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的人流終于一哄散去了，在學(xué)校附近的公交站牌那里，蘇末一個人有些焦急地張望著，不時用手哈著氣，深冬季節(jié)，雖然陽光很好，但是感覺還是挺冷的……

    許子夏那刻剛剛走出校門，看到遠(yuǎn)處等車的蘇末，他表情一怔，但是隨即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就滿臉地開心，他眉毛挑動了一下，顯然是瞬間醞釀好了一個什么“大計劃”，扭頭又匆匆折回校園。

    “滋！——”

    隨著一聲摩托車長長的急剎車聲，蘇末看到摘了頭盔的楊小墨突然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她顯然驚了一下，但是卻一下扭過頭去，裝作漠不關(guān)心地繼續(xù)張望著公交車來的方向。

    “喂！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直接假裝看不到不好吧！”

    楊小墨嘟了嘟嘴，順手從車上取下一頂粉色頭盔，直接遞到了蘇末面前，沒有絲毫商量的語氣，直接說道“上來！我載你！”

    蘇末望了一眼楊小墨，并沒有接過頭盔，而是賭氣般低下頭悶自向前走。

    “喂，你走什么??？我?guī)?！”楊小墨兩條腿支著摩托車，一邊緩緩讓車子慣性運動，一邊對著蘇末嚷道。

    “你怎么回事??？聽到我的話沒有？”

    “上來啊，不要忘了我們的賭約！”

    蘇末本來只是悶著頭走不說話，但聽他一句比一句過分，最后竟然直接提到了她的“逆鱗”，她終于忍不住抬起頭滿臉憤怒。

    “你鬧夠了沒有？”

    蘇末仰臉望著楊小墨，但是他卻愈加得意洋洋，恰好這時候在他們后面一輛公交車華麗麗地行駛了過去。

    “唉？唉！——”

    蘇末緊走幾步揮著手要去追公交車，但是于事無補，公交車司機并沒有注意到她，而是直接加了油門，一下遠(yuǎn)去，目睹這一切的楊小墨在后面忍不住哈哈大笑。

    “難道你要繼續(xù)等公交？”

    楊小墨再次跟上前去問道，語氣有些挑釁，甚至還做出要加油門離開的架勢。

    “好吧，再不上來我走了啊，男人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你？！”蘇末一甩手，看看楊小墨，緊接著便做出一副“看你能把我怎樣”的逞能表情，一把拿過他手里的頭盔，然后扭頭坐到了摩托車后面。

    “好了，你可以走——”

    蘇末本來想告訴楊小墨可以啟動車子了，誰知道她話沒說完，可惡的楊小墨已經(jīng)猛得發(fā)動油門，車子突然起跑的慣性讓蘇末猝不及防地后仰了一下。

    “哎呀，你慢點！”

    蘇末有點小小的氣憤，但是楊小墨好像完全沒有聽到的樣子，嘴角只帶著一絲淺淺的得逞的笑意。

    蘇末這種情況下，只好比較不甘心但是又沒有辦法得小心的拽著他的衣角，但是楊小墨顯然不滿足蘇末此時的舉動，他回頭用眼角的余光斜了一眼這個倔強的女孩兒，手下更加用力地加大了馬力。

    “啊？！”

    蘇末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她本能地用雙手緊緊抓著楊小墨的衣服，心里想剛才的自己是不是瘋掉了，為什么要上這鬼摩托車，可是現(xiàn)在后悔已經(jīng)晚了，楊小墨顯然是故意讓自己難堪，無論她在后面怎么示意讓楊小墨慢點兒，楊小墨都像沒聽見似的一直我行我素，還不停得加速。

    而就在這輛黃色的小踏板摩托車在悠長的馬路上，被楊小墨刻意開成“跑車”的感覺，不時做著加速運動，蘇末在摩托后面滿臉的不痛快，而楊小墨在前面滿臉恣肆和得意的時候，誰也不知道許子夏正滿眼都是失落得騎著自行車，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表情就像霜打的茄子，剛剛在校門口，當(dāng)自己滿懷歡喜得推出自行車想載著蘇末一起，卻目睹著她正好上了楊小墨的摩托車，那一幕就像無聲的悶雷突然在心里炸開，明明感覺很難受，卻說不上是難過還是疼痛，許子夏只感覺陽光最后投在天際的光讓他眩暈，瞬間身上所有的細(xì)胞都僵住了，他就像一個無知覺的病人一樣渾身麻木，而潛意識里他又多希望自己是麻木的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楊小墨終于剎住了車。

    蘇末意識到摩托車已經(jīng)停了下來，這才從楊小墨的背后探出一個頭來，她第一瞬間本來是想對楊小墨發(fā)泄自己的怒氣的，但是卻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就在不遠(yuǎn)處，是一片綠瑩瑩的湖水，雖然是冬季，但是趁著太陽最后的那絲溫暖，依然有幾只白天鵝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慵懶又悠然得曬著太陽。

    蘇末望著這一幕，不覺就出了神，真不知道楊小墨怎么會發(fā)現(xiàn)一處如此安靜且美好的地方。

    “舍不得下來嗎？”

    楊小墨故意扭過去頭望了一眼蘇末依然環(huán)在自己腰間的雙手，蘇末這才意識到什么，一下子推開楊小墨，摘了頭盔，跳下了摩托車，向那片湖水走去。

    楊小墨無奈地笑了笑，在路邊停靠了摩托車，緊追幾步在蘇末在后面慢慢地跟著她。

    不一會兒，兩個人一前一后坐在湖邊高低錯落的石塊上，當(dāng)然蘇末看楊小墨在自己旁邊坐下來，還是有些刻意得遠(yuǎn)離了一下。

    可能因為周圍實在是太安靜了，蘇末和楊小墨最開始也都不約而同得不愿意去打破這安靜，所以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并排在那里坐著，蘇末甚至有些愜意得用左手半托著臉，雀躍的眼神望著遠(yuǎn)方，右手食指還不停得在摁在石子地上，輕松得打著拍子，旁邊的楊小墨卻

    無心欣賞風(fēng)景，假裝同樣看著前方湖面的眼神，不時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著一旁的蘇末，有那么一刻，他甚至偷偷伸出左手，向蘇末跳動的食指靠近著，但是并不湊巧，蘇末那個時候突然抬起胳膊，指著遠(yuǎn)處一只正在撲棱著翅膀的白天鵝，興奮得喊道“快看那只天鵝！”

    計劃泡湯，還差點被嚇到的楊小墨沒好氣得抬眼望了望那只突然搶鏡的白天鵝，輕輕嘆了口氣，蘇末回頭這才注意到楊小墨有些反常。

    “說吧，你干嘛帶我來這？”蘇末一揚頭問道。

    “我本來就打算來這里啊，是你自己跟來的！”誰知道楊小墨如是答道，直接又把情緒剛剛回緩的蘇末氣到了。

    “哎？明明是你自己騎車帶我過來的?。　?br/>
    “所以啊，不要隨便搭別人的車，尤其是在不知道別人目的地的時候！”

    “你？！”

    蘇末干脆轉(zhuǎn)過臉去不再看他，而楊小墨那個時候卻注意到她生氣時跳動的睫毛尤其好看。

    他抿嘴偷偷笑了一下，伸手在后面拍了拍蘇末，但是對方自然不會理會，最后楊小墨起身轉(zhuǎn)到蘇末面前笑嘻嘻得說道“剛才是逗你的，我確實有個東西要給你看哦！”

    楊小墨說著從身后變魔術(shù)般抽出一本書，遞到蘇末面前，蘇末一副“你休想再胡鬧”的猶疑表情接過書，封皮上的名字是《夢里花落知多少》，她翻閱了幾下，隨即就被里面的一副插圖吸引住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圖片風(fēng)格呢，滿眼的黑暗，特別深的黑暗，讓人感覺到特別強的陰郁感，但是就在你目光的盡頭，突然就有一道耀眼的光亮沖了進來，讓看畫的人豁然有種被救贖的感覺，瞬間開朗……

    “圖片的感覺很美，”蘇末手指輕輕滑過那道光束，“這種光會給無助的人以救贖的感覺。”

    “文章也很好，希望你會喜歡?！睏钚∧?，淡淡地說道：“獨屬于青春的一場離合盛宴，悲舞歡歌，我羨慕書中主人公那種無所顧忌的叛逆感?！?br/>
    那個時候的蘇末似乎還不可以完全聽懂楊小墨所謂的“叛逆”，雖然從小她的骨子里就透著與生俱來的不同，但是她的世界太單純，故事也很簡單，以至于雖然自己厭煩于現(xiàn)在的生活，這所高中的各種制度，也偶爾會有小小的反抗，將自己的那些情緒發(fā)泄到信手拈來的文字里，但是也還是認(rèn)同“只有學(xué)習(xí)”這樣一條道路可選的狀況，畢竟這才是學(xué)生的天職。

    但是楊小墨給她帶來了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她一直想而不可為的東西。

    蘇末看著楊小墨的眼睛，慢慢地琢磨著屬于他的世界應(yīng)該是怎樣的模樣，但是隨著眼神的游移，她看到了他手上的那道疤，果然如楊小墨所言，竟然是個淺淺的、有些不太規(guī)則的心形，她的身體不由得一怔。

    “小的時候，我是被姑姑帶大的，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爸爸媽媽可以陪我一起過一次生日，姑姑后來哄我說只要我每次考試都能得第一，我的父母就會滿足我的愿望，但是一年年過去了，無論我如何優(yōu)秀，我過生日的時候都只能得到他們從國外郵來的禮物而已。你知道一個小孩子如果心冷下來會是什么樣子的嗎？”

    楊小墨的嘴角掛著一抹冷冷的笑。

    “我周圍所有的人都以為我生活在一個足夠優(yōu)越的環(huán)境里，父母是成功的商人，他們可以給我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的權(quán)力，只要那個東西可以用金錢來衡量，但是又有誰知道呢？我唯一想要的或許只是一個簡單到只要有我們?nèi)齻€人就足夠的生日儀式。所以，你有沒有感覺我很可憐？”

    楊小墨表情憂傷地望了一眼蘇末，繼續(xù)說著。

    “曾經(jīng)有人這樣對我說過，盡管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孩子，卻是唯一看到這些的人。”

    楊小墨的記憶被拉回到十二年前，那個時候小小的蘇末對著泣不成聲的自己輕輕安慰，踮腳一吻的樣子讓此時的他露出了溫情的一笑，當(dāng)然這些蘇末都早已不記得，更不會想到當(dāng)時自己那句“我感覺他好可憐??！”，會讓眼前這個男孩子一直念念不忘，甚至他還一直珍藏著當(dāng)時她送他的那顆小星星。

    聽楊小墨說完這些讓自己似懂非懂的話，不知道為什么，蘇末竟然對他有一絲絲的心疼，她不知道這個和自己同齡的男孩子究竟經(jīng)歷了些什么，更無法想象從小沒有父母的陪伴，那會有怎樣的孤獨感，原來他假裝很冷、很酷的表情里，應(yīng)該一直在試圖隱瞞自己的一些情緒。

    “我好像明白為什么你明明有那樣明媚的笑容，眼底卻總帶著那么濃郁的憂傷，你情愿把自己放逐在音樂的世界里去逃避一些東西。”

    蘇末輕輕地說道，楊小墨卻只是對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但是總歸很多事逃不過去的，那就干脆做一顆孤傲的行星吧，就那樣順著其實早就預(yù)定好的軌道，不緊不慢地完成自己的生活，沒有什么特別的喜，也不需要非常明顯的悲?！?br/>
    楊小墨說著，側(cè)臉看了看蘇末，蘇末自然不可以完全聽懂他的意思，她此時只是因為同情楊小墨而充滿傷感地眺望著遠(yuǎn)處的湖面。

    楊小墨也開始眺望著遠(yuǎn)處的湖面，只是他雖然表情平靜如湖，內(nèi)心卻已風(fēng)浪疊起

    ，直到再次遇到蘇末，他才感覺自己的心在慢慢回溫，但是他卻無法告訴這個女孩兒真相，無法告訴她十二年前他就遇到過她，并且找了她很多很多年，因為現(xiàn)在的他無法確定他們這次的相遇之后，他是否可以給她永遠(yuǎn)。

    “來吧，這樣的情景如果沒有音樂怎么行呢？”

    楊小墨從口袋里扯出一根耳機線遞給蘇末，此時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夕陽的光芒投在上面，讓人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陽光下的季節(jié)，我們一起聽！”

    蘇末笑著接過耳機線，塞到了自己的右耳里面，而另一根自然被楊小墨放進了自己的左耳。

    “啪！”

    隨著楊小墨輕輕摁動隨聲聽播放鍵，一曲西域男孩的經(jīng)典曲目《seaso

    si

    thesu

    》開始在兩個人的耳邊緩緩響起。

    那本來是一首過于悲傷的歌曲，而蘇末在這之前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的音樂，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第一次聽這樣的歌曲，蘇末就喜歡上了那種節(jié)奏，歌聲在耳際靜靜地流淌，她感覺空氣里到處都是跳動的音符，她似乎能夠看到那些透過四季，在天空陡然降落的陽光，緊緊地把自己包圍……

    音樂聲里，蘇末的手開始在地上做著動感的跳躍，氤氳的空氣里，兩個人不時互相對望著，蘇末第一次那樣認(rèn)真地望著楊小墨的側(cè)臉，她在心里默想或許這個男孩子并不像她曾經(jīng)以為的那么讓人討厭，正好楊小墨突然也回望一眼，蘇末這才在慌亂里避開他的眼神，紅著臉垂下雙眸。

    楊小墨為了打破尷尬，試圖去拉蘇末站起來，但是蘇末卻把手避開了，兩個人起身后，耳機線垂在二人之間，他們每人沿著一排細(xì)細(xì)的石子路張開雙臂，左傾右斜地向前慢慢走著，偶爾因為蘇末掌握不好平衡，總是會差點摔倒，這時候楊小墨都會一下把他拽起，接著兩人相視甜甜一笑，但是就在一個轉(zhuǎn)彎，蘇末被一顆小石子絆到，身子重重一斜，楊小墨趕忙一把抓住她的手，等兩人恢復(fù)平衡，蘇末不好意思得試圖甩開他的手，但是楊小墨卻用了很大的力氣，不肯放開，而且眼神直直盯著蘇末，不再閃躲，蘇末掙扎了兩下，但是最終只是妥協(xié)般抬頭望著楊小墨的眼睛，心跳也陡然加劇，而那個時候的楊小墨又何嘗不是強裝的勇敢，他默默同樣回望著蘇末，慢慢挽起她的手附在自己的唇邊，輕輕一吻……

    夜色已經(jīng)開始在這個城市里安靜蔓延，蘇末沿著回家的路慢慢走著，楊小墨則騎著摩托車，緩緩跟在她旁邊。

    “高中畢業(yè)的時候，我的父母會讓我去澳洲的大學(xué)，所以在這個城市，我們的時光僅剩下六個月?！睏钚∧f著，語氣有些失落，這個事情是父母早就為他規(guī)劃好的，他感覺自己有必要告訴蘇末，雖

    然這個時候說，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但是蘇末聽后卻沒有明顯的反應(yīng)，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接著似乎在

    思索著什么，當(dāng)然楊小墨不知道，蘇末之所以會微微一笑，只因為他剛才說話的時候用了“我們”。

    “六個月我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蘇末望著楊小墨，眉毛挑動，目光閃爍得說道：“你想想，自己有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

    楊小墨停下摩托車，認(rèn)真得思考了一下，喃喃地說道，“應(yīng)該是有一個吧，其實我一直想在生日的時候開一場自己的演唱會！”

    “不過肯定有些不切實際！”

    楊小墨繼而有些沮喪得低頭說道，學(xué)校的規(guī)定那么嚴(yán)，這樣的想法簡直是異想天開。

    兩人一起陷入沉默，只是兀自向前走著，但是蘇末的表情明顯在琢磨著什么事情，直到她抬頭望見了自己家的小區(qū)。

    “好了，我到了，謝謝你送我！”

    “拜拜！”

    楊小墨本來想說些什么，但是望著蘇末的眼睛，嘴角動了幾下，最終只是說了這樣兩個字。

    “嗯，拜拜！”蘇末回望著楊小墨的眼神里有些小小的、不易察覺的堅定，她說完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

    “蘇末！”

    楊小墨卻突然喊住了她，蘇末不明所以得回頭。

    “我們或許只有六個月的時間，你不感覺悲傷嗎？”楊小墨似乎忍受著莫大的傷感，如是說道。

    沒想到此時的蘇末突然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做了一個“噓”的姿勢，然后輕輕說道：“我們只有六個月的時間，所以沒有時間悲傷！”

    那個晚上，在蘇末小小的臥室里，她借著小臺燈有些昏黃的光線，坐在暖暖的被窩里，通宵讀完了整本的《夢里花落知多少》，當(dāng)讀到陸敘死去的那段，她突然忍不住心疼地哭了起來，淚水就像決堤的洪水，抽了一張又一張的紙巾，卻怎么都止不住……

    一直喜歡寫文字的蘇末，算起來這本《夢里花落知多少》是她完完整整讀的第二本小說，很小的時候她在小姑家里還讀過一本瓊瑤老師寫的《夢的衣裳》，也是從這兩本小說里，種下了蘇末文字里怎么逃都逃不出來的“虐”的影子，只是很多年后她才明白，原來自己真的逃不過的，是她和楊小墨各自執(zhí)念、相互癡纏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