚一聲“周險”，接著睡過去。早上她醒來時，周險已經(jīng)打著領(lǐng)帶準(zhǔn)備出門了。
許棠本已覺得辛苦，但周險更是夙興夜寐，如此，倒是憋了一口氣，非得將“周府海棠”做好不可。
重金之下，服裝廠加班加點(diǎn)，終于將制服趕制出來。許棠早上去店里，便看見店里服務(wù)員圍著送來的衣服，躍躍欲試。
許棠同樣期待上身效果，前去將包裝袋拆開了，拿了一件出來，仔細(xì)查看。衣服是墨藍(lán)色的改良式旗袍，布料和衣服盤扣都是許棠親自采購的。
一個服務(wù)員上前來摸了一把，贊道：“質(zhì)量還不錯??！”
衣服上貼了編號，許棠按照之前登記的編號將衣服一一發(fā)下去，到了小晶手里，她撇了撇嘴，“要早知道是旗袍，我就不同意換了?！?br/>
許棠笑了笑，“你身材好，穿旗袍好看?！?br/>
小晶朝許棠掃了一眼，看她比自己矮了半個頭，心里得意，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拎著旗袍，施施然走去休息室。
很快大家就換好衣服出來，各自往自己身上看，又互相打量。旗袍都是量體裁衣，是以穿著非常合身。墨藍(lán)色絲綢上拿同色絲線修了垂絲海棠，穿在身上極有質(zhì)感。況且這顏色不太挑人，大家上身效果竟都還不錯。
許棠又從休息室將早先就送來的新高跟鞋拿出來，一一分發(fā)下去。大家穿好鞋子，齊刷刷站了一排，一眼望去，倒真有幾分端莊嫻靜之意。
大家都擠在鏡子前，前前后后照了又照，越看越覺得滿意。
“小晶最好看！這氣質(zhì)，哪里像服務(wù)員！”小晶被大家簇?fù)碓阽R子前，她看鏡里自己細(xì)腿蠻腰，曲線優(yōu)美，不由更覺得意。
“喲！這么這么多美女！”門口忽傳來方舉的聲音，小晶聽見了，立即轉(zhuǎn)身看去，笑吟吟問道：“方總，你覺得怎么樣？”
方舉比出大拇指，“漂亮！大家閨秀似的！”笑了笑，看向身邊周險，“險哥，你讓嫂子也穿一身看看？”
周險目光看向許棠，她穿著一件寬松的針織衫，底下是鉛筆褲和平底鞋，站在身材高挑又穿高跟的小晶面前，更加顯得嬌小。
可他偏偏覺得她扎起的馬尾好看極了，身上這身普普通通的衣服也好看極了，未施粉黛的小臉更是好看極了。
許棠笑說：“我身材不好，穿旗袍不好看。”
方舉笑嘻嘻：“娶妻當(dāng)娶賢，嫂子，以你的本事，跟人家比什么身材？”
小晶不高興了，“方總這話說的，外表好看了，娶回家也賞心悅目不是？”
周險目光緩緩掃到她臉上：“你的意思是，許經(jīng)理不好看？”
他目光冷冷似是凜冽刀鋒，小晶脖子一縮，連忙賠笑，“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棠覺得他們的爭辯頗為無聊，笑了笑催方舉和周險到旁邊去，“你們別搗亂了，我還有正事宣布?！?br/>
方舉和周險在旁邊一張桌子上坐下，各倒了杯茶，坐下來聽許棠說話。
許棠從包里拿出自己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我研究了一下大家的工資制度，覺得不合理，”她目光從大家臉上緩緩掃過，“所以參考一些大企業(yè)的做法，進(jìn)行績效評估，多勞多得。”
27、
“今后每桌顧客負(fù)責(zé)到人,從點(diǎn)單到買單由一人全程負(fù)責(zé),每個月進(jìn)行服務(wù)數(shù)量質(zhì)量評估。固定工資一千五，在此基礎(chǔ)之上,干得越多服務(wù)越好工資越高,上不封頂。同時設(shè)周獎,五百塊補(bǔ)貼,每周評一個人。”許棠簡單介紹完畢，問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嗎？”
一個服務(wù)員問道：“數(shù)量評估的意思是……我們大家要互相搶顧客？”
“數(shù)量和質(zhì)量有權(quán)重，我主要是鼓勵大家積極服務(wù)。如果搶多了，服務(wù)不到位,也是會影響月末評估的?！痹S棠耐心解釋。
大家默默互相看了一眼,另一人猶豫開口：“這……不好吧,我們都是老鄉(xiāng)，和老鄉(xiāng)競爭，不是傷感情嗎？”
此語一出，大家紛紛附和。
“我明白大家的意思，可開酒店畢竟是做生意，做生意就要講效率?！?br/>
大家都不說話了，過了片刻，小晶嘀咕了一聲。
許棠目光轉(zhuǎn)向她，“小晶，你有什么想法？”
小晶挺胸看著許棠，“許經(jīng)理，我覺得這樣不好。你這確實(shí)是大公司的做法，可也太沒人情味了。我們愿意跟著方總從縣里過來，看的也就是老鄉(xiāng)之前互相能有個照應(yīng)。你這個制度效率是提高了，可完全是在破外大家的團(tuán)結(jié)?！彼p臂環(huán)在胸前，瞥了瞥嘴，“反正我不喜歡。”
“那你的意思是，還是維持現(xiàn)在的制度？”
小晶不說話。
許棠不疾不徐耐心解釋：“現(xiàn)在的制度大家是一團(tuán)和氣，但完全是吃大鍋飯。十幾個服務(wù)員，干得多的和干得少的拿一樣的工資，久而久之，誰還愿意多干？”
小晶無以應(yīng)答，靜了一會兒，“許經(jīng)理問了方總和周總的意思嗎？”
方舉正聽得津津有味，忽聽小晶提到他，立即擺了擺手，笑說：“我沒意見，險哥早說了這酒店就交給嫂子全權(quán)打理?！?br/>
許棠看大家仍是面有疑慮，笑說：“不妨先試一個月，要覺得不好，咱們再改進(jìn)。我保證，按我的制度，只要不遲到早退無故缺勤，拿的工資決不會比以前少?！?br/>
大家聽許棠這么說，這才紛紛點(diǎn)了頭。
許棠總算松了口氣，“今天時間也差不多了，化妝的事就明天再說吧。”
大家三三兩兩散了，許棠合上筆記本到周險和方舉那桌坐下，周險倒了杯水遞給她，許棠一口氣喝完，擱了杯子，“好累?！?br/>
方舉笑說：“能者多勞，我早就知道酒店交到嫂子手里，一定沒問題?！?br/>
許棠搖了搖頭，伸手輕輕按了按額角，“接下來還要革新菜品，擬定菜名，設(shè)計菜單……還要加入網(wǎng)上團(tuán)購……”她越說越沮喪，忍不住往桌子上一趴。
周險看一直活蹦亂跳的小松鼠終于也露出疲態(tài)，伸出大掌撫了撫她的背，“不著急?！?br/>
許棠搖頭，“開一天就賠一天，再不著急，就要關(guān)門大吉了?！?br/>
方舉哈哈大笑，“沒事，咱們賠得起！”
許棠趴了一會兒，打起精神起來，“我去趟洗手間?！?br/>
許棠上了個廁所，正要從隔間出來，忽聽見外面響起小晶的聲音：“……還沒跟周總結(jié)婚呢，就敢自稱老板娘了。拽得二五八萬的，要沒有周總，她算個屁！”
另一人附和：“就是，我是看在周總和方總幫了我哥很多忙的份上才過來的，結(jié)果她一個黃毛丫頭，仗著自己多讀了幾年書，就敢來指手畫腳……不就是個大學(xué)生嗎，鼻孔沖到天上去了！我看她一來就沒個消停！”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聲音漸漸遠(yuǎn)了。
許棠默立片刻，這才開門出來，擰開水龍頭洗手，洗著洗著，開始發(fā)呆。過了一會兒驟然驚醒，急忙關(guān)了水龍頭。
她忽然想到那年夏天在蔣禾花舅舅的餐館，周險接了涼水幫她洗腿上和指甲縫里的血跡，他手掌粗糲，動作卻十足溫柔。
許棠長長呼了口氣，打起精神出去。
外面周險和方舉正在聊鄭叔的事，“……派人調(diào)查了幾天，他這會所表面上只提供餐飲和洗浴服務(wù)，還真抓不出什么把柄。但據(jù)說他們有VIP服務(wù)，是跟郊區(qū)的度假村一體的，進(jìn)去先得花五十萬辦個會員卡。我想派人進(jìn)去探探風(fēng)，但我們的人，鄭叔多半都認(rèn)識，一時也沒什么合適的人選。”
周險“嗯”了一聲，“先繼續(xù)盯著，看看經(jīng)常過去消費(fèi)的有哪些人?！?br/>
許棠默默聽著，聽到這句忽然插話，“我倒是有個人選?！?br/>
方舉立即看向她，“誰？”
許棠靜了數(shù)秒，“許楊?！?br/>
“不行。”周險立即否決。
“為什么？許楊這幾年一直在讀書，表面上跟你們幾乎沒有接觸，他們雖然認(rèn)識我，但不認(rèn)識他?！?br/>
周險看著她，“他是你弟弟?！?br/>
許棠咬了咬唇，“他也是我爸的兒子?！?br/>
周險點(diǎn)了一支煙，抽了一口，沉默半晌，仍是搖頭，“不行，許楊不知道你爸和鄭叔的事，也沒必要讓他知道?！?br/>
許棠揚(yáng)起下巴，固執(zhí)看著周險，“我們許家的男人從來沒有一個當(dāng)過縮頭烏龜，當(dāng)年沒告訴他是怕影響他學(xué)習(xí)，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年了……”許棠咬了咬唇，“我爸不能這么枉死?！?br/>
周險伸手按住她的后腦勺，直直看著她，“許海棠，你考慮清楚，你弟要是也牽涉進(jìn)來，今后你就徹底脫不了身了?！?br/>
許棠睜大眼睛與他對視，咬牙說道：“我四年前就沒打算脫身。”
許久，周險緩緩松開手，最終妥協(xié)，“你告訴他，讓他自己選擇?！?br/>
方舉看著他們對峙，神情復(fù)雜，“嫂子，我一定保護(hù)許小弟的安全?！?br/>
三人又討論了一會兒，方舉說：“都等了這么多年了，也不急在一時。嫂子你先去跟許小弟商量，我負(fù)責(zé)給他造個富二代的身份?！?br/>
眼看著鄭叔的事又有了曙光，許棠心里激動，又平生一股仿佛用之不竭的干勁。
周險和方舉在店里吃了飯，繼續(xù)忙物流公司的事。許棠則是忙里偷閑，在陳恪的畫室里睡了個午覺，接著抱著本厚厚的唐詩大全挨首挨首往下看。
陳恪下午過來畫畫，看到的便是這幅場景。陳恪放了畫具，笑說，“學(xué)妹這么刻苦？”
許棠從椅子上站起來，“學(xué)長?！?br/>
陳恪一邊將畫具拿出來一邊拿眼瞅她，“進(jìn)來發(fā)現(xiàn)服務(wù)員都變漂亮了，也是你的杰作？”
許棠笑了笑。
“真是能干啊……不過你男朋友也是，自己當(dāng)甩手掌柜，讓你忙得要死要活?！?br/>
許棠搖頭，“沒有……”
“沒有？”陳恪急促笑了一聲，“我這幾天都在店里，我還不知道？小許，你可留個心眼，別到時候你幫他把生意扶上正軌了，他冷不丁把你這經(jīng)理的職位收回去了。”
許棠臉色一沉，幾分不悅，“我了解周險，他不是這種人。”
陳恪笑著搖了搖頭，“我可是過來人。男人一旦飛黃騰達(dá)了，眼界寬了，心思也花了。當(dāng)然我不是說周險是這種人啊，就是勸你凡事留個心眼，別傻乎乎對人掏心掏肺?！?br/>
許棠不欲與他爭辯，抱著書往外走，“學(xué)長你先忙吧，我就不打擾了?！?br/>
陳恪看著她的背影，笑了一聲，“嘿，還不高興了……”
陳恪在店里畫畫的時候，許棠一般都在三四點(diǎn)左右給他送一趟茶點(diǎn)。今天因?yàn)殛愩√魮茈x間的關(guān)系，許棠不想見到他，便讓一個服務(wù)員代送。
那服務(wù)員走到半途，被小晶撞見了，小晶問她：“給畫家送去的？”
服務(wù)員點(diǎn)頭，小晶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笑說，“要不我?guī)湍闼腿グ?，我正想找畫家問幾句話?！?br/>
小晶端著餐盤敲了敲門，陳恪也沒回頭，說了聲：“進(jìn)來?！?br/>
小晶走進(jìn)去，將餐盤放在桌子上，笑說：“今天畫了幾個了？”
陳恪聽見這聲音不是許棠的，這才轉(zhuǎn)過頭來，望見小晶笑意盈盈，也不由一笑，“你好?！?br/>
“許經(jīng)理讓我?guī)兔λ蛠淼牟椟c(diǎn)，你先吃吧？”
陳恪擱了筆，擦了擦手，到桌子旁邊坐下。他見小晶負(fù)手站在他面前，不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也坐?！?br/>
小晶笑了笑，依言坐下，“聽說，大畫家你是許經(jīng)理的大學(xué)同學(xué)？”
陳恪笑說：“我叫陳恪，你喊我名字就行。許棠是我學(xué)妹，小我一屆?！?br/>
小晶捋了捋頭發(fā)，“真羨慕你們能讀大學(xué)的，我們都沒文化，不像陳畫家你這么多才多藝，也不像許經(jīng)理懂那么多道理?！?br/>
陳恪笑了笑，忽問：“你知道周險是什么學(xué)歷嗎？”
“周總？他啊，據(jù)說高中都沒畢業(yè)。周總以前當(dāng)混混的，在我們那兒可有名了。后來就開始做生意，做得很大。”
陳恪愣了一下，“那你們許經(jīng)理跟他怎么認(rèn)識的？”
小晶搖頭，“怎么認(rèn)識的我不知道，據(jù)說她跟周總四年前就認(rèn)識了，周總也是為了她才開始做生意的?！毙【擦似沧欤霸S經(jīng)理挺有本事的?！?br/>
陳恪聽出她話里有話，“怎么，你也喜歡你們周總？”
小晶連忙搖頭，“我怎么可能喜歡周總，我是……”她擺了擺手，“哎不說了，陳畫家，許經(jīng)理在大學(xué)里怎么樣？是不是很多男生追她？”
陳恪笑了笑，“可不是，我追了她四年?！?br/>
28、
小晶微訝,“真羨慕許經(jīng)理啊，這么多人喜歡她?！?br/>
“這么多人？還有誰？”
小晶壓低了聲音,往陳恪面前湊了湊,“陳畫家，我告訴你了,你可別跟別人說。其實(shí)我們方副總，也就是周總的兄弟，也喜歡許經(jīng)理?！?br/>
陳恪驚訝,“真的？”
“可不是，雖然方總從來沒說過,但我看得出來,他對許經(jīng)理特別照顧，尤其是現(xiàn)在酒店改造,事事都順著她?！?br/>
陳恪若有所思。
小晶接著說，“而且這么多年，方總都沒談過戀愛，身邊也從來沒有什么女人?！?br/>
陳恪笑了笑，“你是不是喜歡你們方總？”
小晶立即擺手，“沒有沒有……”
“你長得這么漂亮，正常男人一定會喜歡你的?！?br/>
小晶攏了攏頭發(fā)，笑得幾分羞澀，“真的？”
陳恪笑說，“我是畫家，你還不相信我？要是你有時間的話，我還想請你給我當(dāng)模特呢。”
小晶掩口而笑，“畫家你就別開玩笑了，我就是一個鄉(xiāng)下來的丫頭，什么模特不模特……”
“我不開玩笑，”陳恪掏出手機(jī)，“你把你號碼告訴我，有空請你吃飯?！?br/>
小晶忙不迭點(diǎn)頭，報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和陳恪又交流了一會兒，小晶掩了畫室的門，腳步輕快地出去了。
——
許棠一邊繼續(xù)忙店里的事，一邊思考如何跟許楊開口。許父的死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就在許父出殯的第二天，許棠曾經(jīng)悄悄潛入他工作的工地。當(dāng)時工地停工進(jìn)行安全檢查，混凝土提升機(jī)都停轉(zhuǎn)了，滿地的沙石瓦礫，夜色中更顯荒涼。許父墜落的腳手架前面仍拉著黃色的警戒線，許棠鉆進(jìn)去，瞇眼望上看。
看了一會兒，背后忽亮起大燈，一個粗噶含混的聲音高喝：“誰在那兒！”
許棠拔腿就跑，那人拿燈跟在后面追，他大約是喝了酒，腳步虛浮，跑得并不快。許棠很快就到了圍墻邊上，踩著水泥袋子爬上圍墻翻了出去。
男人看著許棠跑了，止了腳步，高聲罵了幾句。
許棠落地時稍稍歪了腳，正扶著腳踝按摩，聽見另一個男聲響起來：“誰啊老劉！”
“許老三屋里那丫頭！”
“她跑過來搞什么！”
“不曉得！人死都死了，警察都查不來證據(jù)，她有什么本事……”
兩道男聲漸漸遠(yuǎn)了，許棠卻蹲在圍墻底下，渾身發(fā)抖。就是因?yàn)檫@兩人無心的一句對話，她篤定許父并非死于意外。
當(dāng)時許楊才十三歲，剛剛升入初中，還是個半大的懵懵懂懂的孩子，對父親還懷著毫無理由的崇拜敬仰。是以許棠雖然被懷疑和痛苦燒得內(nèi)心焦灼而憤怒，卻從未對許楊提過一句，生怕這個魯莽的孩子一時克制不住沖動，鑄下大錯。
許棠將唐詩攤在腿上，發(fā)了好一會兒呆，連周險何時進(jìn)屋都未察覺。直到一只大掌按上頭頂，她才驚醒似的顫了一下，扭頭朝后看去。
“想哪個野男人這么出神？”
許棠：“……”
周險在她旁邊坐下，點(diǎn)了支煙，伸手搭在沙發(fā)靠背后面，“跟許楊說了？”
許棠搖頭，“不知道怎么開口。”
周險抽著煙，沒說話。
許棠微微垂眸，“許楊跟我爸很親。小時候他身體不好老生病，我爸再忙睡得再沉，只要許楊一不舒服了，二話不說背起來就往衛(wèi)生所送。我爸為人豪爽，很講義氣。許楊很崇拜他，我不知道……”她頓了一下，“他義不容辭，但我怕他意氣用事……”
周險伸手將許棠往自己懷里一攬，垂頭在她額頭上啄了一口，“沒事，有我跟方舉?！?br/>
許棠頭靠著他結(jié)實(shí)寬厚的胸膛，閉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
桌布、餐盤、抱枕……零零總總，在許棠的關(guān)照之下，全部換了新，店里整體風(fēng)格總算初步統(tǒng)一。陳恪的盤子也要畫完了，只剩下最后四十多個。
下午四點(diǎn)多，許棠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去畫室查看進(jìn)度。陳恪手邊還有十多個白瓷盤子，看見許棠進(jìn)來，扭頭一笑，“快了，晚飯之前肯定給你畫完。”
許棠笑說：“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學(xué)長?！?br/>
陳恪伸了個懶腰，“真覺得麻煩，就在這兒坐會兒，陪我聊聊天——這幾天畫得我啊，晚上做夢都是滿坑滿谷的盤子?！?br/>
許棠撲哧一笑，拉了張椅子坐下。
畫好的盤子一部分?jǐn)傊戎栏?，晾干了的則整整齊齊堆在一旁。許棠隨意拿了一只過來，看著上面繪制的錦鯉圖，贊道：“栩栩如生，畫得真好?！?br/>
陳恪笑了一聲，“畫得好有什么用，一個研究生，到頭來還不得給一個初中生打工。”
許棠笑意滯在臉上，抬眼看著陳恪，“學(xué)長，我不喜歡你這么說?！?br/>
陳恪仍在低頭畫盤子，并未注意許棠表情已變，“你覺得我說得不對？我是真有些不服氣，你男朋友要是別人還還好說，偏偏是一個高中都沒畢業(yè)的混混……”
“學(xué)長！”許棠喝止。
“別生氣嘛，我明天就不來了，你讓我把話說完。小許，你看你要樣貌有樣貌，要本事有本事，挑個什么樣的不好？雖說現(xiàn)在周險是開始做生意了，可保不準(zhǔn)是不是真洗白了……再說吧，他這樣的人，肯定有暴力傾向，要是哪天……”
許棠霍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拉出刺耳聲響，陳恪一驚，這才轉(zhuǎn)頭去看許棠，見她臉上浮著怒氣，立即丟了畫筆和盤子起身，伸手去拉許棠，“別生氣別生氣，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許棠將他的手甩開，冷聲說道：“我跟周險的事，用不著別人來指手畫腳?！?br/>
“我這不是指手畫腳，我這不是擔(dān)心你嗎？當(dāng)時社聯(lián)多少人追你都沒成功，結(jié)果被一個痞子跟攔腰截去了，還是個初中文憑的痞子……嘿，誰咽得下這口氣。再說，恐怕你不知道吧，周險那個姓方的兄弟，也對你有意思……”
“你瞎說什么！”許棠徹底黑了臉，拂袖要走，陳恪卻伸手將她手臂一把抓住，往自己面前一帶，“許棠，海棠，你再重新考慮考慮我，我兩年前跟你說的話，現(xiàn)在依然……”
話沒說完，忽然一聲巨響，畫室門被一腳踢開，陳恪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周險已飛上來狠狠一腳，“海棠這名字是你他媽能喊的！”
陳恪疼得眼淚霎時飚了出來，捂著肚子踉蹌往后退，還沒站穩(wěn)，周險第二腳緊跟而上，“我的女人你也敢碰！”
周險沉眉肅目，眼中怒氣如沸水翻騰，許棠嚇得心驚肉跳，撫著胸口不敢往前勸架。周險第二腳比第一腳還狠，陳恪哀嚎一聲，身體猛得撞上背后桌子，疼得鉆心窩似的疼，眼看周險又要飛腳而來，急忙連聲求饒。
周險第三腳踢上桌子，陳恪連人帶桌一起翻倒，帶翻了堆疊在旁的盤子。
聽到聲響圍上來的眾人霎時嚇得大氣不敢出，周險兇狠的目光移到門口，落在小晶身上：“誰他媽還敢在背后嚼舌根！”
小晶望著蜷在地上的陳恪，臉霎時一片慘白。
死水般沉默寂靜，最終還是許棠打破死寂，上前伸手輕輕拉了拉周險的手臂。周險低頭看了她一眼，從口袋里掏出皮甲，抽出里面厚厚一沓鈔票，揚(yáng)手扔到陳恪身上，“再敢出現(xiàn)在許海棠面前，先廢你一條腿！”
說罷一把攥住許棠的手臂，大步朝外走去。大家立即作鳥獸散，望見周險和許棠身影遠(yuǎn)了，復(fù)又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小晶嚇得腿腳發(fā)軟，站在外圈遠(yuǎn)遠(yuǎn)看了一眼，趁人不留意，靜悄悄回了休息室。
周險將許棠塞進(jìn)副駕駛，重重摔上門，繞到另一側(cè)上去，伸手將許棠手臂抓過來，瞪著方才被陳恪抓住的地方，揸開手掌緊握著狠狠搓了兩下。
許棠皮膚被搓紅了，眼眶也跟著紅了，她低頭跟周險道歉：“對不起?！?br/>
“你道什么歉，”周險冷聲說，“這他媽不是在鹿山，要是在鹿山……”
許棠抽了抽鼻子，垂著頭不說話。
“他那些話聽誰說的？是不是何晶？”
許棠搖頭，“我不知道?！?br/>
周險聽她聲音含混，伸手將她臉抬起來，拿粗糲的手指抹了抹她眼角，“哭什么，心疼你學(xué)長？”
許棠使勁搖頭。
“那是我嚇到你了？”
許棠仍然搖頭。
周險又好氣又好笑，往她臉上抹了一把，“行了行了別哭了，有話好好說?！?br/>
許棠“嗯”了一聲，“陳恪話都是瞎說的，你別信他?！?br/>
“當(dāng)然不信！我的女人，我的兄弟，輪得到他放什么狗屁！”周險掏出一支煙，點(diǎn)燃猛吸了幾口，漸漸平靜下來。
過了片刻，周險復(fù)又沉聲開口：“何晶不是什么善茬，你留意點(diǎn)，萬一她不聽話，直接拿她開刀！”
“可她不是方舉帶過來的人……”
“她弟弟的工資還攥在方舉手里，要敢鬧，兩人一起開了，讓她滾回去繼續(xù)當(dāng)雞！”周險吐了個眼圈，“放著正經(jīng)好日子不過，真他媽給臉不要臉！”
周險抽完煙，抽出兩張面巾紙遞給許棠，“擦把臉，我約了許楊晚上一起吃飯?！?br/>
許棠點(diǎn)頭，“我給小伍打個電話，讓他把店里的事處理一下。”
周險看了她片刻，見她鼻尖一點(diǎn)薄紅，剛哭過的眼睛水水潤潤，忽勾了勾唇，探身往許棠嘴上親了一口，“許海棠，我可真喜歡你?！?br/>
29、
周險和許棠離開沒多久,方舉就回了店里。他見大家神色凝重,一時摸不清頭腦。他往里走,朝著畫室掃了一眼，見小晶正在打掃滿地的碎片,立即頓住腳步拐進(jìn)去，“店里遭搶劫了？”
小晶動作一頓,轉(zhuǎn)過身來低低喊了一聲：“方總?！?br/>
方舉見她眼眶紅腫,眼里包著一汪淚水,頓時一驚,“你怎么哭了？誰欺負(fù)你了？”
小晶抽了抽鼻子,搖頭說道：“沒有誰欺負(fù)我,就是剛剛周總在店里跟人動手,我……我有點(diǎn)怕?！?br/>
方舉驚訝：“險哥跟誰動手？”
“還能有誰，許經(jīng)理請回來的畫家，”小晶繼續(xù)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瓷盤的碎片，“畫家跟許經(jīng)理在休息室里拉拉扯扯，被周總撞見了……”
“你別瞎說，嫂子怎么會跟其他人拉拉扯扯！”
“我沒瞎說，大家都看見了……陳畫家也說，他喜歡許經(jīng)理好多年了，許經(jīng)理也是知道的……”小晶一邊觀察方舉的神色，一邊小心翼翼往下說，“陳畫家說，他隨便一副畫就能賣上十萬，要不是看在許經(jīng)理的面子上，他肯定不愿意過來畫盤子……”
方舉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他愿不愿畫是他自己的事，嫂子不是這種人，你也別瞎猜了。”
小晶“哦”了一聲，難掩失望。
“險哥和嫂子去哪兒了？”
小晶搖頭，“不知道，周總打完人就走了?！?br/>
方舉掏出手機(jī)，“你趕緊掃完了出去，現(xiàn)在是飯點(diǎn)，外面正忙?！?br/>
小晶咬了咬牙，默默點(diǎn)了點(diǎn)頭。
——
飯局上許楊問了問酒店改造的情況，吃得快差不多時，周險看了許棠一眼，“我出去抽支煙，透透氣?！?br/>
許棠立即抬眼看他，周險起身時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按，旋即關(guān)上門出去了。
二樓走廊盡頭有扇窗戶，周險過去將窗戶打開，掏出煙點(diǎn)燃，手臂撐著窗臺，看著窗外。枝川秋意越發(fā)濃重，梧桐樹支棱著禿了一半的樹枝，將一輪朗月嵌在枝椏之間。
周險靜靜站著，不知不覺已抽完了三支。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周險抬頭，見方舉正從對面緩緩走過來。他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甚有幾分凝重。
待方舉走到跟前，周險掐了煙，沉聲說：“進(jìn)去吧?！?br/>
包間里許棠和許楊都垂首沉默，聽見開門聲時，許楊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周險和方舉落座，喊服務(wù)員過來收拾桌子。
方舉將帶來的資料放在桌上，看向許楊，“我告訴你整件事情的嚴(yán)重性，你再決定答不答應(yīng)?！?br/>
許楊咬牙，“我必須去?！?br/>
方舉卻搖了搖頭，目光轉(zhuǎn)向許棠，“嫂子，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鄭叔在鹿山伐木場藏了什么，我哥又是怎么犧牲的？”
許棠聞言立即坐直了身體，看著方舉，緩緩點(diǎn)了點(diǎn)頭。
方舉朝周險看了一眼，周險點(diǎn)了下頭，方舉便又將目光移回許棠身上，他壓低了聲音，神情前所未有的嚴(yán)肅，“我哥……是緝毒警察?！?br/>
許棠震驚，一時瞠目結(jié)舌，和許楊對視一眼，過了好半晌才消化了這個回答，“你的意思是……鄭叔他……”
方舉擰眉點(diǎn)頭，“鄭叔在鹿山發(fā)家，十年前開始做接頭人，后來黑吃黑，吞了上頭一批貨，一時做大了。鄭叔這人十分狡猾，當(dāng)時做了個十分巧妙的局，讓在碼頭埋頭伏擊等著他跟人接頭的警察都栽進(jìn)去了?！狈脚e斂目，“犧牲了三個人，我哥是其中一個。”
一時無人說話，過了半晌，方舉復(fù)才開口，“鄭叔還趁機(jī)做掉了組織里的線人，之后所有線索都斷了，大家也不敢再派人進(jìn)去臥底。后來，鄭叔勢力開始往渡河鎮(zhèn)擴(kuò)展，我們懷疑他在渡河鎮(zhèn)哪個地方自己建了一個制毒窩點(diǎn)。”
許棠看著他，接下去：“所以你才加入驍哥的組織，搜集證據(jù)?！?br/>
方舉點(diǎn)頭，“鄭叔做得非常隱蔽，如果不是險哥有次在歌舞廳偶然聽見鄭叔的人透露了運(yùn)貨的事，我們恐怕永遠(yuǎn)查不到鹿山伐木場。后來我們放了把火，趁亂進(jìn)去看了一下，當(dāng)時所有人都在撲火，唯獨(dú)有間屋子大門緊閉，門口還站了四個人看守?！?br/>
許棠一邊聽方舉說，一邊回想當(dāng)時情景。
“鄭叔那晚往外運(yùn)貨，兩隊人一隊截卡車一隊搜查伐木場，但誰知那車子開出去沒多久，拐彎的時候就一頭栽下懸崖墜毀了，伐木場那間房子里的東西也早被人轉(zhuǎn)移了?！狈脚e朝桌子上捶了一拳，“我和險哥本是打算瞞著驍哥的，但驍哥這人也是人精。驍哥知道以后，準(zhǔn)備截了證據(jù)掐住鄭叔七寸，結(jié)果他動靜太大打草驚蛇，讓鄭叔察覺了……我們都被鄭叔擺了一道?！?br/>
許棠聽得心驚肉跳，萬萬沒想到當(dāng)年那件事背后竟有如此駭人的內(nèi).幕。
大家一時都未開口，過了許久，方舉找周險借了支煙，點(diǎn)燃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之中，他目光沉肅，看向許楊，“為了替我哥報仇，我已經(jīng)把險哥牽涉進(jìn)來了。許小弟，事情都跟你說了，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證你潛進(jìn)去沒有危險，這事兒誰也說不準(zhǔn)。所以去還是不去，你自己決定?！?br/>
空氣一時又安靜下來，待方舉手里這根煙抽完了，許楊緩緩抬頭，看著方舉，目光堅定，沉聲說：“我去?！?br/>
方舉靜了數(shù)秒，將資料拆開，“好，既然要去，我也不多說廢話，總之我方舉以性命發(fā)誓，一定盡力保護(hù)你的安全。”
他將資料遞給許楊，“我給你造了一個礦老板兒子的身份。鄰縣多石膏礦，十個富豪九個開礦，鄭叔要查清楚，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事。你先把這上面的信息熟悉熟悉，我們再教你一些反偵察知識和防身術(shù)?！?br/>
許楊捏著那疊資料，重重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送許楊返校之后，回去路上，許棠仍沉浸在震驚之中。她只知道方舉潛伏在驍哥身邊，必然與他當(dāng)警察的哥哥方擎有關(guān)，但萬萬沒有想到，此事遠(yuǎn)比她想得更為復(fù)雜危險。
許棠不由做了一個大膽的假設(shè)，她父親的死，是不是也跟鄭叔制毒有關(guān)？思及此，她心臟擂鼓似的劇烈跳動起來，“周險，你說，我爸是不是撞到了什么事，所以才被鄭叔殺人滅口？”
周險看向她，“我只能說有這個可能?！?br/>
許棠咬牙，“要真是因?yàn)檫@樣，我一定……”
周險伸手將她緊握成拳擱在腿上的手握住，許久沒有說話。
——
方舉訓(xùn)練許楊的同時，“周府海棠”也徹底改造完畢了。許棠在公交車、報紙和站牌都投放了廣告，進(jìn)行特價酬賓，生意一直冷淡的酒店，活動期間頓時人滿為患。
酬賓結(jié)束之后，客流下降，之后又小幅度回升，然后漸漸穩(wěn)定下來。
許棠眼看自己的改造總算初見成效，登時松了口氣。但沒放松幾天，周險的生日就要到了。
這是她第一次給周險過生日，自然不能倉促。但周險非常排斥大操大辦，只想跟許棠一個人待在一起。
最后兩人各讓一步，準(zhǔn)備請方舉和小伍過來，一起吃頓家宴。
許棠雖然能做飯，但也只是半桶水的水平，家宴這種事，又不想假以他手，是以弄了身廚師學(xué)徒的衣服，鉆進(jìn)廚房跟大廚偷師。如此密集練了一周，好歹練了七八個菜出來。
30、
周險生日當(dāng)天許棠起了個大早，去農(nóng)貿(mào)市場買菜。她不指望大展身手,只期望到時候別亂中出錯。周險負(fù)責(zé)當(dāng)全職車夫,叼著根煙手插在衣袋里,全程跟在許棠身后。
肉鋪前圍了一圈人,許棠腳踮得老高,活像只跟人搶食的小母雞。周險覺得好笑,看她大衣領(lǐng)子上露出一小截白皙細(xì)膩的皮膚,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深秋早晨氣溫已經(jīng)有些低了,周險手指又涼，許棠脖子一縮,轉(zhuǎn)過頭來瞪他：“別搗亂！”
許棠搶了兩扇新鮮的排骨,塞進(jìn)周險手里了，又繼續(xù)往前逛。逛了將近一個小時，一路砍價還價，眼看周險都拎不下了，方才罷休。
周險將菜放進(jìn)后備箱里，轉(zhuǎn)頭看見許棠額上鼻尖浮著一層薄汗，臉也紅撲撲水潤潤的，忍不住將她往自己懷里一撈，“費(fèi)什么事，我就想跟你在床上待一天，生日生日，沒有“日”，怎么“生”！”
許棠羞憤：“周險！”
周險低頭往她嘴上親了一口，“喊聲親熱一點(diǎn)的我聽聽看?！?br/>
“不喊！”
周險低笑一聲，“害羞什么，來，喊一聲?！?br/>
“你不是也一直喊我許海棠嗎！”許棠伸手將他胸膛一推，從他懷里鉆了出去。
周險笑著上了駕駛座，看許棠正埋頭在筆記本上記賬，笑問：“花了多少錢？”
許棠停了筆，轉(zhuǎn)過頭看他：“周險，有件嚴(yán)肅的事情，還沒跟你商量?！?br/>
周險掏了支煙出來點(diǎn)燃，“零花錢沒了？”
“……”許棠看他一眼，“我?guī)湍愦蚶砭频辏憬o我多少月薪？我已經(jīng)干滿快一個月了，是不是應(yīng)該把這件事商量一下?！?br/>
“許海棠，”周險吐了個煙圈，扭頭看她，“你是老板娘，誰敢給你發(fā)工資？”
“你啊。”
周險一笑，“我的錢都是你的，發(fā)什么？”他叼著煙，從錢夾里抽出一張卡，塞進(jìn)許棠手里，“隨便花，給我留兩包煙錢就行?！?br/>
許棠看了看手里的金卡，立即推還給周險，“我不能要?！?br/>
“嫌少？”
“不是，”許棠了解搖頭，“這是你的錢?！?br/>
周險笑，“我人都是你的，還分什么你的我的?！?br/>
許棠默然，手里攤著那張卡，既不推也不收。
周險瞇眼看她，待手里這支煙抽完了，掐了煙蒂，將卡拿回來，“店里賺的錢，發(fā)完了工資，剩下的就是你的，你看行不行？”
許棠這才抬頭看他：“……可店里還在虧本啊?！?br/>
周險勾起嘴角，發(fā)動車子，“那就不關(guān)我的事了?！?br/>
——
回去休息了一會兒，許棠開始做飯。當(dāng)時肉鋪人多，老板忙不過來，許棠便沒讓他幫忙剁。如今自己提著刀剁了兩下，手上便沒力氣了，她洗了洗手，喊周險進(jìn)來：“幫忙砍一下排骨?！?br/>
周險提眼看她，笑說：“我只砍過人?！?br/>
許棠：“……”
周險也不逗她了，起身慢悠悠走進(jìn)廚房。許棠將他衣袖挽起來，指點(diǎn)了一下怎么剁。周險叼著煙，拿起菜刀，按照許棠的要求，十幾刀下去，很快便將排骨切成了塊。他動作利落有力，排骨切得規(guī)整清晰。
許棠驚嘆：“你這是砍了多少人才練出來的手法？”
周險難得無語了一下，他擰開水龍頭洗手，“許海棠，是不是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扭頭一看，卻見許棠笑得一臉促狹。她頭發(fā)扎了起來，幾縷碎發(fā)散了下來，額頭白皙飽滿，鼻子秀氣，嘴唇小巧潤澤。
周險目光一斂，關(guān)了水龍頭順勢將她往懷里一攬，低頭含住她的唇。
灶上的燒的熱水咕嚕咕嚕冒著熱氣，廚房里極為溫暖。因是高層，小區(qū)格外寂靜，偶有汽車鳴笛的聲音，仿佛一聲遙遠(yuǎn)的唿哨。
懷里的人身形嬌小，仿佛一用力就抱沒了。由是，周險抱得更緊，想將她整個揉進(jìn)自己身體里。
過了半晌，許棠呼吸不過來，伸手將他推開，微微喘息，伸手按了按燒紅的臉頰，“水要燒干了?！?br/>
周險笑了一聲，在她臉上捏了一把，轉(zhuǎn)身出去了。
菜快燒完時，方舉、小伍和許楊一起到了。小伍手里提著兩瓶茅臺酒，方舉則拎著一個大蛋糕，一進(jìn)門就高聲喊道：“險哥生日快樂！”
許楊鉆進(jìn)廚房幫許棠端菜，許棠炒完了最后一個小菜，熄了火，洗了洗手上桌。三人特意將周險旁邊的位置留出來，許棠剛一落座，方舉就將酒瓶打開，將五人面前的酒杯斟滿，“來來來！咱們先干一杯！”
喝完之后開始吃菜，周險夾了快排骨，咬了一口，望見許棠正期待地看著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錯。”
許棠這才舒了口氣，拿起勺子，往自己碗里舀了半碗湯。
方舉夾了一箸菜，嘗了一口，朝許棠比了一個大拇指，“嫂子你真有本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周險正在往碗里夾菜，聽見方舉這話，目光微微一沉，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伍笑說：“方子，你也趕緊討個媳婦兒?！?br/>
“正事兒還沒辦完，討什么媳婦兒，平白耽誤人家。”
小伍一笑，“我看何晶對你還挺殷勤?！?br/>
方舉立即擺手，“小晶這么漂亮，跟著我多吃虧。”
“這么多年，也沒看你對誰上過心，唯獨(dú)何晶，當(dāng)時可是你親手從別人場子里救出來的?！?br/>
方舉往自己杯子里倒酒，“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總不能看著她被人推進(jìn)火坑——好了好了別說我了，今天可是險哥的生日，咱們一定要合力把險哥灌醉了！”方舉笑說，“這么多年，險哥可只在嫂子手里栽過?！?br/>
許棠想到那晚跟周險拼酒的事，不由笑了笑。周險勾了勾唇，忽端起酒杯起身，“方舉，這杯得敬你。”
方舉也跟著起身，大笑道：“可不是，要不是我，險哥你跟嫂子也看不對眼！”
周險目光一直落在方舉臉上——方舉神情坦坦蕩蕩，笑容磊落，沒有半分忸怩勉強(qiáng)。
周險斂目，與他碰杯，朗聲說：“干！”
大家一邊吃菜一邊聊這四年里的趣事，方舉三人有意灌醉周險和許棠，一直起哄敬酒。結(jié)果吃了兩個多小時，快散席時，許棠只是微醺，周險醉得重些，思維仍有幾分清醒；小伍一早便趴下了，方舉已經(jīng)開始說胡話，唯獨(dú)許楊情況稍微好些。
許棠忍不住笑：“還要喝？”
許楊擺手，甘拜下風(fēng)，“姐，你真是女中豪杰！”
許楊將方舉和小伍搬到隔壁客房休息，自己幫忙許棠收拾餐桌。
許棠喝了酒，情緒亢奮，臉上發(fā)熱。她將碗先堆在水槽，洗了把臉回臥室。周險正斜躺在床上休息，看見她進(jìn)來了，瞇眼笑了笑，拍了拍床沿，“過來?！?br/>
許棠乖乖過去，還沒坐穩(wěn)，周險伸手將她一拉，她身體重心不穩(wěn)，立時倒了下去。
周險將她肩膀按住，湊近親吻。酒精刺激著神經(jīng)，許棠精神越發(fā)亢奮，忽伸手將周險一推，歪頭看他：“周險，陪我打牌?！?br/>
周險笑了一聲，“打什么？”
“梭哈，”許棠看著他，加了一句，“誰輸了誰脫衣服?！?br/>
周險雙眼立即瞇起來。
“敢不敢？”
周險低笑，“你想好了？”
許棠便起身去客廳將撲克牌拿過來，順手將臥室門反鎖上。她蹬了拖鞋爬上床，將牌拆開，挑出不要的牌。
周險一手撐在床上，稍稍坐起來，笑看她：“我身上三件，你身上四件，你打算怎么賭？”
許棠看他一眼，忽將被子掀起來往他身上一蓋，“這樣你也有四件了。一次開牌最低押半件，我們都有八個籌碼。”
她雙頰通紅，眼中微有醉意，半是清醒半是迷亂。周險看得心旌蕩漾，伸手去摸她紅撲撲的臉，許棠卻揮手將他打開，“先賭！”
周險笑，“好，聽你的?！?br/>
許棠洗牌切牌，兩人各摸了一張，許棠牌大，率先下注，“半件?！?br/>
“跟。”
兩人繼續(xù)摸牌，許棠還是半件半件地下注，周險笑著跟注。
很快只剩底牌，許棠仍是只賭了半件，本以為周險會梭哈，誰知他也只跟了半件。
許棠將底牌掀開，是個葫蘆。
周險揚(yáng)手開牌，笑說：“你輸了?！?br/>
許棠看著他手里的鐵支，不由咬了咬唇。
周險湊近，刻意放緩了語調(diào)，帶著些微酒氣的呼吸噴在她臉上，低笑一聲，“你自己來，還是我?guī)湍?？?br/>
許棠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忽揚(yáng)手將自己身上的牛仔褲和針織套頭毛衣脫掉了，她抬眼看著周險，“還有半件怎么算？”
周險瞇眼盯著她看了半晌，伸手繞到她背后，將內(nèi)衣的搭扣解了兩顆，笑問：“就怎么算，行不行？”
許棠臉燒得通紅。
周險洗牌，一人摸了一張，仍是許棠牌大，“半件?！?br/>
周險看她，聲音低沉帶笑，“你可只有一件半了，要是不夠，打算拿什么賭？”
許棠蹲在床上，一手遮在胸前，“你想要什么？”
周險被她潔白的皮膚晃得眼花，笑了一聲，忽湊近她耳朵，低聲說了幾個字，許棠耳朵立時燒了起來。
周險看她不說話，“行不行？”
許棠咬牙，點(diǎn)了點(diǎn)頭。
很快只剩底牌，周險毫不猶豫：“梭哈！”說完，掀了自己的底牌。
許棠是同花，周險是順子。周險將被子裹嚴(yán)實(shí)了，笑看著她，“我輸完了，你自己過來脫吧?！?br/>
許棠看著他，耳垂紅得幾乎滴出血來，“你……你自己脫?！?br/>
周險笑了一聲，“不幫我脫？”
許棠搖頭。
“是你自己不過來脫，可不能算我耍賴?！敝茈U仿佛絲毫不著急，仍是笑看著許棠。
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許棠則是不然。過了片刻，許棠終于羞恥得捱不住，緩緩伸手去掀周險身上的被子。還未夠到被角，周險忽猛一伸手，將她往前一帶，掀了被子，將兩人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周險讓許棠躺在自己身上，手掌按住她的后腦勺，將她按下來，含住她的唇。
31、
結(jié)束時已是下午四點(diǎn),許棠累得連手指都無法動彈,枕著周險手臂沉沉睡去。
正睡得天昏地暗,周險放在一旁的手機(jī)響起來。響了許久，許棠被吵醒，從被窩里探出頭看了看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周險還沒醒,許棠伸手將他手機(jī)撈過來,使勁搖他,“電話?！?br/>
搖了半晌,周險嘟噥一聲，緩緩睜開眼睛,剛剛伸手接過，手機(jī)卻停止震動了。他將手機(jī)解鎖,瞇眼看了看來電人信息。
“誰打的？”許棠閉著眼睛，聲音含混。
“工作電話?！敝茈U將手機(jī)擱到一旁，翻了個身將許棠攬住，頭埋在她頸窩之間。
許棠睡意濃重，低聲問道：“方舉他們沒走，晚飯吃什么？”
“不用管，接著睡?！?br/>
理智與情感做著艱難拉鋸，過了片刻，許棠痛苦呻.吟一聲，慢慢坐了起來，“不行，得起來了?！彼]眼瞇了一會兒，使勁拍了拍臉，穿好衣服從床上下去。轉(zhuǎn)頭看見周險仍是紋絲不動，伸手將他一推，“起床?！?br/>
周險“嗯”了一聲，沒有動。
許棠抓住他的一只胳膊，使勁往外拽，周險終于緩緩睜開眼睛，低笑一聲，忽反手將許棠手臂一握，往自己面前一帶。許棠立時倒了下來，周險趁機(jī)在她嘴上親了一口。
許棠手腳并用開始掙扎，周險將她箍得緊緊，親夠了方才放開她。許棠立即退后一步，捋了捋亂糟糟的頭發(fā)，“你趕緊起來，別睡了。”
待許棠出去了，周險從床上坐起，點(diǎn)了一支煙，緩緩吸了一口，撈起手機(jī)回?fù)芰朔讲诺奶柎a。
——
許棠洗了把臉，將頭發(fā)扎好，然后去客廳將仍在昏睡的許楊叫醒。許楊起床，去敲方舉和小伍的門。大家酒差不多已經(jīng)醒了，商量著點(diǎn)幾個菜讓酒店送過來，再開兩局麻將。
許棠把這意思跟周險說了，周險沉吟片刻點(diǎn)了點(diǎn)頭，許棠便去網(wǎng)上查附近的酒店點(diǎn)餐。
周險叼著煙走到客廳，見方舉正在檢查麻將牌，緩緩走到他身旁，低聲說：“去幫忙接個人?！?br/>
方舉沒抬頭，“誰？”
“孫瑤。”
方舉動作一頓，立即抬頭，驚訝道：“她來枝川了？”
“馬上要下火車了，你幫忙訂個酒店，開車送她過去。”
方舉點(diǎn)頭，“行?！?br/>
許棠訂完餐出來，不見方舉人影，好奇問道：“方舉呢？”
周險頭也沒抬，“辦事去了?！?br/>
三缺一，許棠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打麻將她堪堪知道規(guī)則，不過她今天手氣意外的好，上來就連贏了四局。
打了一會兒，點(diǎn)的菜送到了，方舉仍沒有回來。
周險擱了牌起身去陽臺給方舉打電話。
方舉聲音頗為無奈：“孫大**在發(fā)火呢，說險哥你忘恩負(fù)義，她專程過來給你過生日，你連個面都不見?！?br/>
周險面無表情，“明天請她吃飯?！?br/>
方舉長嘆一口氣，“哪有這么簡單？你猜我現(xiàn)在在哪兒？在大馬路上喝西北風(fēng)！大**威脅我要跳車，我沒辦法只能停車。她現(xiàn)在就蹲在路邊上，怎么說也不肯上車，說要是險哥你不過來接她，她今天就在這兒蹲一晚上了?！?br/>
周險擰眉，“她愛蹲就讓她蹲著?！?br/>
方舉哀嚎一聲，“險哥！你這是見死不救??！”
正說著話，許棠走過來，停在陽臺門口，“怎么樣？方舉還來不來？”
“不來了，我們自己吃。”周險說完，掛了電話。
吃完之后，又打了一個小時，大家散了。
許棠去廚房將中午攢下來的盤子洗干凈了，然后洗了個澡，出來見周險站在陽臺上抽煙，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走過去。周險聽見她腳步聲了，轉(zhuǎn)過身來。
許棠見他眉間聚著一股怒氣，驚問：“怎么了？”
周險搖了搖頭，將煙掐了，伸手在她濕漉漉的頭上輕輕按了一掌，將外套和長褲脫下來扔在客廳沙發(fā)上，朝浴室走去。
周險在洗澡的時候，許棠就坐在客廳里吹著頭發(fā)，她將頭皮吹干之后，關(guān)了吹風(fēng)機(jī)。誰知剛一關(guān)掉，便聽見周險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機(jī)正在歡快地震動，也不知道已經(jīng)震了多久。
許棠連忙將手機(jī)拿出來，一眼望見屏幕上“孫瑤”兩個字，立時愣住。
過了片刻，電話掛斷了，許棠打算將放回去，誰知過了不到五秒，又震了起來。如此，打了掛，掛了再打，手機(jī)震得她手掌都有些發(fā)麻。
她呆愣看著孫瑤不斷跳閃的名字，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浴室水聲忽然停了，許棠立即將手機(jī)放回去，坐回方才的位置，手忙腳亂打開吹風(fēng)，繼續(xù)若無其事吹著頭發(fā)。
周險圍著浴巾出來，拿干凈毛巾飛快擦著頭發(fā)。他不經(jīng)意間轉(zhuǎn)頭，看見方舉買的蛋糕還放在一邊，“許海棠，吃不吃蛋糕？”
許棠愣了一下，立即點(diǎn)頭。
周險將毛巾扔到一邊，把蛋糕提過來拆開。周險笑了一聲，拿出塑料餐刀，“比渡河鎮(zhèn)的蛋糕好看多了?！?br/>
許棠見他打算直接切，立即起身將他攔住，“還沒點(diǎn)蠟燭許愿呢?！?br/>
說著將蠟燭拿出來，一支一支插上去，她嘴里數(shù)著數(shù)，結(jié)果數(shù)到“十四”就沒了，“怎么少了?！闭f著，又拔了一支下來，“那就只點(diǎn)十三支吧，一支當(dāng)兩支用?！?br/>
周險低笑，掏出打火機(jī)來將拉蠟燭點(diǎn)燃，“許海棠，你當(dāng)年許的什么愿？”
許棠想到當(dāng)年那裱著紅紅綠綠花朵的奶油蛋糕，不由笑起來，“當(dāng)時被你們嚇壞了，哪里有心情許愿?！?br/>
“那你今天許?！?br/>
“你的生日，我許什么。”
“我的生日，我想讓誰許就誰許?！?br/>
許棠：“……”
“許啊，愣著干什么？”
許棠看他堅持，便只好雙手合十，閉眼默念。
許完吹了蠟燭，周險將中間那塊兒水果最多的切給了許棠。
“許海棠，你以前生日都是怎么過的？”周險卻不吃，只看著她吃。
“我啊，”許棠舔了舔嘴唇上粘上的奶油，“跟我爸喝酒，不喝趴下不能下席。”
周險看著她舔嘴唇的動作，目光微微一斂，“你酒量究竟多大？”
許棠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等你哪天喝過我了，你自然就知道了——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
“吃一口嘛，你的生日蛋糕啊?！?br/>
周險搖頭，“不吃?！?br/>
許棠看他一眼，忽往嘴里舀了一小勺奶油，往前一步將周險脖子一勾，踮腳湊上去。
周險立即將她腰緊緊掐住，攫住她嫣紅的唇狠狠吻了一陣。過了片刻，許棠頭微微往后一退，見周險嘴唇上粘上少許的奶油，又湊近伸出舌尖輕輕一舔。
下一秒，周險便將她攔腰抱起往沙發(fā)上一扔，見燈光底下許棠剛剛洗過澡的皮膚白里透紅，伸手將她下巴一掐，貼著她耳廓低笑一聲，“許海棠，你今天怎么這么妖，嗯？”
許棠耳垂立時紅了，別過臉開始掙扎，周險將她緊緊箍住，膝蓋抵在她雙腿間，伸出大掌在衣里狠狠摩挲一陣。
正打算更進(jìn)一步，一旁的手機(jī)忽震動起來。
許棠立即一愣，立即朝他衣服口袋看過去，“你……你的電話?！?br/>
周險頭埋在她頸間，啞聲說：“不用管?！?br/>
手機(jī)震動卻是不依不饒，先前看見的那名字一徑在腦海里跳閃，許棠伸手將他一推，“還是接吧，萬一很重要呢?！?br/>
周險手掌仍在她身上游移，許棠咬了咬唇，“周險?！?br/>
周險這才停了動作，低聲罵了一句，起身過去將手機(jī)撈出來，看也不看，直接關(guān)機(jī)，隨手往沙發(fā)上一扔，上前將許棠扛起來，徑直走回臥室。
許棠心里有事，始終無法投入，周險手貼著她額頭，低聲問：“累了？”
許棠點(diǎn)頭。
周險便掌著她的腰，猛沖一陣，最后退出來，將她往懷里一攬，“睡吧?！?br/>
過了許久，許棠感覺周險呼吸漸漸穩(wěn)定下來，便將他手臂拿起來，從他懷里鉆出去，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眼睛。
——
第二天照常上班，周險將許棠送到店里之后，開車去找方舉。
方舉在公司附近租了個房，跟小伍一塊兒住。周險到的時候，他還沒起床。周險砰砰敲他臥室房門，方舉隨便批了件衣服，頂著兩個碩大黑眼圈給他開門，一見到他面立即哭訴起來：“險哥，你倒是接她電話啊……昨天折騰了大半宿，最后你關(guān)機(jī)了她還不罷休，又在那兒等了兩小時，我好說歹說，她總算肯上車了。”
周險沉著臉，“人心不足蛇吞象。”
方舉嘆了口氣，“可她畢竟也算對你我有恩，我知道你顧忌嫂子，但這事兒也得處理好，不然反而后患無窮，你也知道孫瑤這人有時候有點(diǎn)軸?！?br/>
周險點(diǎn)了一支煙，沉默片刻，開口道：“你先幫我看著她，別讓她去店里搗亂?！?br/>
“我盡量，可畢竟腳長在她身上。險哥你還是跟她把話說清楚，免得久了嫂子誤會?！?br/>
周險點(diǎn)頭，又問他：“許楊什么時候行動？”
“再過個把月吧，總得萬無一失。”方舉神色嚴(yán)肅，“這事不能馬虎。”
從方舉住的地方出去，周險一邊往公司去，一邊掏出手機(jī)給孫瑤打電話。
電話剛剛接通，周險剛“喂”了一聲，那邊卻瞬間掛斷了。周險臉色立時沉下去，耐著性子又撥了一邊，這回他也不廢話，冷聲道：“孫瑤，你別太把自己當(dāng)個東西?！?br/>
32、
周險說完之后，電話那端靜了數(shù)秒,隨即再次掛斷。周險這次沒再撥回去,擰眉收了電話。
孫瑤卻是氣得肺都要炸了，昨晚在馬路邊吹了半宿的冷風(fēng),早起嗓子就疼,沒見到周險不說,還被一頓數(shù)落。她越想越氣，又給方舉撥了個電話，結(jié)果方舉的電話占線。她將通訊錄往下拉，看見何晶的名字了,停了下來。
兩人寒暄完畢，約了下班后在周府海棠附近的星巴克見面。
何晶忙完之后飛快趕過去,一推門進(jìn)去便看見孫瑤坐在窗邊。她跟這孫家大**并不算熟,當(dāng)時在鹿山的物流公司當(dāng)前臺的時候，和孫瑤說過幾次話，電話號碼也是孫瑤為了方便知道周險是不是在公司而找她要的。
在何晶的印象中，這個鹿山富商女兒除了性子有點(diǎn)驕縱，人其實(shí)還不錯，經(jīng)常給公司里的女生送些小禮物，比如指甲油、香水小樣、鑰匙扣等等，心情要是好了，還會送些閑置衣服和提包。何晶是前臺，也是公司里最漂亮的員工，相應(yīng)的跟著沾了些光。
何晶忙走過去打招呼：“孫總?！?br/>
孫瑤笑著擺手，“叫我名字就好啦——快坐，給你點(diǎn)了摩卡，不知道你喜歡不喜歡。”
“都可以都可以，”何晶依言坐下，“孫**你太客氣了。”
孫瑤一手撐著腮，看著外面，神情幾分百無聊賴。何晶慣會察言觀色，見此立即問道：“昨天周總生日，孫**你是特意過來的？”
孫瑤轉(zhuǎn)過目光，笑看著何晶，“對呀?！?br/>
“周總跟許經(jīng)理現(xiàn)在住一起，昨天生日也是在他們家里過的?！?br/>
“許經(jīng)理……”孫瑤抓住了這個字眼，“怎么樣，許棠管理得好嗎？”
何晶立時撇了撇嘴，“一上來就是一通亂改，方總裝修的好的酒店讓她改得亂七八糟。連我們發(fā)工資的辦法也給改了，現(xiàn)在大家都在抱怨呢?！?br/>
“險哥是什么態(tài)度呢？”
“周總說全權(quán)交給許經(jīng)理打理，虧了算他的，賺了算許經(jīng)理的。”
孫瑤目光微斂，輕笑一聲，“倒的確是險哥會出來的話?！?br/>
何晶在鹿山縣里自然聽過孫瑤跟周險的傳聞，如今見孫瑤說話客客氣氣溫溫柔柔，又念及當(dāng)時孫瑤的小恩小惠，立時對她好感頓生，話匣子再也不關(guān)不上：“孫**你見沒見過許棠？”
孫瑤搖頭，笑說：“險哥保護(hù)得這么好，我怎么會有機(jī)會見?！?br/>
何晶掏出手機(jī)，從相冊里找出張照片遞給孫瑤，“喏?！?br/>
孫瑤接過去仔仔細(xì)細(xì)看了，遞還給何晶，沒發(fā)表任何評論。
何晶卻說：“是不是挺一般？比起孫**你差遠(yuǎn)了，也不知道周總到底是看上她哪點(diǎn)了。”
孫瑤不予置評，笑了笑說：“在鹿山就知道你對方舉有意思啦，現(xiàn)在跟他怎么樣？”
何晶喝了口咖啡，“還能怎么樣，孫**你知道方總的性格，對任何人都好，反而不知道他對誰最好?！彼D了頓，“不過……”
孫瑤抬眼看她，“不過什么？”
“我總覺得方總可能也喜歡許棠?！?br/>
孫瑤微訝，“這不可能吧?！?br/>
“方總總是嫂子長嫂子短的，什么事都很上心?！?br/>
孫瑤手撐著腮，看著窗外，一時陷入沉思。過了片刻，她復(fù)又轉(zhuǎn)過頭來，笑說：“是不是，試一試就知道了?！?br/>
——
方舉一直注意著孫瑤的動向，見她平日只在枝川幾個大型商場活動，偶爾去泡泡吧，壓根沒有踏入周府海棠的范圍，一時也就放心了。對許楊的訓(xùn)練正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方舉委托小伍幫忙看著，便全身心投入進(jìn)去。
周險則是在談建材的進(jìn)貨商，公司在枝川根基尚淺，事事都須親力親為。他見孫瑤沒再鬧事，也就將此事暫且放置。
而酒店新制度實(shí)行滿一月，許棠要進(jìn)行效果評估，也開始忙得晨昏顛倒。很快到了月末總結(jié)大會，酒店提前打烊，坐下來聽許棠做總結(jié)報告。
許棠先簡單分析了這一個月的客流變化，盈虧形勢，然后開始開始講大家最為關(guān)心的工資問題，“明后兩天，大家工資就會到賬。店里這一個月形勢轉(zhuǎn)好，跟大家的努力息息相關(guān)。這個月最高工資是四千五，最低也有兩千五?！?br/>
大家聽到“四千五”這個數(shù)字紛紛咋舌，以前都是兩千八的死工資，如今居然有人拿到四千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許棠待大家議論平息之后，接著說，“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宣布?，F(xiàn)在天氣也冷了，為了感謝大家這一個月的辛苦，這周末大家分成兩批，輪流去枝川溫泉度假村泡溫泉?！?br/>
大家立時歡呼起來，開始商量著那天要帶的東西。
許棠抬高聲音，將大家的聲音壓下去，“當(dāng)然，我們工作中還存在不足地地方，我根據(jù)顧客留言的內(nèi)容，總結(jié)了一下。能不能做好，事關(guān)今年過年的獎金，就看接下來一個多月里大家的表現(xiàn)了?！?br/>
開會途中，周險和方舉就坐在旁邊桌上旁聽。方舉嗑著瓜子，笑說：“嫂子真是塊兒做生意的料，要是當(dāng)時能幫我們出謀劃策，最開始也不至于那么艱難。”
周險目光微微一沉，卻是沒有接腔。
——
許棠自入秋以來便沒消停過，也打算去度假村享受享受。跟周險商量了一下，周險表示也去。方舉聽說周險要去，便招呼了小伍，準(zhǔn)備一起去。
然而許棠好不容易放松了片刻，第二天發(fā)工資時，又頓生是非。她正在辦公室列要帶去度假村的東西，何晶捏著工資卡怒氣沖沖闖了進(jìn)來，她將卡往許棠桌上一扔，“許經(jīng)理，為什么我工資比改革之前還少了三百？”
許棠早做好了準(zhǔn)備，從抽屜里抽出考勤表，翻到其中一頁，推到何晶跟前，“我說過如果不遲到早退無辜缺勤，工資不會比以前少。你上個月早退三次，缺勤兩天?！?br/>
何晶往考勤表上看了一眼，仍是不服氣，“誰沒臨時有個急事！”
“你可以打電話跟我請假。”許棠不為所動。
何晶氣得眼中冒火，“許經(jīng)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就是變著法子給我穿小鞋嗎？我頂撞了你兩句，你就受不了了？以為老板娘這個位子是這么好坐的？周總跟方總給你面子，我可不需要給你面子！”
許棠看她一眼，語氣平淡，“這話我原樣還給你。周險和方舉給你面子，我可不需要給你面子?！?br/>
“好！”何晶伸手指著她，“這話真該讓周總聽聽，你是不是以為現(xiàn)在你這位子就坐穩(wěn)了？我告訴你，在鹿山，比你漂亮比你家室好的女人一抓一大把，周總不過就是圖個新鮮?？伤疽l(fā)展，要掙錢，你除了經(jīng)營一個破酒店，你能幫得上他什么忙？你有錢嗎？有本事嗎？不就是在大學(xué)灌了四年墨水，鼻孔就翹上天了？”
許棠暗暗攥緊了手，直視著何晶，“何**，那你更該看清楚，現(xiàn)在，此時此刻，到底是誰決定你每個月能發(fā)多少工資?！?br/>
“呸！拿根雞毛當(dāng)令箭！有本事你倒是開除我??！我告訴你，當(dāng)年方總既然把我救出來了，現(xiàn)在就決不會容許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把我趕回去！”何晶將桌上的工資卡撈起來，狠狠剜了許棠一眼，“咱們走著瞧！”
何晶出去之后，許棠卻坐在座位上生起悶氣來。她在等著周險主動與她解釋孫瑤的事，偏偏等了這么久，仍是沒有動靜。
方才何晶說的話好似細(xì)細(xì)的刺扎在她心上，她自然明白所謂的“有錢有本事”比她家室好的女人是誰。早先在渡河鎮(zhèn)，便聽見街坊討論，說周險這么一個小痞子，竟也有翻身當(dāng)大老板的時候，還得鹿山富商的女兒青眼相加，要是真結(jié)了婚，必是平步飛升，境遇云泥。
由是，又不免回想當(dāng)年的周險，回想他抱著裝貓的紙盒子，一瘸一拐的身影。
——
很快到了周末，酒店工作人員一半留守，一半先去度假村。
度假村在枝川郊區(qū)的山里，一路上去空氣越發(fā)清新，氣溫也越來越低，林間聚了稀薄的乳白色霧氣，偶爾恩有松鼠在枝椏之前跳竄，樹枝一陣輕輕的搖晃。
許棠手肘撐著車窗往外看，太陽剛剛升起來，從葉間漏下寸許日光。
拐了幾個彎，度假村別墅式的建筑漸漸出現(xiàn)在視野之中。
下車之后，大家拿了隨身行李，嘰嘰喳喳聚攏過來。方舉組織大家一起進(jìn)去，領(lǐng)了大家的房卡，分發(fā)下去。度假村除了溫泉還有湖泊，湖邊劃了一塊燒烤區(qū)。大家打算放了行李，稍稍休息之后，去湖邊燒烤。
許棠跟周險單獨(dú)住在三樓最南邊的房間，打開窗戶就能看見外面的湖。許棠放了行李，先趴著窗戶看了一會兒風(fēng)景。
周險點(diǎn)了支煙走近，許棠劈手將他嘴里的煙奪下來，“先別抽?！?br/>
周險笑了一聲。
兩人站著默默看了一會兒，忽聽見外面?zhèn)鱽沓吵橙氯碌穆曇簟ＴS棠看了周險一眼，打開門出去。聲音是從樓梯傳來的，許棠走過去，往下一看，看見方舉正站在樓下房間門口與人理論，“方舉，怎么回事？”
話音剛落，方舉被人一把推開，房里的人踏出一步，笑盈盈抬頭看向許棠：“嫂子你好！我是孫瑤?！?br/>
33、
許棠一時怔住,還未來得及說話,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許棠轉(zhuǎn)頭往后一看,周險叼著煙走過來了。她心神稍定，也挺了挺身,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周險伸手將她的手掌輕輕一攥,目光冷冷俯視孫瑤：“你來干什么？”
孫瑤仍是帶著笑容，“度假村又不是你開的，我為什么不能來？”她沒待周險開口，笑了笑,又說，“險哥,我來了這么多天,你也不介紹嫂子給我認(rèn)識？”
周險神情絲毫未變，聲音平淡：“她為什么要認(rèn)識你？”
許棠高懸的心立時放了下去，本一直猜度周險不主動與她講起孫瑤的原因，如今聽到周險這句話，當(dāng)下釋然，心中不免暗喜，又有些想笑，覺得自己前日生的那些悶氣也算是白生了：好比四年前的張雪，周險不刻意提及的原因，無非是真未曾把這人放在心上。
由是，她也不鉆牛角尖了，朝著孫瑤笑了笑說：“既然孫**恰好也在這兒度假，相逢即是緣分，中午一起去湖邊燒烤吧?！?br/>
孫瑤臉上表情滯了一下，凝眸看了許棠數(shù)秒，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呀，那就謝謝嫂子盛情相邀了。”
周險目光在孫瑤臉上掃了一眼，再不說話，攥住許棠的手往里去了。
許棠心里高興，臉上也藏不住笑，周險瞇了瞇眼，反手帶上門，將她下巴掐住，仰頭看她，“這么高興？”
“嗯，高興?！?br/>
周險勾了勾唇，“放心了？”
許棠驚訝，“你知道？你知道還不主動跟我坦白？”
周險笑了一聲，“許海棠，話我早跟你說清楚了，既然讓你等我，就決不負(fù)你——你耳朵不管用還是腦子不好使？”
“她可是天生白富美，不后悔不心動？”
周險低笑，“自卑了？其實(shí)不用自卑，你除了胸小一點(diǎn)，也沒別的缺點(diǎn)了?！?br/>
“周險！”
周險將煙掐滅在電視柜上的煙灰缸里，摟著許棠的腰親下去。親了一會兒，開始動手動腳。突然外面方舉一聲吆喝：“燒烤去咯！”
許棠立即將周險推開，整理好衣服頭發(fā)，朝著他小腿輕輕踢了一腳，“快走吧?！?br/>
——
燒烤分了兩組，周險他們五人一組。剛開始一會兒，旁邊桌上的何晶走過來，笑說：“方總，我能不能跟你們一塊兒，我們那邊有八個人?！?br/>
方舉忙著往燒烤架上刷油，也沒抬頭，“行?。∧阕约喊醾€凳子過來！”
何晶笑著說了聲“謝謝方總”，便腳步輕快的去旁邊辦了個塑料凳子過來，挨著孫瑤坐下了。她恰好坐在許棠對面，坐穩(wěn)之時，忽抬頭沖著許棠挑釁似的笑了笑。
許棠拿刀切著雞腿，只當(dāng)沒看見。
很快烤了一堆，小伍幫忙開了六罐啤酒，大家邊吃邊聊。何晶特別健談，一個話題挨一個話題不斷拋出來，幾乎沒有冷場的時候。許棠話說得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吃上面。周險也幾乎不說話，只悶頭吃肉喝酒。
周險看許棠喜歡吃饅頭片，便往她盤子里夾了一塊，又抽了張紙巾出來，塞進(jìn)她手里。
何晶一眼便看見了二人的小動作，沉默了一下，忽然笑問：“孫**，我一直好奇，你跟周總是怎么認(rèn)識的？”
“我們啊，”孫瑤喝了一口啤酒，“飯局上認(rèn)識的。險哥跟我一個朋友談生意，當(dāng)時恰好我朋友缺個陪酒的秘書，我就毛遂自薦了，就這么認(rèn)識的險哥，”孫瑤朝周險看了一眼，笑了笑，“險哥酒品酒量真好?！?br/>
“就這樣？”
“當(dāng)然不止，后來有次險哥跟人在酒吧談生意，恰好我也在那酒吧里，幾個男人過來騷擾我，是險哥出面幫忙擺平的……”
何晶便接著問下去，孫瑤也配合著交代了一堆跟周險相處的過程，兩人一唱一和，興致越來越高。
周險卻越來越沉默，漸漸沉了臉色，他朝許棠看了一眼——許棠神情倒是平靜。周險忽將酒瓶往石桌上重重一磕，“想唱雙簧滾一邊去唱！”
何晶立即噤了聲，瞟了周險一眼，埋頭吃東西，再不說話。
吃完之后，許棠拉著周險到旁邊去釣魚。湖邊修了木橋、長廊和亭子，許棠和周險獨(dú)占了一個亭子。
許棠垂了竿，朝著周險看了一眼，忽笑了一聲，學(xué)孫瑤的語氣，“險哥，你還記得我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嗎？”
周險面無表情，揚(yáng)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掌。
許棠笑得更加歡樂，“看出來了，孫瑤其實(shí)也挺可憐的，追了你這么多年?！?br/>
周險瞥了她一眼，“許海棠，你是不是皮癢？”
許棠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
湖風(fēng)輕拂，許棠懶洋洋坐著，等著魚咬鉤。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覺魚漂動了一下，有力地往下一頓，她迅速提竿，釣上來一只三四斤重的草魚。
——
大家也都收貨頗豐，把魚交給廚師了，晚上吃了頓豐盛的全魚宴。
吃完之后，開始泡溫泉。湯池男女分開，另設(shè)了情侶湯池。許棠本打算去女湯泡，被周險一票否決了。
山里夜涼，許棠洗完澡之后，裹著浴袍匆匆走到湯池邊，周險已經(jīng)坐在湯池里了，看她站在池邊猶豫不決，忽低笑一聲站起身來。
許棠嚇得立即捂住眼睛，聽見周險哈哈大笑，便睜眼從指縫里一看——周險身上圍著浴巾。
“周險你真幼稚！”
周險笑著走過來，身上將她往下一拉，許棠低叫一聲，滑進(jìn)池里，周險將她身上的浴袍掀掉，驚訝：“你穿泳衣干什么？”
許棠雙臂護(hù)在胸前，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當(dāng)然是為了防禽獸?！?br/>
周險大笑，“我是禽獸，你跟禽□□.配，那你是什么，嗯？”
許棠惱怒，“你能不能正經(jīng)一點(diǎn)！信不信我不泡了！”
周險稍稍斂了笑，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許海棠，你是不是屬炮仗的？”
正經(jīng)開始泡了，周險倒還算規(guī)矩，只使喚她幫忙捏肩捶背，偶爾抓住她親兩口。泡了約四十分鐘，許棠覺得腦袋有些發(fā)暈，便從溫泉里站起來，“我不泡了，頭暈?！?br/>
“你先去，我再泡會兒?！?br/>
許棠便先去上了個廁所，而后去浴室洗澡，洗到一半，忽聽見浴室敲門的聲音，許棠關(guān)了水，聽見周險在外面喊她。
許棠忙抬高聲音：“你先上去吧，我還要洗個頭發(fā)！”
許棠慢慢悠悠洗完了澡，換上了干凈衣服。剛打開浴室門，便看見孫瑤正急匆匆從走廊那端走來，許棠一邊擦著頭發(fā)一邊問，“孫**，怎么了？”
孫瑤不由分說將她手臂一抓，大喘著氣說道：“險哥，險哥出事！”
許棠一驚，提著的袋子立時從手里掉下去。孫瑤拉著她飛快往前跑，許棠心臟好似要從嗓子口里蹦出來，“周險他到底怎么了？”
“你自己看了就知道！”孫瑤也不回答，只拉著她玩命似的往前跑。
很快到了二樓最里面的房間，許棠喊著周險的名字，一頭闖進(jìn)去。
里面的人轉(zhuǎn)過身來，許棠看了一眼，急聲問道：“方舉，周險出什么事了？”
方舉驚訝，“險哥出事了？”
話音剛落，忽聽見房門被人重重一關(guān)！許棠一驚，飛快轉(zhuǎn)身去擰門把手，然而門已經(jīng)被人產(chǎn)從外面上了鎖。
許棠萬萬沒想到這樣狗血的事竟會發(fā)生在她身上，她立即往方舉身上看了一眼，慶幸的是，兩人都穿得整整齊齊。
“方舉，是誰讓你過來的？”
方舉擰眉回答：“何晶，她說險哥喊大家過來打牌?！?br/>
許棠有些哭笑不得，“她們把我倆關(guān)一個房間是什么……”
這句話還沒說完，掛在墻上正在放著八點(diǎn)檔的電視忽然一閃，接著跳出來粗糙露.骨的畫面，許棠只看了一眼，迅速移開目光，她臉紅心驚，立時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
電視里傳出來的聲音極為不堪入耳，就在此時，走廊外忽然傳出高聲說笑的聲音，而且不止一個，聽腳步聲，似有五六人一起走來。
許棠頓時慌了，她知道周險并不會誤會，可要是“她與方舉共居一室觀看不雅視頻”的流言傳出去，對周險，對她，對方舉，都是莫大的傷害……
許棠咬緊下唇，飛快思考對策。她抬頭去找電視的插頭，然而電視掛在墻上，線牽得極高，想來何晶和孫瑤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diǎn)，故意挑了棋牌室。
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方舉一個翻身爬上麻將桌，抄起凳子朝著上面重重一砸！電視晃蕩了兩下，整個掉了下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
外面的人似乎是聽見了這聲音，在一人驚恐的詢問聲中，腳步聲也都越發(fā)急促。
許棠也是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方舉緊接著飛快跑到了窗邊，翻身跳上窗臺，許棠立即阻止：“方舉！”
門口已響起鑰匙開門的聲音，方舉轉(zhuǎn)頭朝著門口看了一眼，咬緊牙關(guān)，跳了下去！
門瞬間打開，周險看著地上電視的殘骸，驚問：“怎么回事？”
許棠咬了咬牙，一揚(yáng)手朝著何晶震驚的臉一巴掌扇下去！她出手未留分毫余力，扇得何晶頓時懵了。許棠顧不得許多，沖周險吼道：“快去救方舉！”說著推開擠在門口的眾人，飛快朝樓下奔去！
34、
周險一驚，也不廢話,跟著許棠跑下來,繞過別墅到了建筑后面。
后面是一片槭樹林,方舉身下壓著一截斷裂的樹枝,衣服上沾滿了落葉。他緊捂著腿,咬緊牙關(guān),臉色煞白,臉上浮了一層汗。
周險飛快跑去,蹲下去將他褲腿撩起來,“怎么樣？”
方舉咧開嘴笑了一聲,“幸好是二樓，沒摔死,不然我老方家就要絕后了?！?br/>
周險臉色陰郁,轉(zhuǎn)頭見大家都圍了過來，何晶站在人**最前面，捂著嘴將哭未哭，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周險橫眉，冷聲喝道：“還站著干什么！找兩塊木板過來！”
何晶嚇得眼淚頓時縮回去了，張了張口，立即轉(zhuǎn)身朝房里跑去。
周險將方舉的腿用木板架住，簡易固定了，將他背去車上，驅(qū)車朝市區(qū)趕去。周險油門踩到最大，邊開車邊問許棠事情經(jīng)過。許棠未敢隱瞞，一五一十說了。
周險沉著臉，半晌沒說話。
方舉坐后座上，見氣氛沉悶，便發(fā)揮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他疼得臉上冒虛汗，仍然笑說：“沒事，這都是小傷。就是太久沒練了，要放在以前啊，二樓跳下來落地之前我還能來個托馬斯旋轉(zhuǎn)！”
到了醫(yī)院之后拍了片子，左腿閉合性骨折。
到病房安置妥當(dāng)以后，周險去辦住院手續(xù)，許棠去醫(yī)院外小超市買洗漱用品?；貋頃r剛好跟周險在走廊碰上，兩人跑前跑后，都出了一身汗。周險將她粘在額頭上的碎發(fā)撥開，伸手將她輕輕一抱，低聲安慰了一句：“沒事?！?br/>
許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跟著周險進(jìn)去。
剛坐了沒一會兒，病房外面?zhèn)鱽硪魂嚰贝俚哪_步聲，緊接著房門被推開了。
三人轉(zhuǎn)頭看去，許棠見是何晶，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來干什么！”
何晶眼淚頓時滾落下來，手握著門把手眼巴巴看著方舉，“方總，對不起！”
周險面上立時罩上一層煞氣，擼了袖子大步走向門口，拳頭呼地?fù)]了上去，何晶驚叫一聲，下意識退后一步——拳頭帶起的勁風(fēng)從臉畔掃過，周險一拳砸在了門框上！
周險居高臨下望著她，目光刀鋒似的凜冽冰冷，“你他媽是個什么東西，敢動我的人！”
何晶嚇得腳跟發(fā)軟，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一迭聲道歉：“周總！周總！這主意不是我出的！都是孫總的意思！”
周險目光一沉，過了片刻，冷聲吐詞：“滾！”
“周總你讓我進(jìn)去看方總一眼吧！我看完了就自己回去！回鹿山！再也不出現(xiàn)在你們面前了！”
病房內(nèi)方舉嘆了聲氣，“險哥，你讓她進(jìn)來，我跟她說兩句話。”
何晶如蒙大赫，立即側(cè)身繞周險，跑到床邊。許棠站起身，冷冷看了何晶一眼，走出病房，將房門帶上了。
方舉目光復(fù)雜，盯著何晶，半晌沒有開口。何晶坐在床前，緊捂著嘴，哭得聲嘶力竭。
“救你出來的時候你才十八歲，”方舉別過目光，低聲開口，“我有個表妹，跟你一樣的年紀(jì)，我很多年沒回過家，也沒見過她了。我當(dāng)時想，你應(yīng)該跟她一樣心思單純?！狈脚e停了一下，“我真是有點(diǎn)失望?！?br/>
“對不起！方哥，我真的是一時糊涂！這幾年來，我的心思你不是不清楚，我能接受你對我沒這個意思，可我就是不想看著你為了兄弟的女人委曲求全！”
“何晶！”方舉喝止，“且不說我正事沒辦完，沒什么情情愛愛的心思；我跟著險哥出生入死，兩肋插刀的交情，我怎么可能會對他的人懷有異心？”他咬了咬牙，“當(dāng)年我只身去找鄭叔的人火并，險哥一人挨了別人三刀，把我從鄭叔手下救出來；后來我跟他要脫離組織，也是他替我挨了驍哥一刀，他左手現(xiàn)在還不能完全使上力。我不指望你能懂，但你要是再編排我跟嫂子，就真是辜負(fù)了我當(dāng)年砸場子救你出來的情義！”
何晶慟哭不已，連聲道歉。
“你得罪了險哥，他是不可能再容你了，你跟嫂子道個歉，辭職回去吧。這幾年你也攢了些錢，回去開個店，好好做生意。你弟要是愿意，接著跑車隊也行；不樂意，也讓他自己辭職吧。”
何晶泣不成聲，“方哥，你別趕我走，我錯了，我今后再也不這樣了！”
方舉沉默半晌，長長嘆了口氣，“我方舉是這樣的人，人敬我一分，我必還以十分。我不來虛頭巴腦那一套，交朋友全憑義氣。人心一但涼了，就再也熱不回去了?！?br/>
何晶情知哀求再也無用，坐著哭了半晌，起身出去了。
周險和許棠坐在門口走廊椅子上，看見她出來了，抬頭掃了一眼，便起身又回去病房。
方舉與何晶說的這番話，自然也是說給他二人聽的。周險將煙掐滅了，低頭看著方舉，啞聲說了句：“對不起?！?br/>
方舉卻是一笑，朝他伸出手。
周險立即出掌，與他重重一擊！
——
小伍隨后趕到，留下來陪護(hù)。周險先將許棠送回住處，隨即再次出門。許棠心里清楚他要去哪兒，便也沒問。她在玄關(guān)處抱著周險，回想今日發(fā)生的一切，仍舊心有余悸。過了片刻，她甕聲甕氣開口：“周險，我還是喜歡四年前在渡河鎮(zhèn)的日子。那時候我們之間沒有別人，只有彼此?！?br/>
那時遙遙的一個相望，心里便似住了只嘰嘰喳喳的麻雀，能夠雀躍一整天。雖成天互相揣摩對方心思，卻又像磁鐵的兩級，彼此吸引，無法抗拒。
懷中之人身體這樣嬌小，卻又暖又香，讓周險不由收緊了手臂。他箍住許棠的腰，往上一托，將她抱上柜子，一手按著她的后腦勺，仰頭看她，貼著她的呼吸，輕聲說：“我們之間一直沒有別人，只有彼此。”他將她腦袋按下幾分，輕輕吻住她的唇。
過了片刻，他退后幾分，看住許棠眼睛，沉聲說：“許海棠，等鄭叔的事情結(jié)束了，我們就結(jié)婚?！?br/>
他目光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許棠不由重重點(diǎn)了點(diǎn)了頭。
又抱了一會兒，周險依依不舍松開手，“你先睡，不用等我?！?br/>
夜已經(jīng)深了，路上寂寥無人。周險開著車，重新回到醫(yī)院。
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孫瑤站在醫(yī)院門口，她穿著件茶色的風(fēng)衣，衣角枯葉似的隨風(fēng)翻飛。周險一個急剎，將車停在路邊，越過設(shè)置的路障，大步走去。孫瑤捋了捋被風(fēng)吹亂的長發(fā)，看著周險，道歉的話還沒說出口，周險伸手從衣袋里掏出一本東西，揚(yáng)手往她懷里一扔。
孫瑤下意識接住，定睛一看，卻是已經(jīng)蓋好了印章的支票本。
“我個人資產(chǎn)有多少，你很清楚，照著這個額度，你隨便填。”
孫瑤張了張口，“周險，你什么意思？”
周險掏出一支煙點(diǎn)燃，夜色里猩紅的一點(diǎn)火光，騰起淡薄的霧氣。周險面無表情看著她，“當(dāng)年你投入三十萬，幫我跟方舉度過難關(guān)。今天，我十倍買你手里的股權(quán)。”
孫瑤咬了咬唇，“我爸上億的資產(chǎn)，我圖你這幾百萬？”
周險吸著煙，沒說話。
“周險，你裝什么傻？我爸讓我出國，我不肯，天天窩在你這個破公司里，你以為我圖什么？”孫瑤抬高了聲音，“不是為了你這個人，我何必受這些窩囊氣！我孫瑤，縣里市里，多少青年才俊排著隊要見我一面我都不肯，我就為了你……”她聲音突然哽咽，一時說不下去，別過臉拿手背捂住嘴。
周險不為所動，隔著裊裊的煙霧，靜靜看著她，“孫瑤，這話我說了不止一次，我周險這輩子，只會有一個女人。”
“她哪點(diǎn)比我好？比我漂亮還是比我有錢？我可以讓你的公司更進(jìn)一步，甚至可以讓陳守河同意讓你認(rèn)祖歸宗……這些，許棠能給你嗎？”
“她給不了?！?br/>
“那你圖她什么？”
“我不圖她什么?！?br/>
孫瑤咬緊牙關(guān)，“你執(zhí)意這樣？”
周險沒說話。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你別想用幾百萬就打發(fā)我，我要是說我要整個公司，你給不給？”孫瑤緊盯著周險。
周險眼都沒眨，“給?！?br/>
孫瑤再也說不出話來，看著周險，霎時面如死灰。
“我本來就是渡河鎮(zhèn)上一無所有的小混混，只要你再也別出現(xiàn)在我女人面前，整個公司，隨便你拿！”周險看著孫瑤，聲音沉肅，“但你記住，要么你千萬別給我東山再起的機(jī)會；否則，你拿走的，我必然百倍再拿回來！”
孫瑤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周險，你真絕情！”
“我跟你說過，別太拿自己當(dāng)個東西！你幫過我，所以不追究今晚這事，但下回……”周險湊近一步，緊緊捏住孫瑤下頷，眼中殺意涌動。孫瑤被他捏得骨頭發(fā)疼，眼淚頓時涌了出來，周險便這樣看著她，目光似要化作利刃片刺入她的四肢百?。O瑤脊背發(fā)涼，被迫望著周險，全身觳觫，如同篩糠。
“敢動我的女人和我的兄弟，你一輩子別想好過！”
周險收回手，孫瑤霎時便如抽光了全身力氣，“撲通”一下癱坐在地上。寒風(fēng)吹起落葉打著旋，周險踏著枯葉，大步朝著路邊去了。
35、
第二天中午,許棠拎著店里師傅專門熬的湯給方舉送去。方舉打了石膏,行動不便,上午還要輸液，除了手機(jī)，再沒別的消遣,一看見許棠過來送湯了，便似被壓迫農(nóng)奴見了紅.軍一樣高興。
“昨晚許楊打電話過來了,說要來看我,我怕被人看見,沒讓他來。”
許棠對訓(xùn)練的事一知半解,“許楊什么時候開始行動？”
方舉喝了口湯，“年末他們會所有個聚會,你知道海.天盛筵吧，跟那一個性質(zhì)。我的意思是，最好許楊能趕上聚會，一則人多，不容易引起注意；二則，趁熱打鐵，要是能弄到證據(jù)，咱們就能過一個好年了，要是弄不到，就年后再議。”
“可你現(xiàn)在腿受傷了……”
方舉擺了擺手，“沒事。許楊進(jìn)去也就是到處逛逛，看看有沒有什么派臥底進(jìn)去的價值，不會有太大的危險。許小弟聰明，設(shè)備都已經(jīng)會用了，等我出院了就能開始?！?br/>
過了一會兒，方舉忽問：“險哥把孫瑤怎么樣了？”
許棠抬了抬眼，“周險打算十倍價格購買孫瑤手里的股權(quán)?！?br/>
方舉愣了一下，“買了險哥手里可就沒別的錢了，”頓了頓，又說，“不過錢沒了還能再爭，把股權(quán)都收回自己手里，也是明智之舉——孫瑤答應(yīng)了嗎？”
許棠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方舉笑了笑，“她不敢不答應(yīng)，嫂子你別擔(dān)心，險哥想做的事，還沒有沒做成的?！?br/>
許棠陪方舉聊了會兒天，等小伍過來交接之后，拎著保溫桶回去了。方舉住在四樓，許棠見電梯前排了一堆人，便不等電梯，直接步行。
到了三樓一個拐彎，從下面走上來一男一女，男的外面穿粗呢?zé)熁疑笠?，長身玉立；他挽著的女人穿雙排扣風(fēng)衣，身影亭亭。兩人身上都有種恬靜雅致的氣質(zhì)，與醫(yī)院里神色匆匆滿面愁容的病人格外不同，許棠不由多看了一眼。
這一看卻是一驚，“陳老師？”
男人聞言抬起頭來，看向許棠，也是微訝，旋即笑道：“許棠?！?br/>
許棠飛快幾步走下去，陳一鳴為兩人介紹：“這是我妻子；玉言，這是我以前教過的一個學(xué)生，許棠?！?br/>
女人笑了笑，伸出手，“許**你好?！?br/>
許棠立即伸出手，“陳夫人，你好?！?br/>
陳一鳴往她手里掃了一眼，笑問：“來送飯的？”
“是，有個朋友生病了，”許棠注意到陳夫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微微一笑，“陳老師是來陪太太做產(chǎn)檢？”
女人朝陳一鳴看了一眼，笑容更盛，“是的。”
“那真是恭喜你們了！”
又寒暄幾句，陳一鳴跟醫(yī)生預(yù)約的時間要到了，便說：“要是有需要，可以隨時打我電話——我號碼沒換?！?br/>
許棠笑了笑，“好的?！?br/>
陳一鳴與她妻子錯身上去了，許棠往下走了幾階，漸漸斂了笑意。
許棠原本從未將鄭叔與陳守河扯上關(guān)系，但上回方舉說漏了嘴，說陳守河真當(dāng)錢花不完，前腳投了一個會所，后腳又投了一個酒店。她便又想到四年前在網(wǎng)吧外偷聽方舉和周險說話，周險說“渡河鎮(zhèn)一半房子都捏在那人手上，鄭叔當(dāng)當(dāng)打手就能坐著數(shù)錢”。
坐擁渡河鎮(zhèn)半數(shù)地皮的，除了陳守河，再無其他人。一想到父親意外死亡的工地說不定便是在陳守河名下，許棠便平生一股惡寒，連帶著對陳一鳴也好感全無。
與陳一鳴偶遇之事，許棠并未告訴周險。
方舉住院期間，許棠再也遇到陳一鳴夫婦，酒店仍舊事務(wù)繁忙，她便漸漸將這件事忘了。
何晶在方舉住院第二天不告而別，許棠問了平時與她共事的人，問何晶是否回了鹿山，結(jié)果卻被告知何晶沒有回去，而是搬去跟男朋友同居了。
許棠震驚，何晶一直喜歡方舉，從未聽說過她什么時候還交了一個男朋友。她將這事告訴方舉，方舉只說隨她便。
方舉出院之后，拄著拐杖繼續(xù)料理物流公司事宜；周府海棠正常運(yùn)轉(zhuǎn)，一切平淡而有序。
——
入冬之后下了第一場雪，大家聚在周險和許棠的住處吃火鍋，美其名曰為許楊踐行。
方舉喝了酒，情緒高昂，說起他哥哥方擎的事。
方擎大方舉六歲，那時候剛剛警校畢業(yè)，進(jìn)入緝毒大隊，第一次執(zhí)行大任務(wù)，就折在鄭叔手里。那張照片是方擎第一次穿上制服那天跟方舉在校門口拍的。
方舉成績不好，能進(jìn)五中全靠家里關(guān)系。他本來就不怎么愛讀書，方擎出了事，他也不念了，去找鄭叔的人火并，差點(diǎn)丟了小命。周險那時候恰好在鹿山，跟鄭叔搶地盤，順帶救了方舉。后來方舉便跟著周險，一面蟄伏，一面搜集鄭叔的證據(jù)。
周險母親能進(jìn)鹿山最好是醫(yī)院，靠的是方舉的關(guān)系。為此，周險跟他一起當(dāng)了線人。
方舉端起酒杯咂了一口，“我哥可帥了！他讀書那會兒，隔壁是個師范學(xué)校，半個學(xué)校的女生都想給他生孩子！我哥說，大學(xué)沒畢業(yè)不談戀愛，有個姑娘就說，那就等我哥四年。姑娘性格好，長得也漂亮，我哥自然沒挨得住四年，過了小半年就被她攻陷了。那時候我爸不同意我哥讀警校，所以整整一年沒給我哥一分錢，”方舉嘿嘿一笑，“我哥得跟我嫂談戀愛啊，沒錢怎么行，就來求我接濟(jì)他。那時候我花錢大手大腳，頂多能給他摳點(diǎn)兒生活費(fèi)下來，但風(fēng)花雪月著實(shí)有心無力。我嫂子也不在乎，大冬天的出去跟我哥約會，繞著江堤走了半天，就喝了一杯奶茶。我哥跟我嫂關(guān)系特別好，從來沒吵過架紅過臉。他們打算等我哥工作兩年就結(jié)婚……”
“……但這回我嫂子再也沒等到了。”方舉沉默下來，悶了一口酒，別過臉去，伸手狠狠抹了一把。
外面雪花紛揚(yáng)，雪落無聲。
方舉忽長舒一口氣，伸手將許楊肩膀一拍，笑了笑，“許小弟，我方舉感激你，今后只要是你有什么要求，我肝腦涂地在所不辭！”
許楊張了張口，卻是沒說話，只端起酒杯，與方舉一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