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說,這就是正史無載的司馬昭儀的故事?!?br/>
繁華的酒樓內坐滿了人,說書人正興致高昂地說著?!盀槭裁床粚⑺龑懭胝纺??據(jù)說后來司馬昭儀悄然出宮,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不知所蹤;晉室篡魏之后,皇帝對此諱莫如深,遂一筆抹殺她的存在——”
“呵……有趣?!本茦墙锹涞囊粡堊雷优?,一個男子持杯就口,悠遠地笑著低吟。
“高貴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然輕躁忿肆,自蹈大禍……”那說書人仍舊大聲說著,“倘若他能卸下心防,接納司馬昭儀,有她相助,何至于弄到‘以民禮葬之’的地步……”
“一派胡言。”一個輕柔而清晰的聲音在嘈雜的人聲鼎沸里突然響起,引得所有目光都向來處投去。
一個美得傾國傾城的女子,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綢衣做工精致,一頭豐盈的秀發(fā)卻只是以一根木簪在腦后松松挽起;除此以外,什么首飾釵環(huán)也沒有戴。那雍容優(yōu)雅的風華,傾倒了在座眾人;大家皆以欽羨贊嘆的眼光注視著她。
“你這老伯當真可笑?!彼龔娜莸刈哌M酒樓,對目瞪口呆的說書人緩聲說道。“這些事情是真是假,這世上又有幾人能夠肯定?倘若是假,寫入正史,豈不是誤導后人?即使是真,你以為無論是高貴鄉(xiāng)公、或是司馬昭儀,會愿意見到這些事情出現(xiàn)在史書中,教每個人只要想看的,就都能看到,都能任意對他們的選擇、他們的痛苦進行評說?”
“你……你是誰?”那口舌便給的說書人竟一時間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四周鴉雀無聲的半晌之后,他才反應過來,顫抖著聲音、指著她脫口問道。
“你怎么會對這些事情這么清楚,說得這么頭頭是道?”他連花白的胡子都在發(fā)抖了,看著那美人兒的眼神里開始浮現(xiàn)了恐懼,一如旁邊的大多數(shù)人那樣。
“你問我,我是誰?”她微笑著重復那說書人的話,忽爾眸光一閃。“你以為我是誰呢,老伯?別忘了,現(xiàn)下可是大元朝,離那傳奇的女子有生之年,已有千年之遙……”
“你是妖,還是魔?”旁邊一個嚇得臉都白了的書生,抖著聲音問她。那傾城美顏,此刻看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都已成了誤國狐媚,避之不及。
“她是人,這還用問嗎?”先前那個潛處于一角的男子有絲不耐了,開口說道,漂亮的濃眉不自覺地蹙起。“光天化日之下,你們也當真好笑,就想些怪力亂神之說?她說的有什么不對?一個人的痛苦或掙扎,豈足為外人道?苛責一介女流,就是你們對高貴鄉(xiāng)公和司馬昭儀的同情?”
大家一時間噤若寒蟬。這男子雖然俊美而年輕,神情間卻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凜然風范,高貴而威嚴;就連他說出來的話,也仿佛帶著那樣不容置疑的決斷,使得旁人不由自主地就要服從了他。
那美麗的女子聞言抿唇一笑,神色間浮起成竹在胸的了然,忽爾開口,打破了這片靜默。
“老伯,既然提起了這段故事,何不朗誦一段《洛神賦》哩?”
那說書老人一怔,也許是她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那么難以拒絕的雍儀;他下意識就清了清喉嚨,朗聲誦道:“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那女子嫣然一笑,竟然一言不發(fā)地轉身離去。在她身后,那說書人依舊聲情并茂地吟誦著:“雖潛處于太陰,長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大家都神往在那樣優(yōu)美卻凄絕的意境里,沒有人發(fā)覺,那男子早已隨即起身,尾隨那女子而去。
他們并不說話,也不曾并肩而行,一前一后地在繁華的街道上走著,仿佛只是兩個陌生人。但那女子終于在一座橋上停下,回身坦然直視著那男子。
“你不怕被捉么?”她的語氣靜靜的,眼神澄澈而透明?!皠e忘了,你還是官府意欲捉拿的‘前朝余孽’哩?!?br/>
他停在距她只有數(shù)寸之遙,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澳敲?,你那個所謂的‘堂兄’就真是該死了,他可是韃子兵里唯一見過我的人,卻還把我形容成一副鐘馗的模樣,存心給我難看么?”
她爆發(fā)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輕響?!拔业奶眯?,向來不懂得欣賞你的才干和外表,是嗎?”
他輕哼一聲,視線落在她的臉上,眼神變得溫柔?!盁o妨,我這一回不找他,我們之間互不相干;我只找你。”
她的笑容一僵,撇開臉,語氣也變得生硬?!拔也恢滥阍谡f什么。我在旁人眼中,也許只是個禍殃、是個妖孽;難道你不想逃得愈遠愈好,一輩子再也不要和我的人生,有絲毫的交集么?”
他突然跨前一大步,到了她面前。她沒有退縮,只是眉間升起了很淡很淡的一抹詫色。他伸手到她頭頂,小心扶住她腦后的發(fā)髻,輕輕抽出那根木簪,卻忽然將一支細長之物斜斜地□□她的發(fā)髻中。
那是一支看起來式樣已很古老、做工卻無比精致的發(fā)簪,歷經了無數(shù)歲月,此刻卻依然在她發(fā)間閃耀著晶瑩的光芒。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珰。”
她的臉色變白了。而他,卻微笑起來,俊雅的面部線條都變得柔和。
“我只記得一句話。而我一直寄望,那句話可以為我們指向重逢的來生——”他輕輕嘆息,語氣低微而清晰。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br/>
淚意在一霎那沖進了她的眼底。可是她拒絕就此屈服,因為這句話仿佛又引她看見了那曾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江山社稷;而那一條要到達他心底的路無比艱辛,充滿了陰謀、角力、抗拒,與荊棘。
“我還活著,因此我來見你。無論我們繞了多遠,我總是會歸來的。雖然我不曾承認過,但是我心底,始終有一句話,我沒有一日忘記?!?br/>
他殷殷地看著她,那哀懇的眼神觸動了她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回雪,我們不是發(fā)誓要相信著對方的么?我們不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有了結發(fā)的緣分了么?”
眼淚落出了她的眼眶,滑下雙頰。那個久違了的名字,再度被這個熟悉的低沉聲音喚出;而她縱使聚集了全身的勇氣,也無法抵擋這樣溫柔的一聲低喃。
“這一次,再沒有卞解憂了;也沒有曹家或者司馬家,甚至那些江山社稷,皇權天命,都不再橫亙在我們之間——”
“可是,我這一方,又贏了你那方一次;大宋已經亡了,你還變成了‘前朝余孽’……”她急急打斷了他的話,美麗的眸子卻淹沒在水霧里。
他低低地嘆息,“是啊,大宋已經亡了國,而我卻活下來了……”他語氣一轉,撫著她發(fā)簪的大手滑過她帶淚的頰。“沒有了社稷,我還能給誰陪葬呢?”
她震驚地盯著他,看著他在這人來人往的橋頭,將她的柔荑緊緊握在自己掌心。
“我仍然懷念著那些已去的人,那些我血緣相系的親人、曾與我并肩作戰(zhàn)的人……他們,會一直活在我心里。然而,逝者已矣,我現(xiàn)下唯一能為他們做的,就是連他們的份一起,無論發(fā)生什么事,都好好地活下去……別人再怎么同情以前的我、或是現(xiàn)在的我,已經都不重要了;我還活著,我記得你曾說過的一切,因此我回來與你重逢——”
她愣愣地看著他,那俊美的面容,深邃的眼神,挺拔的身軀,都是她念茲在茲、無一日或忘的。他們等待了那么久,才換到另一個在這人世間重逢的機會;穿越了漫長的時光河流,他們還能有多少歲月,可以一再錯身而過呢?
她悄悄地笑了。反手握住他溫熱的大手,看著他不禁怔愣的神情,她的笑容更溫柔。
“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彼⒁曋?,輕輕說?!坝浀脝??我只有一個愿望的。唯愿,與子同一身呵——”
他微笑起來。突然間,四周的人、紛雜的事,或是那些曾那么沉重地橫亙于他們之間的家國社稷、千里江山……一切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經歷了那么漫長的怨歌與長恨、愛與角力之后,仿佛這世間只剩下她,是他此刻的所有,是他無論如何也要挽回的唯一。
他的輕吻落在她的發(fā)頂,他們不顧身邊還有路人來去而緊緊相擁。
她求了一千年,所等待的也不過就是這一刻罷。沒有任何人或事,可以在他們相逢之后再度將他們硬生生分開;她再舍不得放開這雙手了,她再不要一個人守著“長相思”的約定;她會一直在他身邊,無論生死,也不再分離。
而未來——終于,怨歌已盡,幸福可期。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