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舒到了外廳的時候,劉相公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看見顏舒步履匆匆而來,不禁笑道:“這么急做什么,我剛好坐著歇歇,這一路給我顛的?!?br/>
顏舒說道:“你歇你的,難道我礙著你不成?不過陪你說說話,解解悶?!闭f著,在一旁坐下。
顏舒的十指都裹著厚厚的葉子,活動起來甚為不便,佳荷不愧是個能干的,在一旁端茶倒水,極為周全,就差直接把茶杯送到顏舒嘴邊上了。
劉相公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拉過顏舒的手,打量著顏舒手指尖上的葉子,“我印象里你好像不染指甲的,這會兒果然是有閑情了,只是你別怪我笑話你啊,這葉子包得可不怎么周整,不知是哪個笨手笨腳的,虧你也忍得?”目光在顏舒身后的幾人身上一掃,認真看了佳荷兩眼,又笑盈盈地看向顏舒。
顏舒忙說:“你可不要屈了他們,這可不是他們的手筆。我有幾年沒有染過指甲了,一時也想不起這事,也不知谷凡怎么突然有了這番興致,非要染著玩。這不,就拿我試著了?!?br/>
劉相公笑出聲來,“我說呢,原來是你妻主包的,難怪包得這般難看,想來也是沒做過這種事,也算是情有可原。不過,”壓低了聲音,“也難得她有這份心,卻是你的福氣呢?!?br/>
顏舒好不尷尬,他先前想解開葉子,本來就是怕劉相公打趣他,果然不出他所料。顏舒把手收回來,另一手一推茶點,“又是吃的,又是喝的,還堵不住你的嘴!”
劉相公順勢拿了塊點心,送入嘴里,一邊贊道:“嗯,好甜呢。”
顏舒只做不解其意,“你喜歡,給你做一盒,走時讓你帶著。”
劉相公點頭應好。
自打兩家合作以來,顏舒同劉相公又多了一層親近,加上兩人脾氣相投,說話便不似從前那般客氣有禮,隨意了許多。
“來時,遠遠的,就看見你這宅子甚大,不知你打算把安置到哪里去?實話同你說吧,這次來,沒個三五天,我是不打算走的。家里的那個磨人的小丫頭,讓她娘去操心吧,我可要安心放松幾天了?!眲⑾喙豢吞椎卣f。
顏舒笑道:“你喜歡哪里,便住哪里好了?!?br/>
劉相公問道:“果真隨我挑?”
顏舒點點頭,“果真隨你挑。不過,我也實話同你說,家里來了客人,已經占了一處,我和我爹分別占了一處,只余下兩處。有一處小雖小,風景卻好,可惜現如今天漸漸涼了,那里住起來便不似盛夏時舒服,除此便只有一處了?!?br/>
劉相公憤道:“那還叫隨我挑?我根本就是別無選擇!”
“雖只剩一處,可那院子里的房間卻是極多的。你想住哪間,當然隨你挑!我沒有哄你啊?!鳖伿鏌o辜地說。
劉相公“唔”了一聲,“你果然是個不肯吃虧的,不過打趣你兩句,這么快就還回來了。罷了,哪間還不一樣,你安排就是。”又回過頭對跟著自己來的侍人說,“你也跟過去,幫著收拾收拾,把咱們的東西放下?!?br/>
侍人答應著。
顏舒吩咐人帶著那個侍人過去。
佳荷看了眼劉相公,對顏舒說:“我也去幫幫忙吧,打理房間我最在行了。”
顏舒微笑道:“這些事哪里用得著你,你自去休息就是了,我這里人手還沒有缺成這樣?!?br/>
佳荷搖搖頭,“我要是手里沒點活,心里怪慌的?!?br/>
旁邊的秋蕓接口道:“不如我陪佳荷哥一起吧,人多,干起來也利索。劉相公那里也不能沒有人,我們也得讓剛剛那位小哥快快地騰出手來才是?!?br/>
顏舒點點頭,“這樣也好,只是屈了佳荷了?!?br/>
佳荷連道不敢,和秋蕓一同去了。
廳里只余了顏舒和劉相公兩人。
劉相公執(zhí)起茶壺,給自己和顏舒各自滿上,說:“咱們身邊都沒人了,來,我侍候你!”
顏舒笑笑,端起茶杯,小飲一口。
劉相公看著顏舒放下茶杯,才說:“好個伶俐的小哥兒,相貌也好,虧你也敢把他放在身邊,不怕惹出事來嗎?”
“你把他們都支使出去,就為了說這句話嗎?”顏舒不是沒有看出劉相公打發(fā)人出去的意思,其實也不只顏舒看出來了,就連佳荷和秋蕓也看出來了,不然也不會借機出去。
劉相公看顏舒不急不躁的樣子,不由說:“沒看出啊,你倒是好心性兒!”
顏舒搖搖頭,“不是我心性兒好,本來就是不相干的,他也不是我們家里的人,不過是隨客人來隨身侍候的,過幾日便要走的。”要說顏舒對佳荷一點芥蒂沒有,也不盡然,只是谷凡不放在心上,郭垣也沒有說非要佳荷留下,他也不想徒增事端。
劉相公奇道:“客人身邊的,那做什么放到你身邊侍候著?”
顏舒也有些不解其意,只能說:“她和谷凡今日要出去,不方便讓佳荷跟著,就隨口讓佳荷到我身邊幫忙?!?br/>
劉相公嗤笑道:“若你這里果然忙也就罷了,可是你這里又沒什么事,用得著他巴巴地跟著侍候?你可不要傻了!”
顏舒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往門外看去,當然沒有看到佳荷,可是眼前仿似又出現了那日佳荷拿著筷子喂谷凡菜的情景。谷凡說是郭垣開的玩笑,可是真的只是玩笑嗎?就算那日是玩笑,可之后呢,他可是看到好幾次類似的事。
劉相公見顏舒不說話,就知道自己必是說中了。
顏舒回過神來,“那佳荷可是個見過世面的,如何看得上我們這小門小戶?”
不用顏舒說,劉相公也看得出那佳荷必是在大富之家做差使的,舉止動作規(guī)矩周全,又極會看人眼色,那份伶俐勁把周邊的侍人都比下去了,“家大業(yè)大有家大業(yè)大的煩心處,小門小戶有小門小戶的好處,這個道理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再者說,你當你家妻主還是當初那個窮丫頭,無人肯搭理?我告訴你,蔚縣里現如今打你家妻主主意的人可是不少呢?!?br/>
顏舒微微苦笑,他不是想不到,他是不愿去想。谷凡一直對他很好,她給自己的承諾也從始至終都做到了,他不想用那沒影兒的事去懷疑谷凡的心,“那時再說吧,我現在想再多又有什么用?還不是自己折騰自己?!?br/>
劉相公“咦”了一聲,“怎么,沒有人同你提過嗎?”
顏舒搖搖頭,“我住得遠,近一段時間又沒怎么出過門,倒是沒人來煩我!”
劉相公半晌沒說話,只是瞪著顏舒看。
顏舒撫了撫自己的臉,“怎么了?”
劉相公笑嘆,“你果然好福氣!自家的爹爹自然是疼自己兒子的,肯定不會有人同你爹爹提這事,這也就罷了。偏你妻主也是個疼人的,你道是這段時日才有人琢磨你妻主嗎?果然是好日子過久了!也不想想,你們可是近日日子才好過的?這么長時間居然沒有人找到你的頭上,可見你妻主處理這方面的事還是挺利落的?!?br/>
顏舒看向劉相公,直直地問:“你是不是聽說過什么?”
劉相公呵呵笑,“除了你,怕是都聽說過了。有要送小侍的,有要把弟弟給她的,她都一口回絕了。都知道你是個厲害的,人只道是她怕你,畢竟當年你的事也曾鬧得沸沸揚揚,現如今大家都笑她怕夫郎,卻不知道你竟是連這些事都沒有聽說過,倒是委屈你擔了這惡名!”
顏舒有些怔怔的,不多時又笑了起來,“這名聲擔了也就擔了,她都不介意,我還怕什么!”
劉相公沒有說話,只是在心里想,若是他的妻主能為他這樣,哪怕名聲再難聽十倍,他也不怕,可惜并不是人人都有這個福氣的。
顏舒陪了劉相公一整日,又去同顏父吃了晚飯,才回主院。回去的時候,谷凡正打開匣子,往外拿面脂。
顏舒見狀問道:“你不是說這些面脂不急著上架嗎?”
谷凡嘆道:“計劃趕不上變化呀,還好我早有準備。郭姐說,已經有人提出要不一樣的面脂了,先拿給郭姐,讓她找人試試,果然合用,再對外出售?!?br/>
顏舒“哦”了一聲,沒提什么異議。
谷凡找出她要的那盒,把其余的面脂收回匣中,放到柜子里。然后才問顏舒,“今天陪了一天的客,可有累到?”
顏舒搖了搖頭,“劉相公也不是那好動之人,園子都沒怎么逛,我們也就閑話家常來著?!?br/>
“有那么多話可聊,聊到這會兒才回來?”谷凡可沒忘記劉相公的妻主是誰,對于他們兩人這么和得來,很是稀奇。
顏舒看了谷凡一眼,“他難得來,我們就多聊了一會兒?!?br/>
谷凡笑道:“我又沒說不讓。況且我也剛回來,你自己呆著也怪悶的,有人說說話也挺好的?!比缓罄^顏舒的手,幫他把手指上包的葉子解開,“這么長時間了,應該好了吧?!?br/>
顏舒點點頭,“應該差不多了,要是不放心,明早再解也行。”
“手上裹著葉子睡,多不舒服!顏色要是真的沒上好,明天再染一遍就是了。”谷凡笨手笨腳的,解得很慢。
顏舒反對道:“明天再染,我又什么也不能做了?!?br/>
“用得著你做什么?你把自己養(yǎng)好就是了。”谷凡用布把顏舒指甲上的花泥抹掉,顏舒的指甲顯出鮮嫩的紅色。谷凡滿意地點點頭,“果然好看,顏色不深不淺,剛剛好?!?br/>
顏舒看了看指甲,贊道:“你挺厲害的,一般人第一次染,把握不好度的,染出來多半是偏黃的。”
“那是!”谷凡得意地說,可是她心里也明白,這不過是她瞎貓逮著了死耗子罷了。
“谷凡……”顏舒喚了一聲,有心想問問她劉相公說的那些事,可是話到嘴邊又有些問不出口。
谷凡抬頭,“怎么了?”
顏舒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問了,既然谷凡已經把事情都處理好了,又從來沒有同自己說過,想來是不想自己因為這些事煩心,那他何不順了她的意,遂搖了搖頭,“沒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谷凡眼睛亮亮的,輕吻了顏舒的手一下,“叫吧,不管你叫多少聲,我都答應你?!?br/>
“谷凡!”顏舒又喚了一聲。
谷凡答應著。
“谷凡!”
“哎!”
顏舒笑了起來,“有你真好!”
郭垣和谷凡分開,就回了自己住的院子,佳荷已經把茶水備好,放到桌上。
郭垣來蔚縣的事已經辦完,打算后天動身回興安府。
郭垣說:“你若想留下,我來說,未必不行?!?br/>
佳荷初時有些驚訝,繼而明白過來,想要說不,卻不知為何又吞了回去。
郭垣說:“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佳荷卻突然笑了,“大小姐,你這話好生奇怪,我自然是要回去的,為什么要留下?”
郭垣盯著他看,“你可以再想想,后天才走,還有時間?!?br/>
佳荷搖了搖頭,“大小姐,你說你是不是覺得給我的銀子太多了,心里有些后悔了,變著法子打發(fā)我走?。课铱墒歉虻娜?,沒有正夫的同意,即使是大小姐您,也不能隨便處理我!”
郭垣啼笑皆非,“好好,你要回去,我自然帶你回去!收拾東西去吧。”
看著佳荷離開,郭垣嘆了口氣,她突然有些后悔帶佳荷來。
佳荷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坐著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起身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有什么要收拾的,他自己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只是他若不動起來,找點事做,心里便覺得有些空空的。
他也說不清是個什么感覺,只是看著這間才住了幾日的房間,竟突然生了些不舍之意。大概是從來沒有過過這樣輕松自在的日子吧??上?,這樣輕松自在的日子到了明天也就結束了。
郭垣又待了一天,第三天便帶著佳荷離開了。離行前,佳荷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谷凡和顏舒行了一個禮,然后轉身上了馬車。
后來劉相公聞知佳荷離開,還同顏舒感嘆,“倒是我小人之心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