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氏自己先裝扮了,教女兒換了色服同去。潮音不知是計,只得易服隨行。女孩兒家不出閨門,不知路徑,行了一會,忽然山凹里燈籠火把,鼓樂喧天,都是取親的人眾,中途等候,擺列轎前,吹打而來。潮音覺道事體有變,沒奈何在轎內啼啼哭哭。眾人也哪里管他,只顧催趲轎夫飛走。到一個去處,忽然陰云田合,下一陣大雨。眾人在樹林中暫歇,等雨過又行。走不上幾步,抖然起一陣狂風,燈火俱滅,只見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從半空中跳將下來。眾人發(fā)聲喊,都四散逃走。
未知性命如何?已見亡魂喪膽。
風定虎去,眾人叫聲謝天,吹起火來,整頓重行。只見轎夫叫道:“不好了!”起初兩乘轎子,都是實的,如今一乘是空的。舉火照時,正不見了新人,轎門都撞壞了。不是被大蟲銜去是甚么!梁氏聽說,嗚嗚的啼哭起來,這些娶親的沒了新人,好沒興頭,樂人也不吹打了,燈火也熄了一半。眾人商量道:“如何是好?”欲待追尋,黑夜不便,也沒恁般膽氣。欲待各散去訖,怕又遇別個虎。不若聚做一塊,同到林家,再作區(qū)處。所謂乘興而去,敗興而回。
且說林公正閉著門,在家里收拾,聽得敲門甚急,忙來開看,只見兩乘轎子,依舊抬轉,許多人從,一個個垂頭喪氣,都如喪家之狗。吃了一驚,正不是甚么緣故?“莫非女孩兒不從,在轎里又弄出甚么把戲?”心頭猶如幾百個榔捶打著。急問其故,梁氏在轎中哭將出來,哽哽咽咽,一字也說不出。眾人將中途遇虎之事,敘了一遍。林公也捶胸大慟,懊悔無及:“早知我兒如此薄命,依他不嫁也罷!如今斷送得他好苦!”一面令人去報李承務和梁大伯兩家知道,一面聚集莊客,準備獵具,專等天明,打點搜山捕獲大蟲,并尋女兒骨殖。正是:
悲悲切切思閨女,口口聲聲恨大蟲。
話分兩頭,卻說勤自勵自從應募投軍,從征安南,力戰(zhàn)有功,都督哥舒翰用為帳下虞候,解所佩寶劍賜之,甚加信用。三年之后,吐番入寇,勤自勵又隨哥舒翰調兵征討。平定之后,朝廷拜哥舒翰為元帥,率領本部將校,雄軍十萬,鎮(zhèn)守潼關。勤自勵以兩次軍功,那時已做到都指揮之職。何期安祿反亂,殺到潼關,哥舒翰正值患病,抵敵不住,開關納降。勤自勵孤掌難鳴,棄其部下,只身仗劍而逃。一路辛苦不題。
事有湊巧,恰好林公嫁女這一晚,勤自勵回到家中,見了父母,拜伏于地,口稱:“恕孩兒不孝之罪。”勤公、勤婆仔細看時,方才認得是兒子。去時雖然長大,還沒這般雄偉,又添上一嘴胡須,邊塞風俗,容顏都改變了。勤公、勤婆痛定思痛,不覺流淚。勤公道:“我兒如何一去十年,音信全無?多有人說,你已沒于戰(zhàn)陣,哭得做爹媽的眼淚俱枯了。”婆道:“莫說十年之前,就是早回一日也還好,不見得媳婦隨了別人?!鼻谧詣畹溃骸拔蚁眿D怎么說?”勤婆道:“你去了三年之后,丈人就要將媳婦別許人家,是你爹爹不肯,勉強留了三年。以后媳聞你身死,自家立志守孝三年。如今第十個年頭,也難怪他,剛剛是今晚出門嫁人?!鼻谧詣盥犝f,眉根倒堅,牙齒咬得格格的響,叫道:“哪個鳥百姓敢討勤自勵的老婆!我只教他認一認我手中的寶劍!”說罷,狠狠的仗劍出門。爹媽從小管他下的,今日哪里留得他住,只得繇他,捏著兩把汗。在草堂中等候消息。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去,吉兇事全無未保。
卻說勤自勵自小認得丈人林公家里,打這條路迎將上去。走了多時,將近黃昏,遇了一陣大雨,衣服都沾濕了。記得這地方喚做大樹坡,有一株古樹,約莫十來圍大,中間都是空的,可以避雨。勤自勵走到樹邊,捱身入內,甚是寬轉。那雨雖然大,落不多時就止了。勤自勵卻待跳出,半空中又刮起一陣大風。勤自勵想一想道:“等著過了這陣風走罷?!庇值溃骸斑@風有些妖氣,好古怪!”伸著頭往外張望,見兩盞紅燈,若隱若現,忽地刮喇的一聲響亮,如天崩地裂,一件東西向前而墜,驚得勤自勵倒身入內。
少頃風定,耳邊但聞呻吟之聲。此時云開雨散,天邊露出些微月。勤自勵就月光下卜前看時,那呻吟的卻是個女子。勤自勵扶起,細叩來歷,那女子半晌方言,說道:“奴家林氏之女潮音也?!鼻谧詣钣浀闷拮拥男∶?,未知是否,問道:“你可有丈夫么?”潮音道:“丈夫勤自勵雖曾聘定,尚未過門。只為他十年前應募從軍,久無音信。爹媽要將奴改適他姓,奴家誓死不從。爹媽背地將奴不知許與誰家,只說舅舅家來接,騙奴上轎,中路方知。正待尋死,忽然一陣狂風,火光之下,看見個黃斑吊睛白額虎,沖人而來,逕向轎中,將奴銜出,撇在此地?;⒁讶チ?,幸不損傷。官人不知尊姓何名?若得送奴還歸父母之家,家中必有厚報。”勤自勵道:“則小生便是勤自勵,先征吐番,后來又隨哥舒元帥鎮(zhèn)守潼關,適才回家。聽說你家中將你嫁人,就在今晚,以此仗劍而來,欲剿那些敗壞綱常之輩。何期于此相遇!這是天遣大蟲送還與我,省得我勤自勵舞刀輪劍,乃是萬千之幸!”潮音道:“官人雖如此說,奴家未曾過門,不識丈夫之面。今日一言之下,豈敢輕信!官人還是引奴回家,使我爹爹識認女婿,也不負奴家數年苦守之志。”勤自勵道:“你家老禽獸把一女許配兩家,這等不仁不義之輩,還去見他則甚!我如今背你到我家中,先參見了舅姑,然后遣人通知你家,也把那老禽獸羞他一羞?!闭f罷,不管潮音肯不肯,把他負于背上,左手向后攔住他的金蓮,右手仗劍,踏著爛地而回。
行不多步,忽聞虎嘯之聲,遙見前山之上,雙燈冉冉,細視,乃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那兩個紅燈,虎之睛光也。勤自勵猛然想起十年之前,曾在此處破開檻阱,放了一只黃斑吊睛白額虎?!敖袢杖绾尉蜁缘梦仪谧詣罨丶?,去人叢中銜那媳婦還我,豈非靈物!”遂高聲叫道:“大蟲,謝送媳婦了!”那虎大嘯一聲,跳而藏影。后人論起那虎報恩事,以為奇談,多有題詠,惟胡曾先生一首最好,詩曰:
從來只道虎傷人,今日方知虎報恩。
多少負心無義漢,不如禽獸有情親。
再說勤公、勤婆在家懸懸而望,聽得腳步響,忙點燈出來看時,只見兒子勤自勵背上負了一個人,來到草堂,放于地下,叫道:“爹媽,則教你今夜認得媳婦!”勤公、勤婆見是個美貌女子,細叩來歷,方知大蟲報恩送親一段奇事。雙雙舉手加額,連稱慚愧。勤婆遂將媳婦扶到房中,粥湯將息。次早差人去林親家處報信。
卻說林公那日黑早,便率領莊客,繞山尋綽了一遍,不見動靜,嘆口氣,只得回家。忽見勤公遣人報喜,說夜來兒子已回,大蟲銜來送還他家。哪里肯信!“我曉得了,這是勤親家曉得女孩兒被虎銜去,故造此話來奚落我!”媽媽梁氏道:“天下何事不有!前日我家走失了一只花毛雞,被鄰舍家收著。過了一日,野貓銜個雞到我家來:趕脫了貓兒,看那雞,正是我家走失的這一只花毛雞。有這般巧事!況且虎是個大畜生,最有靈性。我又聞得一個故事:昔時有個書生,住在孤村,夜間聽得門外聲響,看時,窗欞里伸一只虎掌進來,掌有竹刺甚大。書生悟其來意,拔出其刺。明晚,虎銜一羊來謝,可見虎通人性?;蛘咛炜蓱z女孩兒守志,遣那大蟲來送歸勤家,亦未可知。你且到勤家看女婿曾回不曾回,便有分曉。”林公又道:“阿媽說得是。”
當日林公來到勤家,勤公出迎,分賓而坐,細述夜來之情。林公滿面羞慚,謝罪不已?!扒笠娰t婿和小女之面?!鼻谧詣畛鯐r不肯認丈人,被爹娘先勸了多時,又礙渾家的面皮,故此只得出來相見,氣忿忿的作了個揖,就走開去了。勤公教勤婆將媳婦裝扮起來,卻請林公進房,父女會面,出于意外,猶如夢中相逢,歡喜無限。要接女兒回家,勤公、勤婆不肯。擇了吉日,就于家中拜堂成親。李承務家已知勤自勵回來,自沒話說。
后來郭、李一元帥恢復長安,肅宗皇帝登極,清查文武官員。肅宗自為太子時,曾聞勤自勵征討之功,今番賊黨簿籍中,沒有他名字,嘉其未曾從賊,再起為親軍都指揮使,累征安慶緒、史思明有功。年老致仕,夫妻偕老。有詩為證:
但行刻薄人皆怨,能布恩施虎亦親。
奉勸人行方便事,得饒人處且饒人。
蠢動含靈俱一性,化胎濕卵命相關。
得人濟利休忘卻,雀也知恩報玉環(huán)。
這四句詩,單說漢時有一秀才,姓楊名寶,華陰人氏,年方弱冠,天資穎異,學問過人。一日,正值重陽佳節(jié),往郊外游玩,因行倦,坐于林中歇息。但見樹木蓊郁,百鳥嚶鳴,甚是可愛。忽聞?chuàng)渎档囊宦?,墮下一只鳥來,不歪不斜,正落在楊寶面前,口內吱吱的叫,卻飛不起,在地上亂撲。楊寶道:“卻不作怪!這鳥為何如此?”向前拾起看時,乃是一只黃雀,不知被何人打傷,叫得好生哀楚。楊寶心中不忍,乃道:“將回去喂養(yǎng)好了放罷!”正看間,見一少年,手執(zhí)彈弓,從背后走過來道:“秀才,這黃雀是我打下的,望乞見還?!睏顚毜溃骸斑€亦易事,但禽鳥與人體質雖異,生命則一,安忍戕害!況殺百命不足供君一膳,鬻萬鳥不能致君之富,奚不別為生業(yè)?我今愿贖此雀之命?!北闳ド磉吶〕鲥X鈔來。少年道:“某非為口腹利物,不過游戲試技耳。既秀才要此雀,既便相送。”楊寶道:“君吹取樂,禽鳥何辜!”少年謝道:“某知過矣!”遂投弓而去。
楊寶將雀回家,貯于巾箱中,日采黃と蕊飼之,漸漸羽翼長換。育至百日,便能飛翔。時去時來,楊寶十分珍重。忽一日,去而不回。楊寶心中正在氣悶,只見一個童子單眉細眼,身穿黃衣,走入其家,望楊寶便拜。楊寶急忙扶起。童子將出玉環(huán)一雙,遞與楊寶道:“蒙君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聊以微物相奉。掌此當累世為三公?!睏顚毜溃骸芭c卿素昧平生,何得有救命之說?”童子笑道:“君忘之耶?某即林中被彈,君巾箱中飼黃花蕊之人也?!毖杂?,化為黃雀而去。后來楊寶生子震,明帝朝為太尉;震子秉,和帝朝為太尉;秉子賜,安帝朝為司徒;賜子彪,靈帝朝為司徒;果然世世三公,德業(yè)相繼,有詩為證。
黃花飼雀非圖報,一片慈悲利物心。
累世簪纓看盛美,始知仁義值千金。
說話的,那黃雀銜環(huán)的故事,人人曉得,何必費講!看官們不知,只為在下今日要說個少年,也因彈了個異類上起,不能如彈雀的恁般悔悟,乾把個老大家事,弄得七顛八倒,做了一場話柄,故把銜環(huán)之事做個得勝頭回。勸列位須學楊寶這等好善行仁,莫效那少年招災惹禍。正是:
得閉口時須閉口,得放手時須放手。
若能放手和閉口,百歲安寧有八九。
話說唐玄宗時,有一少姓王名臣,長安人氏,略知書史,粗通文墨,好飲酒,善擊劍,走馬挾彈,尤其所長。從幼喪父,惟母在堂,娶妻于氏。同胞兄弟王宰,膂力過人,武藝出眾,充羽林親衛(wèi),未有妻室。家頗富饒,童仆多人,一家正安居樂業(yè)。不想安祿山兵亂,潼關失守。天子西幸。王宰隨駕扈從,王臣料道立不住,棄下房產,收拾細軟,引母妻婢仆,避難江南。遂家于杭州,地名小水灣,置買田產,經營過日。后來聞得京城克復,道路寧靜,王臣思想要往都下尋訪親知,整理舊業(yè),為歸鄉(xiāng)之計。告知母親,即日收拾行囊,止帶一個家人,喚做王福,別了母妻,繇水路直至揚州馬頭上。
那揚州隋時謂之江都,是江淮要沖,南北襟喉之地,往來檣櫓如麻。岸上居民稠密,做買做賣的,挨擠不開,真好個繁華去處。當下王臣舍舟登陸,雇倩腳力,打扮做軍官模樣,一路游山玩水,夜宿曉行,不則一日,來至一所在,地名樊川,乃漢時樊噲所封食邑之處。這地方離都城已不多遠。因經兵火之后,村野百姓,俱潛避遠方,一路絕無人煙,行人亦甚稀少。但見:
岡巒圍繞,樹木陰翳,危峰秀拔插青霄,峻嶺崔嵬橫碧漢。斜飛瀑布,噴萬丈銀濤;倒掛藤蘿,揚千條錦帶。云山漠漠,鳥道逶迤行客少;煙林靄靄,荒村寥落土人稀。山花多艷如含笑,野鳥無名只亂啼。
王臣貪看山林景致,緩轡而行,不覺天色漸晚,聽見茂林中,似有人聲。近前看時,原來不是人,卻是兩個野狐,靠在一株古樹上,手執(zhí)一冊文書,指點商確,若有所得,相對談笑。王臣道:“這孽畜作怪!不知看的是葚么書?且教他吃我一彈?!卑醋〗z澊癆綽起那水磨角靶彈弓,探手向袋中,摸出彈子放上,覷得較親,弓開如滿月,彈去似飛星,叫聲:“著!”那二狐正在得意之時,不防林外有人窺看,聽得弓弦響,方才抬頭觀看,那彈早己飛到,不偏不斜,正中執(zhí)書這狐左目。棄下書,失聲叫,負痛而逃。那一個狐,卻待就地去拾,被王臣也是一彈,打中左灤癆放下四足,叫逃命。王臣縱馬向前,教王福拾起那書來看,都是蝌蚪之文,一字不識。心中想道:“不知是甚言語在上,把去慢慢訪博古者問之。”遂藏在袖里,撥馬出林,循大道望都城而來。
那時安祿山雖死,其子安慶緒猶強,賊將史思明降而復叛,藩鎮(zhèn)又各擁重兵,俱蓄不臣之念。恐有奸細,至京探聽,故此門禁十分嚴緊,出入盤詰,剛到晚,城門就閉。王臣抵城下時,已是黃昏時候。見城門已扃,即投旅店安歇。到店門口,下馬入來。主人家見他懸弓佩劍,軍官打扮,不政怠慢,上前相迎道:“長官請坐?!北懔钚《c杯茶兒遞上。王福將行李卸下,馱進店中。王臣道:“主人家,有穩(wěn)便房兒,開一間與我?!贝鸬溃骸吧嵯驴头勘M多,長官只揀中意的住便了。”即點個燈火,引王臣往各房看過,擇了一間潔凈所在,將行李放下,把牲口牽入后邊喂料。
收拾停當,小二進來問道:“告長官,可吃酒么?”王臣道:“有好酒打兩角,牛肉切一盤,伴當們照依如此。”小二答應出去。王臣把房門帶轉,也走到外邊。小二捧著酒肉問道:“長官,酒還送到房里去飲,或就在此間?”王臣道:“就在上罷。”小二將酒擺在一副座頭上,王臣坐下。王福在旁斟酒。吃過兩二杯,主人家上前問道:“長官從哪鎮(zhèn)到此?”王臣道:“在下從江南來。”主人家道:“長官言音,不像江南人物?!蓖醭嫉溃骸皩嵅幌嗖m,在下原是京師人氏,因安祿山作亂,車駕幸蜀,在下挈家避難江南。今知賊黨平復,天子還都,先來整理舊業(yè),然后迎接家小歸鄉(xiāng)。因恐路途不好行走,故此軍官打扮?!敝魅思业溃骸霸瓉硎亲约胰耍±蠞h一向也避在鄉(xiāng)村,到此不上一年哩。”彼此因是鄉(xiāng)人,分外親熱,各訴流離之苦。正是:
江山風景依然是,城郭人民半已非。
兩下正說得熱鬧,忽聽得背后有人叫道:“主人家,有空房宿歇么??!敝魅思掖饝溃骸胺款^還有,不知客官有幾位安歇?”答道:“只有我一人。”主人家見是個單身,又沒包里,乃道:“若止你一人,不敢相留?!蹦侨伺溃骸半y道賴了你房錢,不肯留我?”主人家道:“客官,不是這般說。只因郭令公留守京師,頒榜遠近旅店,不許容留面生歹人。如隱匿藏留者,查出重治,況今史思明又亂,愈加緊急。今客官又無包里,又不相認,故一好留得。那人答道:“原來你不認得我,我就是郭令公家丁胡二,因有事往樊川去了轉回,趕進城不及,借你店里歇一宵,故此沒有包里。你若疑惑,明早同到城門上去,問那管門的,誰個不認得我!”這主人家被他把大帽兒一磕,便信以為真,乃道:“老漢一時不曉得是郭爺長官,莫怪,請里邊房里去坐。”又道:“且慢著。我肚里餓了,有酒飯討些來吃了,進房不遲?!庇值溃骸拔沂浅札S,止用素酒。”走過來,向王臣桌上對面坐下。小二將酒菜放下。
王臣舉目看時,只他把一只袖子遮著左眼,似覺疼痛難忍之狀。那人開言道:“主人家,我今日造化低,遇著兩個毛團,跌壞了眼。主人家道:“遇著甚么?”答道:“從樊川回來,見樹林中兩個野狐打滾嘯叫,我趕上前要去拿他,不想絆上一交,狐又走了,反在地上磕損眼睛?!敝魅思业溃骸肮值篱L官把袖遮著眼兒?!蓖醭冀涌诘溃骸拔医袢赵诜ㄟ^,也遇著兩個野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