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華陽宮外的風(fēng)雪咻咻的吹著,雪花啪啪地打在窗門上,寢房里的燈火也搖搖墜墜得欲滅。
十四娘感覺身體傳來一陣一陣的寒意,起來時(shí),披了斗篷,恃才聞到了一股香味,她轉(zhuǎn)身去,見梨落盛著一碗熱餛飩過來。
她咽了咽喉嚨,坐下去,細(xì)聞了一番,不由得贊嘆道:“梨落,我好久沒吃你做的東西了。真香耶!”
梨落也坐下來,手撐著臉蛋看著她吃。
“小姐,你小時(shí)候老爺夫人都不讓你吃這個(gè)的。嘻嘻……不過每到冬天梨落總會(huì)偷偷給你做。好吃吧?”
十四娘吃了幾塊餛飩,又喝了幾口湯,才停下來,“娘親爹爹也是怕我貪吃嘛。真真好吃?!?br/>
她又喝了幾口,舔了舔嘴唇,有些干裂的唇瓣才滋潤了一點(diǎn),然后慢慢說:“梨落,你明天教我做餛飩好嘛?”
“呀,你又要做給皇帝吃???”
十四娘撒手推掉了那碗餛飩,“才沒有呢?!?br/>
她站起來,對著那房門望了望,突然很失望地低下了頭。
皇帝不是說要回來陪她吃早膳的嗎?為什么都夜晚了,也不見他回來?
梨落看出了她的疑惑,走過去解釋道:“皇帝說今日的政務(wù)多,讓你先睡下了?!?br/>
她只哦了一聲,然后慢慢退回床.上,脫下了斗篷,進(jìn)了床身,拉緊了被子,終于還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黎明悄然襲來。
外面被一層濃厚的晨霧朦朧籠罩住,霧連著雪,眼前的視物更加的朦朧不清。
她起來時(shí),天邊也是一片霧色,沒有一絲陽光的普灑。
似乎比昨晚更冷了,她縮了縮身子,見梨落打了一盆熱乎乎的清水,正朝她這里走來。
“小姐。天冷,快些進(jìn)去吧?!闭f罷,便進(jìn)了寢房。
十四娘望了宮門口幾眼,只好作罷回房。
沾濕了棉帕,拿起來時(shí),冒著熱氣,她懶洋洋地將它蓋在臉上,溫暖至極。
再洗了一遍后,她才走到梳妝臺(tái)前。
眼底有了些憔悴之色,她微微錯(cuò)愕,拿起了胭脂盒,輕輕地:“梨落,給我上裝?!?br/>
誰說女人能永遠(yuǎn)保持年輕的容顏?
皇帝現(xiàn)在不正是在開始冷落她了?
她咬了咬牙,替自己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粉,臉腮上也涂了淡淡的桃紅,紅唇一抿,盡是妖冶。
然后是別致的發(fā)髻,頭發(fā)高高綰起,盤在正中間,她在鏡子前打量了一番,又插了一支翡翠的玉簪子。
嘴邊淡出一抹笑意,才站起來,雖是冬季,她穿了一件棉布內(nèi)子,外面披了厚厚的棉質(zhì)貴料子的無袖棉衣,腳底蹬著一雙白色的羊毛靴子,輕盈灑脫如一名妖嬈的小女子。
“小姐,你這么打扮要去哪里呀?”
她淡淡說:“出去走走?!?br/>
梨落一驚:“出宮嗎?”
十四娘瞥了她一眼,點(diǎn)點(diǎn)頭。
大雪紛紛揚(yáng),迷迷蒙蒙中,看到了有人正走進(jìn)華陽宮,她暗暗愜喜,但很快心又涼下來。
“劉公公,這么早到華陽宮有何貴干?”
霧色漸隱去,十四娘才看清,劉公公身后跟著一大排太監(jiān)宮女,手上都端著一些珍寶明珠什么的。
她明白了幾分,卻又問:“陛下'呢?”
劉公公佯著笑,卑恭地:“陛下正在御書房忙著處理政務(wù),不過相信很快便來陪娘娘了?!?br/>
說罷,劉公公拿來一旁太監(jiān)手里端著的圣旨,也不宣聽了,直接遞給十四娘,笑起來:“恭喜昭儀娘娘晉升為皇后了。這不僅是陛下允得的,就連朝臣們也無人反對?!?br/>
十四娘緩緩地接過那道圣旨,然后是那些人齊聲跪下:“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低眼望去,那些端落著的皇后服,鳳冠。是那么鮮艷亮麗,似乎沒有比它們更耀眼奪目了。
只是……只是她現(xiàn)在一人在這里,只是領(lǐng)取一份恩典,一份立了功勞后的恩典。
皇帝……他究竟心里怎么想的?
是真心想要立她為皇后的?
還是只為了這么一份義務(wù)?
聲音從喉嚨發(fā)出來:“起來罷?!?br/>
然后轉(zhuǎn)身,回了寢房。
清楚地聽到,那些禮物放進(jìn)來的響聲,她被吵得一陣煩瑣,對著梨落說:“讓他們回去吧,東西放下就好。”
梨落點(diǎn)點(diǎn)頭,揮退了那些人。
華陽宮,徹底的安靜下來了。
她坐下去,又忍不住站起來,走到大殿上,一掃眼前的那些東西,鼻子泛著酸。
“小姐,或許皇帝真的在御書房呢?!?br/>
她撈了一把珍珠項(xiàng)鏈,慵懶道:“把這些東西,按照各宮妃嬪等級(jí),讓人分配好。召集后宮所有妃嬪都到華陽宮來?!?br/>
梨落怔怔的:“小姐……你……你要做什么?”
十四娘淡淡一笑:“我哪里要做什么。當(dāng)了皇后,難道不需要盡一點(diǎn)心意?”
梨落聽她如此說,只好按照她的話出去。
御書房。
皇帝正合上了奏折,摁了摁額頭,喝了一口熱茶,才知已是清晨了。
唉,這傻東西,一定在等他等著急了。
若不是因?yàn)閭€(gè)別地區(qū)連連傳來被暴風(fēng)雪侵襲的消息,他也不會(huì)為此事與眾大臣商議了一整晚,那些地區(qū)雖然土地不大,但卻是防御的好位置,若是被暴風(fēng)雪這么一侵略,于北國戰(zhàn)略要點(diǎn),可是大大的不利。
于是他連連派人往各地送去防御用品和建筑木材。
孰人也不知,這個(gè)冬天,竟如此難熬……
他站起來,伸了個(gè)腰。
正要走出去,外面卻傳來一名宮女的求見,他哈了哈氣,令人放她進(jìn)來。
那正是……華貴儀的貼身宮女珠兒?她來作甚?
只見珠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拉著皇帝的衣襟,泣不成聲地:“陛下……求您去看看我家娘娘吧……她快不行了……陛下……奴婢求您了……”
皇帝一怔:“華貴儀怎么了?”
“娘娘她今早昏迷在湘熙宮外,嗚嗚……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都是奴婢沒看好她,現(xiàn)在御醫(yī)也正趕去??墒悄锬镎f一定要見您……不然就不給御醫(yī)診治……陛下……陛下您去看看娘娘吧……”
皇帝微嘆了聲,他明知道這是后宮慣用手段,可是他也仍是她們的丈夫,于情于理,也該去看一趟的,不是?
也罷,去趟湘熙宮后,再回去華陽宮。
皇后這邊,已經(jīng)換了一身皇后服,大紫色的羅衫綢緞,花紋精細(xì)縝密,頭上戴著明黃色的鳳冠。緩緩走來時(shí),那些妃嬪已經(jīng)跪在大殿前,她一伸手,坐在最上面的座位上。
眾人一見皇后來,都低頭行禮:“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皇后臉上表情嚴(yán)謹(jǐn),低眼看了座下的那些人兒幾眼,說不出的心酸。
其實(shí)她們有何嘗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個(gè)?
不單單于自己這樣想,她們又何嘗不是呢?
可是……可是皇帝把她帶回的皇宮?
他憑什么不對她負(fù)責(zé)?
有些感覺,又豈能輕易抹去……
她那么在意他,在意這個(gè)所謂的丈夫??墒撬??
她微閉了下眼睛,淡淡說:“都起來罷?!?br/>
見她們謝禮起來后,她才拿起梨落遞過來的茶杯,喝了幾口,問道:“誰是華貴儀?”
眾人暗覺不好,這女人是要懲戒起那些勾引過皇帝的妃嬪了!
她們面面相覲,都沒想到過,這個(gè)女人當(dāng)上皇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懲罰她們?
這……這憑什么?
正當(dāng)她們心驚膽戰(zhàn)中,卻聽她說:“難道這里沒有華貴儀?”
一名婢女走上來,跪下去慢慢道:“回皇后娘娘的話,華貴儀的貼身宮女傳話來說,貴儀現(xiàn)在正生著病,沒有辦法前來?!?br/>
挫氣!??!
這個(gè)華貴儀是明擺著要跟皇后過不去了!
眾人議論紛紛,本以為皇后會(huì)大發(fā)雷霆,不料她只是輕輕答:“哦。如此。一會(huì)本宮親自去探望她,若是病壞了,可就麻煩了。”
?。。。。。?br/>
然后是她站起來,揮手:“本宮蒙圣上恩典,被冊立為皇后。今后有勞各位姐妹互相扶持。當(dāng)然了,本宮會(huì)令人給各個(gè)宮的姐妹們都派一份薄禮。呵呵……好了,大家都回去吧?!?br/>
眾人更是吃驚,都不明白這上官皇后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難道只是讓她們過來見見面?
她也沒說要懲罰誰,難道……真是她們誤解了?
這上官皇后當(dāng)了皇后,變得賢淑了?
不找她們的茬了?
她們懷揣著迷糊的心情,紛紛退下出了華陽宮。
梨落上前來,看著一臉愁眉緊鎖的十四娘,很是心疼地:“小姐,現(xiàn)在該怎么辦?”
她慘然的閉上眼睛,額頭倚在門前,任著風(fēng)雪吹進(jìn)來。
果真……果真如此……
華貴儀沒有來,陛下也不回來……
這要說明什么呢?
她還要往下猜嗎?
不了……不需要了吧……呵呵。
只是不明白,先前皇帝對她說的那些話,究竟幾分真,幾分假?
若是真的她存在他的心內(nèi),他怎會(huì)不吭一聲的走了?
華陽宮再是華麗,也抵不過人心的嚴(yán)寒,正如這冬天一般……
“小姐,天冷了。不要再在外面吹風(fēng)了,您……還懷著胎兒呢?!?br/>
孩子?
十四娘一怔,華貴儀會(huì)不會(huì)也有了孩子?
她急切地起來,不顧梨落的阻撓,便跑了出去,梨落也跟著出去。
她本是往湘熙宮的方向跑去的,卻突然停下來,梨落也緊跟過去,嘴里喘著,“小姐,不要這樣子。你還有身孕呢?!?br/>
她也停下來,望著這偌大的皇宮,轉(zhuǎn)過身來,喃喃地,“去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