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妙照常去上學(xué),走到門口,身后有人喊住她。
少年動作艱難地走過來。
昨天打架之后留下的后遺癥,睡醒之后腰酸背痛。他被抓進局子的時候,手差點被人折斷,竇燕千叮囑萬交待,讓他在家休息幾天。
可他哪里能安心休息。
陳諾伸手幫她拿書包,打開車門:“我陪你去學(xué)校?!?br/>
他不放心放徐妙一個人去學(xué)校。誰知道他不在跟前,別人會對她說出什么樣的話來。
他必須時刻保護著她。
徐妙指了指他臉上掛彩的傷口。
陳諾語氣酷酷的,“學(xué)習(xí)更重要,這點傷不算什么,別廢話,快上車?!?br/>
等到校門口,陳諾忽地沒了底氣,他拉住徐妙:“要不今天你別上學(xué)了,在家陪我?guī)滋臁!?br/>
他終究還是怕她聽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少年正擔憂著該如何將她從困境中解救出來,忽地手上一熱。
她反握住他的手。
女孩子細細白白的手指,與他十指緊握,她眨著大眼睛,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他盯著她粉嘟嘟的唇,她微微張開嘴,試圖說出兩個字——
“不怕?!?br/>
有他在,她不怕。
陳諾一怔,低下頭揉揉眼睛。
徐妙這個傻瓜。她干嘛這么相信他。
他都沒能護好她。
再抬眸,少年臉上已換上溫柔的笑容。
他捏捏她的臉,“嗯,你說得對,沒什么好怕的?!?br/>
他深呼一口氣,打開車門。
這個點,從校門口到教學(xué)樓,到處都是人。
昨日大鬧升旗儀式的主人公一出現(xiàn),立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陳諾取下圍巾給徐妙戴上,她本來戴著白色的圍巾,和他戴著的是一對,現(xiàn)在又戴上他的,半張臉都遮沒了。
她知道他的打算。他是怕她難為情,遮著臉就沒那么難堪了。
徐妙重新取下圍巾,遞到他手上,笑著搖搖頭。
陳諾一愣。
他往她那邊一看,女孩子昂首挺胸,自信地對路邊投以注目禮的人點點頭。
那些偷窺的人觸電一般立刻收回視線。
誰看她,她就看過去。
一路走過去,跟走紅地毯一樣。
毫不露怯。
他將她想得太過膽小懦弱。
陳諾松口氣,進教室前笑著低下頭湊到她跟前,豎起大拇指:“有范?!?br/>
他做出有請女王進門的姿勢,徐妙捂嘴笑,推了推他。
徐妙和陳諾坐下后,大家時不時往后瞥。
前桌的齊瑤拉住同桌,“你往這邊擋點?!痹噲D為徐妙擋住所有目光。
她轉(zhuǎn)過頭問徐妙,“妙妙,你沒事吧?”
徐妙在紙條上寫下——“沒事。”
齊瑤恨恨道:“那個丁俊真是太過分了,世上怎么會有這么惡心的人?!彼鼻械乜粗烀睿懊蠲钅惴判?,沒人會相信他說的話?!?br/>
昨天一發(fā)生那樣的事,她就跑去找哥哥了。
哥哥也是三年五班的人,他一定有辦法教訓(xùn)那個丁俊。
或許是她昨天表現(xiàn)得太過兇狠,哥哥被嚇到了,所以才說出那樣的話:“瑤瑤,丁俊人都已經(jīng)進醫(yī)院了,你為什么還要抓著不放?”
她記得自己那時說:“真可惜,陳諾竟然沒能砸死他?!?br/>
其實說完她自己也驚住了。
齊瑤回過神,弱弱地問徐妙:“妙妙,要是以后我變得很兇,你還會跟我做朋友嗎?”
徐妙當然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齊瑤一顆心放回胸腔。
章老師走進教室里,喊了徐妙和陳諾去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章老師關(guān)上門,朝徐妙鞠躬:“徐同學(xué),老師對不起你?!?br/>
徐妙連忙扶起他。
章老師滿臉愧疚:“對不起,是老師無能,本以為事情交給五班的班主任就行,沒想到會發(fā)生這種事?!?br/>
徐妙搖搖手。
她沒帶紙筆,推了推陳諾。
陳諾當即明白她的意思,開口說:“老師,不怪你,發(fā)生這種事大家都不想的,你別自責?!?br/>
章老師嘆口氣。
他擔憂地看向徐妙:“徐同學(xué)……你真的沒事嗎……”
徐妙咧嘴一笑,指了指陳諾。
陳諾立刻翻譯她的意思:“她說,她沒事,有我這個同桌的保護,萬事俱全。”
章老師被他逗笑,拍了拍陳諾的肩:“陳同學(xué),以前沒瞧出來,想不到你這么有擔當?!彼麎旱吐曇簦暗院蟛荒茉龠@么動手,你差點就把人給打死了,操場上那灘血還沒干……”
陳諾連忙捂住徐妙的耳朵。
“老師,你別說那么血腥的事,會嚇到她的。”
章老師:“……”
昨天當面揍人怎么沒想到會嚇到徐妙?
章老師無奈地收回視線,“好,我不說昨天的事了?!?br/>
陳諾這才將手放下。
徐妙的耳朵都被他捂紅了。
章老師問:“下周一就是元旦文藝匯演,考慮到你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我建議取消節(jié)目?!?br/>
陳諾皺眉,他看向徐妙。
反正一切都聽徐妙的。
她說什么,那就是什么。
徐妙搖搖頭,婉拒了章老師的好意。
章老師一驚,“當著那么多人的面,真的可以嗎?”
臺下肯定會有起哄的。況且她是和陳諾一起演出,別人只會更加添油加醋。
學(xué)校雖然出了通告,但仍然無法阻攔同學(xué)之間的八卦。
女孩子點點頭,又指了指陳諾。
陳諾抿嘴笑:“她說可以的?!?br/>
上刀山下火海,路途總有他相伴。
章老師苦笑:“好吧,既然你們堅持,那我也就不再勸。老師會一直為你們加油打氣,以后遇到什么問題就來找老師,老師一定竭盡全力幫你們。”
他頓了頓,看向陳諾:“只要別打架,一切都好說?!?br/>
陳諾笑了笑,沒應(yīng)他。
章老師回教室將陳諾徐妙照常演出的事一說,大家哇地一聲。
有勇氣。
風(fēng)口浪尖,不躲不閃。
牛逼。
陳諾大大咧咧笑道:“希望我們拉彈唱組合能為班爭光,拿到第一名。”
角落里響起鼓掌聲。
是齊瑤。
有了第一聲鼓掌,緊接著就有第二聲,第三聲。
漸漸地,全班人都鼓起掌來,“加油!”
章老師頭一回覺得三年二班的吵鬧聲不刺耳,跟著喊了句:“加油?!?br/>
等到元旦文藝匯演正式演出這天,下午一過第四節(jié)課,鈴聲響起,大家準備著往大禮堂而去。
竇燕推了牌局,到場支持。
她拿來一套白色長裙禮服,特意為徐妙準備的。
等徐妙換好長裙出來,在外等候的陳諾抬眼看去,心頭猛地一跳。
女孩子黑發(fā)傾瀉而下,一襲白色裙,仿若月光女神。
他癡癡地盯了三秒。
而后沖上去,用羽絨服包裹住她,同竇燕抱怨:“媽,這個太薄了,她會凍感冒的?!?br/>
他低下頭哄她:“徐妙,咱們不穿這個,就穿校服,夠暖和?!?br/>
徐妙撅嘴表示抗議。
竇燕推開陳諾,“你懂個屁,女孩子上臺演出,就得漂漂亮亮的?!?br/>
陳諾皺眉,抬眸望見徐妙在前面轉(zhuǎn)圈照鏡子。
少年嘆口氣。
算了。
他走到徐妙跟前,重新替她穿上羽絨服,拉緊拉鏈,“那就穿一下下,下臺后立馬換了,從現(xiàn)在到上臺演出前,不準脫掉外面的羽絨服。”
她吐吐舌頭。
陳諾作勢就要捏她臉。
竇燕又擠了過來,“你走開,我要替妙妙化妝了?!?br/>
陳諾不肯:“化妝又不是換衣服,我為什么要走開?!?br/>
竇燕懶得理她,拉著徐妙坐下,開始替她化妝。一邊畫一邊感嘆,“年輕就是好,瞧著皮膚細膩的,都不用上粉底?!?br/>
簡單地畫了眉毛之后,竇燕想來想去,最后挑出一只口紅和眼影,“提提氣色就行,不用再畫其他的。我們妙妙天生麗質(zhì),無需額外的修飾?!?br/>
徐妙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配番茄色系的口紅自然又復(fù)古,加上粉粉一層閃光眼影,簡單的一個妝容,抬頭的瞬間,令人甚是驚艷。
徐妙轉(zhuǎn)過臉來看陳諾。
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在問他好不好看。
陳諾紅著臉,低低一聲:“好看。特別好看。”
竇燕笑道:“王子殿下,請上前迎接你的公主殿下出發(fā)吧?!?br/>
陳諾臉更紅了:“我才不是什么王子殿下,聽著怪別扭的。”
他嘴上這樣說著,身體卻很誠實,朝徐妙伸出手。
上臺演出前,陳諾一直為她搓手,生怕她手冷。
主持人開始介紹下一個節(jié)目,喊道:“——有請三年二班徐妙同學(xué)和陳諾同學(xué)為我們演奏《風(fēng)居住的街道》?!?br/>
陳諾深呼吸一口,目光堅定地看向徐妙:“公主殿下,準備好了嗎?”
她笑了笑,眼里仿佛有群星閃爍,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陳諾大步邁上前。
臺下一片哄鬧。
——“臥槽是前幾天那個當眾被諷墮胎的女生?”
——“心態(tài)真他媽好?!?br/>
——“不是說她和陳諾搞一起了嗎?陳諾那天瘋了一樣沖出去打人,兩個人也太他媽有勇氣了吧,還敢當眾一起表演。”
黑暗的舞臺上,燈光亮起,閃光燈打到舞臺中央。
女孩子安靜地坐在那,她又瘦又白,氣質(zhì)清純出塵,淡淡一層白光籠下來,仿佛仙氣圍繞。
臺下瞬間安靜下來。
女孩子微微仰著修長的脖頸,靈巧的手指在琴鍵上演奏起來。
悠長的調(diào)子,略顯悲傷。
開頭一段簡單的鋼琴獨奏后,二胡聲隨后加入。
鋼琴的空靈清亮與二胡的悲愴滄?;ハ嘟豢棧路鹪谠V說一個令人咦噓的故事。
開頭美好,無奈抵不住世事蹉跎,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消逝在時光里。
直擊人心。勾起無數(shù)回憶。
前面幾個鬧騰歡快的節(jié)目過后,猛然聽到這么一首煽情的純音樂,臺下有不少人開始偷偷擦眼淚。
表演結(jié)束后,陳諾握住徐妙的手,彎腰謝幕。
臺下爆發(fā)雷霆般的掌聲。
——“超他媽好聽?!?br/>
——“再來一次!”
臺下開始有人喊返場encore。
主持人連忙壓住場子,介紹下一個節(jié)目。
三年五班的齊臨同學(xué),很悲催地緊隨其后。大家第一次覺得學(xué)霸的顏值和小提琴比不上剛才三年二班的雙人合奏。
結(jié)束的時候,三年二班的節(jié)目當之無愧成為第一名。
上臺發(fā)表得獎感言的時候,陳諾和徐妙一起。
少年一米九的身高,不得不彎下腰對著話筒說話。
“謝謝大家的厚愛?!标愔Z笑了笑,“借此機會,我想在這里給大家道個歉,最重要的,是給我們班徐妙同學(xué),也就是向我旁邊這位公主殿下道歉?!?br/>
臺下八卦心瞬間點燃。
少年清朗的聲線很是悅耳:“事情是這樣,因為丁俊同學(xué)和我曾有口舌糾紛,大家都知道,我這個人,一向橫著走,得罪其他學(xué)校的人很正常。這次的事,純粹是因為丁俊同學(xué)想要報復(fù)我,所以才弄出這么一出戲,徐妙同學(xué)是我好朋友,純屬被誤傷。”
大家一愣。
細細想,其實陳諾的說法,也不是不可能。邵水一霸的名聲,誰不知道。
徐妙和陳諾一向親近,別人想要報復(fù)他,對他身邊的人下手,也挺符合邏輯的。
況且徐妙又是個啞巴,即使想要澄清,也有心無力。
少年繼續(xù)道:“反正一句話,都是因為我囂張,因為我傻逼,所以才惹到別人弄我,大家可以罵我,可以隨便說我,但是希望大家不要再牽扯徐妙?!?br/>
徐妙抬眸看去。
少年將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他希望用這樣的方式,來停止謠言對她的中傷。
真傻。
臺下安靜了一會。
短暫的靜謐,代表大家的默認態(tài)度。
少年松口氣。
就在他準備道謝下臺時,忽地下面有人問:“陳諾,你和徐妙到底是不是一對!”
其他人瞬間爆發(fā)笑聲。
剛才的嚴肅氣氛消失殆盡。
少男少女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還在為欺負個啞巴而感到自責,下一刻就為青春的那點子曖昧感到激動。
陳諾一愣。
他看向徐妙。
數(shù)秒后。
少年大大方方牽住女孩子的手,向臺下的觀眾表示:“很遺憾,暫時還不是。如果有一天,我和徐同學(xué)成了一對,我肯定第一時間通知大家,請大家靜候我的好消息?!?br/>
學(xué)校早戀的人比比皆是,但當著全校人以及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的面說這種話,陳諾是第一個。
眾人沸騰起來,吹口哨的吹口哨,起哄的起哄。
臺下坐著的老師和校領(lǐng)導(dǎo)連忙讓主持人出去打圓場。
回去的路上。
竇燕接完章老師的電話,回頭對陳諾說:“你們班章老師說,讓你明天將錦旗還回去,這是班級榮譽,不能私藏。”
陳諾抱緊錦旗,戀戀不舍。
這是他和徐妙一起贏下的榮譽,值得永生紀念,他要永遠珍藏。
徐妙推推他。
陳諾怏怏道:“知道了啦?!?br/>
少年鬼點子多,當即吩咐司機往市中心的印刷店去。
今晚因為文藝匯演的緣故,晚上放學(xué)得早,現(xiàn)在才九點半。
陳諾甩了一沓百元鈔票,讓老板立馬照樣趕做一個山寨錦旗。
他要留著真的錦旗,歸還假的錦旗。
竇燕搖搖頭,和徐妙同時站在門邊,她說:“生了這么個兒子,造孽?!?br/>
徐妙笑了笑。
竇燕上前為徐妙拉緊領(lǐng)口的拉鏈,外面風(fēng)大,她為她戴上帽子,“妙妙,丁俊那邊,因為陳諾動手打人的緣故,所以我不好插手,只能過陣子風(fēng)頭過去了,再治他。”
徐妙貼心地將竇燕的手往口袋里捂。
竇燕摸摸她的腦袋,“妙妙,你放心,我已經(jīng)交代學(xué)校那邊,丁俊不會再在邵水上學(xué),等他從醫(yī)院出來,就會立馬轉(zhuǎn)學(xué)?!?br/>
徐妙點點頭,她舉起手機屏幕——“沒關(guān)系,我不會受影響的,干媽不用為我費神。”
竇燕抱了抱她,“我們妙妙真堅強?!?br/>
竇燕將人送回家,離開的時候,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客廳正中央晃來晃去的錦旗。
陳諾叉腰往下面一站,光揀最下面一行小字念:“三年二班徐妙同學(xué)和陳諾同學(xué)?!?br/>
他們兩個的名字,第一次被印在一起。
真好看。
越看越順眼。
竇燕忍不住發(fā)話:“你能掛到你房間去嗎,你這面錦旗掛出來,完全毀了我這房子的裝修風(fēng)格?!?br/>
少年扭扭屁股,大咧咧朝樓上奔去:“徐妙,快下來欣賞我們的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