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浴火(一)
西域明珠阿里瑪圖徹底成為歷史,蒼茫暮色中,一堆堆殘磚斷瓦見證著這里曾經(jīng)的輝煌。馬屁詩人羅恩跟在一隊隊拔營東進的隊伍后,不知如何謳歌貼木兒這一豐功偉績。
“睿智仁慈的萬王之王,他追上救命恩人,殺死他,將他的妻子和財富搬入自己的寢帳”,羅恩勛爵搖搖頭,將這些足夠讓自己釘在尖樁上的古怪歌詞趕出腦袋。
大明商人高德勇放的那把火只燒毀了城西的一小片倉庫區(qū)。當晚為了制止火勢的蔓延,貼木兒四子,擁有最果敢戰(zhàn)士之榮譽的沙哈魯下令將西城區(qū)的所有建筑夷為平地。大愛彌兒拎著朋友的人頭返回后,覺得半個城市有損其榮譽,在撥營東進前,命令仆從國士兵將整座城市徹底在草原上抹去。
他們都是過客,這里沒一件東西屬于他們,所以他們也不知道珍惜。只可憐這絲綢之路上的千年文明,百年前剛剛被成吉思汗洗劫了一次,今天貼木兒接著將剩余部分徹底毀滅干凈。羅恩勛爵郁悶地想,四下看看仆從國的將領(lǐng),每個將領(lǐng)都和自己一樣滿眼迷惑。
糧草被毀沒有關(guān)系,游牧民族軍隊主要食物是牛羊。但火藥庫被炸的陰影卻烏云一樣遮在每一個仆從國武將的心頭。新的火藥需要從撒馬爾罕等地貼木兒設(shè)在那里的工廠運來,沒有充足的火藥補給,沿途那些高城大池就得憑借士兵的血肉之軀去填平。貼木兒不會舍得他帳下那支百戰(zhàn)雄師,這種九死一生的活肯定得由仆從國士兵來完成。此次東征,能不能活著回來已經(jīng)成為疑問。
和羅恩勛爵設(shè)想的一樣,明知東進十有八九是送死之旅,這些仆從國將士卻不得不去。戰(zhàn)死在無定河邊,還能給家鄉(xiāng)故國換來高壓下茍延殘喘的機會。不去送死,惹得貼木兒發(fā)怒,自己的家園就是下一個阿里瑪圖。
沿途的居民早已被先頭部隊“清理”干凈,大部隊沒有必要再掩飾行藏。初冬的草原上,滾滾煙塵遮天蔽日。透過煙塵看去,密密麻麻的士兵就像蝗蟲一樣東進,鐵蹄踏過之處,留下一道數(shù)十年都無法恢復的枯黃。
突然,逆著征塵,一匹白色的駱駝疾馳而來,緊急軍情,是貼木兒的傳令兵,沿途的士兵紛紛避讓。白駱駝如一道閃電,分開煙塵,直奔詩人羅恩。
“羅恩勛爵,大愛彌兒命你速速趕到他身邊。今晚扎營后大愛彌兒要迎娶他的新娘,請你前去觀禮,并記錄這一盛況?!瘪橊劚成系膫髁畋鴱膽牙锾统霰缓顾驖窳说难蚱ぞ恚蠚獠唤酉職獾卣f。
“是,我馬上就去準備。”羅恩勛爵雙腳并攏,對傳令兵行了一個標準了西方軍禮,恭恭敬敬地回答。
‘貼木兒又要娶妻子了,不知這是第七十三個,還是第七十四個,大愛彌兒的妻子數(shù)和年齡數(shù)差不多?!_恩身邊的幾個仆從國將領(lǐng)彼此對視,不約而同地想?!贿^這個女人的確傾國傾城,難怪貼木兒那晚不顧老命親自帶兵追她,并親手殺死她的丈夫?!瘜㈩I(lǐng)們眼前浮現(xiàn)了晴兒摘去面紗后美艷絕倫的臉,還有那凄絕的眼神。
“你們看到過大愛彌兒的新娘沒有,他們回城那天,我剛好奉皮爾·阿黑麻殿下之命,帶人清理西城的碎磚頭,遠遠的看到過一眼。那真是美,看得我心跳都停了,我麾下有幾個不爭氣的東西手里的家伙都掉到了地上”??粗_恩勛爵與傳令兵離去,一個年青武將羨慕的說,喉嚨不停地上下抖動。
“那算什么,聽說她沒摘下面紗前,沙哈魯?shù)钕戮桶l(fā)現(xiàn)了她的美麗。天天纏著阿爾斯楞城主,想從胖子手里將她搶過來。所以阿爾斯楞城主才半夜跑了,順帶放了把大火”。另一個仆從國將領(lǐng)使勁咽了口吐沫,忿忿不平地講?!耙菗Q了我,我也得跑。他們爺三個天天打人家老婆主意,人家能在狼窩里呆么”。
“不過四殿下終于還是沒嘗到鮮,聽說大愛彌兒本來打算將這個女人賞給四殿下的,摘下面紗看了看,當即改變了主意,留給自己了。氣得四殿下整天拿手下瀉火?!币粋€黃頭發(fā)的將領(lǐng)酸溜溜地搭腔。
“不過那個女人愿意么,大愛彌兒比她大那么多,這到了晚上……”,幾個將領(lǐng)色迷迷地笑著,下面的話,彼此心照不宣。
“她不愿意,由得她么,女人就像這城市,誰力氣大,兵多,就屬于誰。自古以來還不都一樣……”。
蒼茫暮色中,響起了扎營的號角,仆從國將領(lǐng)們停止議論,各自招呼部下按照貼木兒事先規(guī)定的距離扎營,群星拱月一樣將大愛彌兒的嫡系部隊保護在行營中間。暮色里,筆直的炊煙從各營帳中升起,伴著奶茶與煮肉的香氣,馬頭琴奏響凄美的牧歌。
夜色漸濃,巡夜的士兵冒著刺骨的風寒,徘徊在大愛彌兒的營帳外。野外露營,沒有城墻與山脈阻隔,北方荒原吹來的寒風針一樣刺破皮袍,將貼身棉衣凍得冰冷如鐵。他們都是貼木兒帳前親兵,今晚要替大愛彌兒站崗,保護他的洞房花燭夜。
“哈”,有人對著手哈了口氣,試圖用呼吸來取暖。氣死風燈下,一團白霧包圍了他的手,冰冷的刀把立刻籠上了一層寒霜。
“這鬼天氣,簡直要凍死人了。到了深冬,還不知道有多冷”!巡夜的士兵抱怨著,羨慕地看了看大愛彌爾那裝飾得金壁輝煌的寢帳。窗口處燭光搖曳,投出一個妖嬈的人影。
“妖精”,親兵們咽一口吐沫,眼光里充滿羨慕,心中猛然騰起一股熱火,腦海里,貼木兒換成了自己,淫笑著走向那個美麗的影子。
“今晚誰值夜,你們幾個,趕緊給我過來”,身背后突然傳來一聲威嚴的招呼,打斷了士兵的綺夢?;剡^頭,他看到軍師易卜拉欣雪白的胡須和憤怒的雙眼。
“大人有何吩咐,我們馬上去辦,馬上去辦?!睅ш牭挠H衛(wèi)首領(lǐng)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壓低聲音,恭恭敬敬的問,肚子里將軍師易卜拉欣八代祖宗問候了一個遍。今晚是大愛彌兒的洞房花燭夜,這老家伙不知是酒喝多了還是羊蛋吃多上了火,不去睡覺,跑到大愛彌兒的寢帳外瞎嚷嚷。攪了大愛彌兒的好事,他官高權(quán)重,貼木兒不會拿他怎么樣。自己和手下弟兄們可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老狐貍易卜拉欣的目光從聚攏過來的士兵臉上一一掃過,每一瞥仿佛都看到了士兵心里,將他們肚子里那點兒齷齪想法全部讀了出來。幾個膽小的士兵臉色通紅,尷尬地將腦袋垂到胸口。正忐忑不安的時候,老狐貍陰冷的聲音如刀一樣刺進大伙的耳朵?!敖裢頇C靈點兒,別讓那個小妖精趁機謀害大愛彌兒,你們幾個,誰槍法準,給我向前一步,走”。
“什么”,帶隊的侍衛(wèi)長楞了楞,本能地向后退去。身邊的士兵仿佛受了傳染般,不約而同后退,這一退顯示了士兵們平日訓練的效果,隊伍整整齊齊的后移,易卜拉欣面前沒有留下一個勇士。
老狐貍易卜拉欣氣得悶哼一聲,雙目如電般射向帶隊巡夜的侍衛(wèi)長,低聲命令,“你,給我挑準頭最好的五個勇士,伏在大愛彌兒窗口下,看見情況不對,馬上殺了那個女人”。
“躲在大愛彌兒窗口下偷看?你再說一遍?”侍衛(wèi)長的手猛然按到了刀柄上,雖然地位差別很大,但易卜拉欣再敢重復這個餿主意,他揮刀就將這老狐貍砍了,免得他禍害眾人。
“我懷疑這個女人想行刺大愛彌兒,阿爾斯楞的尸骨未寒,她先是在阿里瑪圖城的票號遺址內(nèi)找出幾萬兩銀子獻給大愛彌兒,接著又答應(yīng)做大愛彌兒的妃子。難道她就一點兒不念和阿爾斯楞的夫妻之情嗎!”易卜拉欣盯著侍衛(wèi)長的眼睛,神態(tài)毫無畏懼?!澳銈兣麓髳蹚泝汗肿?,我親自帶你們盯著,出了事我自己承擔?!?br/>
侍衛(wèi)長聽易卜拉欣如此一分析,心里登時也沒了底。看看大帳窗口處的淡淡燭光,再想想大愛彌兒對征服世界的重要性,點點頭,挑了幾個衛(wèi)士,親自帶著跟在易卜拉欣身后,躡手躡腳地潛向貼木兒的窗口。
壓花玻璃窗阻隔了偷窺者的視線,里邊的情形在外邊看不清楚。隱隱約約,侍衛(wèi)長聽到了大愛彌兒沉重的鼾聲。畢竟七十多歲的人,今晚他太高興,喝醉了。
老狐貍易卜拉欣聽到鼾聲,笑了笑,拉著侍衛(wèi)長等人離開了窗子。怪異的舉動惹得侍衛(wèi)們不住翻白眼表達不滿。
“不必了,大愛彌兒早有防備。你們遠遠地侯著,如果聽到大愛彌兒呼喚,立刻沖進去將那個女人拿下”!易卜拉欣微微一笑,倒背著手離開。
侍衛(wèi)長看看易卜拉欣如釋重負的樣子,想想貼木兒睡覺的習慣,猛然明白過味道來,也詭秘的笑了。留下幾個得力手下遠遠警衛(wèi),自己帶著士兵向帳篷外圍走去。
大帳內(nèi),紅燭光溫暖雪白的氈壁。換了一身天藍色沙衣,赤著雙足的晴兒對著燭光,目光中一片迷離。入帳前,她的全身上下已經(jīng)被貼木兒身邊的侍女檢查過,沒留下一件硬物,連頭上的玉簪都給拔了去,換成了純金的步搖。
金步搖輕輕晃動,帶出一片流光溢彩。新娘晴兒緩緩起身,慢慢地走到象牙床邊。貼木兒這個老賊喝醉了,自從回到寢帳,換了身綢睡袍后就一直倒在那里酣睡。伴著呼嚕聲,脖子上的片片紅斑上下翻滾,就像條條蠕動的蛆蟲。
新娘晴兒精靈般飄到貼木兒身邊,抬起雙眼,迷離的目光落到了掛在床頭的彎刀上。這柄彎刀伴隨貼木兒戎馬半生,視若至寶。刀鞘上鑲嵌的寶石都被冤魂侵蝕盡了顏色,刀柄上的足金花紋也被人血浸成了暗紅。
抬手,晴兒的手指搭在了彎刀柄上,輕輕一拉,手腕上的花紋在刀刃上映得清清楚楚。鋒利的刀鋒冒出淡淡寒氣,將雕刻著花紋的手臂刺出一粒粒小疙瘩。
看看窗外沉沉夜色,看看沉睡中的貼木兒,輕輕一推,晴兒將抽出了一半的鋼刀又推回了刀鞘,躡手躡腳走到窗口,將彎刀放到了窗口旁的書案上。
貼木兒的鼾聲更濃,悶雷般,震得象牙床上的紅羅帳微微晃動。
羅帳低垂,淡藍色的紗衣無聲滑落于地,一點紅唇,溫柔地吻在貼木兒頸間的紅斑爛瘡上。
紅燭噗地滅了,馬頭琴聲嘎然而止。
天亮了,軍旗又開始東進,所過之處,一片火光,累累白骨。冰冷的絲綢古道被人血畫出一抹濃濃的暗紅。
“群星庇佑的萬王之王,他在世界上找不到對手。他率領(lǐng)百萬大軍揮鞭東進,將真主的威名傳播到眾神的國度?!绷_恩勛爵揮動鵝毛筆,在羊皮卷上寫滿贊歌。亦力把里(伊寧)城消失了,在貼木兒的大軍到達十天之后被從地圖上抹去,東征隊伍又獲得了充足的糧草。孔嘎斯城抵抗了三天,城守陣亡,全城被屠戮干凈。忒勒哈剌部投降,貼木兒赦免了部落首領(lǐng)及其家族中的十五人,剩下的族人全部貶為奴隸。大小于勒部全部男人陣亡在博脫突山腳下,尸體堆得向山頭一樣高。
羅恩勛爵不知道誰還能抵擋得住貼木兒,特別是在貼木兒新娶了妻子后,瘸狼簡直就是多生了一對翅膀。他這個新納的寵妾是絲綢古道上的活地圖,貼木兒的軍隊在她的指點下幾度抄小路繞到了敵人背后,在決戰(zhàn)時刻給了對手致命一擊。
不可思議的女人,頭腦簡直和貼木兒一樣清楚,對征戰(zhàn)也如貼木兒一樣內(nèi)行。由四殿下沙哈魯帶仆從國士兵越過卻葛兒山,將亦力把里蒙古殘部迫進塔里木大漠,順手收拾掉盤踞在大漠邊緣的葉爾羌部。主力急行,直撲別失巴里,不給傾向于大明的蒙古諸部喘息時間這條妙計就出于晴兒之手。憑借這條計策,貼木兒一戰(zhàn)擊潰別失巴里部,兵鋒直指吐魯番。
“照這樣的進軍速度,明年冬天,貼木兒和他的將士可以在蘇州飲酒了吧”,羅恩勛爵郁悶地想,“不知傳說中那些東方英雄,他們在忙些什么呢,聽見貼木兒遠征的號角了嗎”?
“嘎”,幾只寒鴉被馬蹄聲驚起,抓著半截人腸子,震翅飛向半空。冬日的田野里,到處是黑漆漆的彈坑,土坡上,樹枝間,來不及收拾的碎肉被北風凍成團,陽光下呈現(xiàn)粉白的顏色。
數(shù)匹快馬在官道上飛馳,馬背上的騎士衣衫破爛,雙眼中血絲縱橫,沿著官道向北平狂奔。南皮、滄州、河間,真定,不到一個月,朝廷平叛軍隊已經(jīng)逼進清苑、霸州一帶。東路,從天津出發(fā)的安東軍也逼進了永平。新式的炮火下,那些古代高城大池塘根本經(jīng)不起幾天轟擊,一個個相繼倒塌,陷落。
武安國一手締造的新軍和新式裝備此時充分發(fā)揮了最大威力,火銃,大炮發(fā)動最大效率地收割著生命。戰(zhàn)爭進展速度與殘忍程度與冷兵器時代不可同日而語。朝廷方面,五十萬大軍水陸并進,眼看就要打到北平城下。北邊,李增枝率領(lǐng)的靖遠軍半月內(nèi)攻陷大寧,將北方六省切掉一個半,同時切斷了蘇策宇部回援遼東的退路。大寧乃塞外重鎮(zhèn),得此地,靖遠軍南下可進攻北平,東進可威逼遼陽。燕王朱棣不敢怠慢,親率大軍西征大寧。南線兵力不足,只好交給六省布政使郭璞與老將林風火、周衡等人率兵梯次堅守,苦等燕王回師。
震北軍,靖遠軍,安東軍,近衛(wèi)軍,天下七軍中四軍向同伴揮起了馬刀,每日炮聲震天,槍聲切切如雨。
武兄弟,這就是咱們當年的理想么?北平城內(nèi),四省半布政使郭璞眼盯地圖,焦躁地來回踱步。北平危急,靖海公曹振擁兵海上,隨時可以奪下山海關(guān),切斷北平與遼東的聯(lián)系。老部下討逆左副將軍王浩已經(jīng)率軍打破了倒馬關(guān),青苑城岌岌可危。堅守在北平的大將張玉、朱能等人雖然驍勇,可他們對面的耿柄文是追隨太祖起兵抗元的沙場老將,所帶兵力是張、朱二人的三倍還多。
這并不是最可怕的情況,最可怕的情況在視線之外。萬里之外的西域,貼木兒的軍隊已經(jīng)迫近了大明邊境。朝廷不顧靖海公曹振和總參謀長徐輝祖的苦勸,執(zhí)意攘外先安內(nèi)。將抵御貼木兒大軍的任務(wù)全部壓在了定西軍頭上。而據(jù)張正武送來的消息,秦王與貼木兒早已勾結(jié)在一起,只等貼木兒兵到,就要借兵奪江山。老將藍玉一直搖擺在給侄兒報仇和保家衛(wèi)國之間,態(tài)度不明。
而此時此刻,遠在孟加拉灣的武安國,據(jù)說已經(jīng)成為沐氏家族手中的人質(zhì)。眼前這場錯綜復雜的棋局,究竟如何才能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