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她們忙完就回來了,你快睡吧。”
林見賢閉著眼睛迷迷蒙蒙起來。
半個時辰后,她呼吸漸漸平穩(wěn),林鳳凰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屏風(fēng)前,上了軟榻,窩在了龍屹的懷里。
“他找你是為了安安的事兒嗎?”林鳳凰壓低聲音問道。
龍屹說道:“聽他話里的意思,是想我們勸她放棄,這閔羅和蕭國的覆滅,說到底,還是因為巫?!?br/>
龍屹言罷,將她朝懷里摟了摟,說道:“她那么大了,做事有分寸的,別想了,睡吧?!?br/>
林鳳凰重重嘆了口氣,閉著眼慢慢睡去。
屏風(fēng)后面的大床上,小姑娘的眼睛在一切沉寂之后,緩緩睜開了。她緊了緊身上的被子,許久之后才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小姑娘眼一睜,看到自家娘親美麗的臉龐,心道,這一夜換兩個地兒睡,也不知她睡好沒有?
她沒吵她,輕輕地下了床,剛穿好衣服走出屏風(fēng),那頭自家親爹的衣服才穿了一半兒。龍屹看見她,剛想說話,小姑娘指指屏風(fēng)后,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龍屹遂低頭穿衣,小姑娘趕緊上前沖自己親爹諂媚地笑了笑,而后搶過他系帶子扣子的手,幫他把衣服穿妥善了。
父女兩個都有早起練功的習(xí)慣,只是兩人剛出了房門便有十來個侍從呼啦一下跟了上來。小姑娘不是被嬌養(yǎng)的,很是不習(xí)慣,龍屹便揮手屏退了他們。
“爹,皇帝叔叔除了讓你勸大姐,還讓你干什么沒有???”路上,小姑娘就開始問了。
這個閨女的聰慧龍屹是知道的,他聞言敲了下她的腦袋道:“長能耐了,會裝睡了???”
小姑娘摸著腦袋低聲嘟囔道:“我不裝,你怎么抱娘睡???”
“嗯—?”
“那個,皇帝叔叔到底找你干嘛了?”
小姑娘繼續(xù)發(fā)問。
龍屹知道自己這閨女聰慧靈透,心性不同尋常孩子,今兒要是不回答這孩子,她能盯著你沒完。便道:“就是讓我勸你大姐,這個我沒應(yīng)承,他稍微提了下戰(zhàn)事,暗殺慕容荿的差事我領(lǐng)了?!?br/>
“擒賊先擒王?!毙」媚镆稽c兒也不驚訝,只是點頭附和道:“可是那個人應(yīng)該不好對付吧?爹,你準(zhǔn)備找什么人來對付他?”
龍屹一巴掌拍小姑娘額頭上,斥道:“這就不是你該管的了,練功去!”
小姑娘的手又撫上了腦門,她跟在自己親爹后頭,精致的面容與檐廊外枝頭的棣棠,互相映襯,美不勝收。只是簡單樸素的緞衣拂過的枝頭,終究,留下了些許憂愁。
…………
東國,笪城。
月子安率軍入城三日,墨問心并整個湘水郡的大巫才收了術(shù)法,只是,他顯然低估了這些巫尸的攻擊力。
城墻上和城墻內(nèi)所鑄的棘木防線和灌了桐油的壕溝,只解決了一小部分的巫尸兵力。墨問心收了陣法便吐血暈倒。
兩個日夜以后,笪城防線隱有失守之勢。
“發(fā)信號,讓海棠回來吧?!痹伦影矊Υ蠛⑻m說道。
微蘭看了看城墻上攀躍踩踏的巫尸,轉(zhuǎn)頭道:“笪城守城這個樣子,她在外面都能看到,此刻你就算發(fā)信號,她也不會回來的。”
月子安靜默了,他和海棠都是馬上廝殺,征戰(zhàn)在外的戰(zhàn)將,彼此的做派,都是再清楚不過的。他們都知道,對付這些巫尸,靠手中的兵力根本不夠,他們現(xiàn)在需要的,就是等待援兵的時間!
“城中兵力,至多再撐一日夜,屆時即便海棠苦守在外,也于事無補?!痹伦影驳?。
“一個日夜?馭巫軍欺負(fù)我們巫族的那份能力氣魄,到了巫尸跟前,居然如此不堪一擊?”兩人談話間,一旁圍著火堆吃著烤饅頭的墨凜冷哼道。
月子安聞聲朝他,還有他周遭的幾十名巫族望過去,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只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他身后帳中的突然一陣厲風(fēng)吹向他的背后,而后,越過他,向著那墨凜沖了過去!
“嗒—!”聲響風(fēng)止,微蘭和月子安循聲望去,僅著純白里衣,臉色蒼白若雪的墨問心,伸掌緊緊扣住了墨凜的喉嚨,將他帶起甩在了扣住帳篷的木桿上!
“王妃—!”
“嫂子—!”
“彎彎—!”
三聲驚呼幾乎是同時響起,月子安,微蘭和追出帳篷的大狐隨汝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情況。
墨問心誰也沒有理會。
她帶著一臉的冰霜,沖墨凜道:“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這些巫尸從何而來,你績牙一族脫得了干系?!我告訴你,我就是剩下一口氣,將你挫骨揚灰也足夠了!”
巫尸為禍,一開始,確實是因為雁巫所致。大狐隨汝三人和巫族眾人聞言一時靜默。
“不是的……”就在所有人啞口無言的時候,墨鳶好的孫女膽怯地看著墨問心,而后上前,顫抖著伸出手,扣住了墨問心掐著墨凜的手,哽咽道:“凜爺爺,我爺爺,還有羅爺爺,他們只是幫著雁帝集結(jié)了雁國的巫而已,那些巫,被隨意買賣,還有些巫族的姐姐,不是在妓院里,就是被權(quán)貴肆意玩樂,爺爺們只是想他們有口飯吃,才會做錯事的!”
墨問心的手,有些松動了。
女孩接著哭道:“他們告訴雁帝山鬼御風(fēng)之法,將蒿乂草帶出云巔,為了手中集結(jié)的巫族有飯吃,幫著對付了不聽話的巫族,他們甚至,想去對付……”
“雅烏—!”
女孩說道這里,被墨鳶好一聲呵斥,墨問心朝他看過去,知道他呵斥的事兒,定是與謫言有關(guān)的,他們被俘到現(xiàn)在,也不曾向任何一個人,透露過謫言是言巫的身份。這些巫族雖然幫助慕容昊父子,造成了一切災(zāi)難的發(fā)生,但是,他們身為巫族的血魂良知,終究沒有徹底泯滅。
女孩反應(yīng)過來,改口道:“爺爺們確實是做錯了事兒,只是,他們這一路都商量好了,不能枉顧百姓死活,身為巫,不能再一錯再錯!”
墨問心放了手,墨凜咳了好幾聲,那漲得發(fā)紫的臉色才漸漸緩和。
“身為巫,那我也再給你們一次信任。”
墨問心言罷轉(zhuǎn)身,墨凜卻喚住她:“你有著,能操控如此巨大的巫獸的能力,還有我感知不到的血巫靈力,他們說你姓墨,可四方大陸,六大國里的巫,姓墨的,只有我績牙一族?!?br/>
墨問心不說話,纖瘦的背影被大狐隨汝用毛毯緊緊裹住,摟在了懷里。
“你是璇璣圣境來的神侍嗎?”墨凜說這話的時候,嗓音是顫抖的,他說完,他身后的巫眾皆不可置信地睜大眼,而后眼帶著期盼地,看著墨問心的背影。
“你料錯了,我不是神侍。這世上即便有神侍,你們也不要指望她能改變巫族的命運。能改變巫族命運的,只有你們的巫神?!?br/>
墨問心說完這句話,便和大狐隨汝入了帳中,留下了一頭霧水的月子安,和一臉期盼落空,有些沮喪的巫族眾人。
以及,一臉淡定的微蘭。
月子安走近她,還沒來得及詢問這墨凜和墨問心之間打得啞謎,“哐當(dāng)—!”數(shù)聲棘木倒退之聲響在黑夜之中,眾人抬頭看去,城墻內(nèi)的二道防線內(nèi),闖入了幾個赤瞳的巫尸。
那艷紅若血的瞳孔,在黑夜之中,散發(fā)著妖艷而又詭異的光芒。
“三營,掩護弩機營進攻!”
月子安一聲令下,軍隊進攻的瞬間,微蘭便結(jié)了手印,想要施展巫術(shù)。
只是突然,她結(jié)印的雙手被一雙蒼老的手給罩著了。
“有那個氣力,待會兒我們布陣,你來搭把手吧?!蔽⑻m轉(zhuǎn)身,看到了墨凜蒼老卻執(zhí)著的臉龐。
巫尸攻擊停滯始,盤踞隱匿在笪城周遭馭巫軍的活動,便有些頻密了。
海棠看著不遠(yuǎn)處哨鷹吱嘎盤旋的地方,便知道巫軍有可能被絆住了,巫軍是巫,和專對付巫族的馭巫軍對抗,本就不討巧。
“阿古達(dá),撤往那邊的郊道?!焙L闹钢鴰字簧邡棻P旋的地方道。
他們巫軍已經(jīng)連跑了三天了,可是巫尸的攻勢依舊沒有減弱分毫,這種能力的巫尸,就算援軍到了,也要苦戰(zhàn)一番,他們現(xiàn)在退而求其次,去對付這些馭巫軍的勝算,也許還大些。
“用哨鷹告訴大家,用武力對抗,千萬別用巫術(shù)!”海棠道。
“是!”
阿古達(dá)應(yīng)聲之后,便吹哨于野,不多時,數(shù)十只哨鷹飛在了他的身側(cè)。
“啾—!”
哨鷹一聲嘶鳴,海棠率著剩下的巫軍,齊齊攻入了密林。
這場巫軍與馭巫軍之間的廝殺,持續(xù)了十天十夜,等東楚雁三國援軍悉數(shù)趕至,和湘水巫眾以及昔日的雁巫攜手用火油巫術(shù)消滅了這些巫尸之后,他們在笪城的密林中,找到了渾身血污,僅剩一口氣的海棠和二十余位活著的巫軍。
周遭的雁國三支馭巫軍被圈禁在了海棠設(shè)下的陷阱之中,沒能逃過這片密林。三路馭巫軍,尸首逾萬人,連同他們的將帥,悉數(shù)被滅在了這片林子里。
海棠打下這樣以少勝多的仗,定會功載史冊,名垂于世。只是,她被抬回來的那一刻,月子安和微蘭,以及無數(shù)見證了此事的戰(zhàn)將都明白,她的人生,從此注定,與痛苦長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