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野補（四十六）

    走在岳西通往梅城的路上，莫敵很有一點出征的豪邁，在天堂鎮(zhèn)出發(fā)時，江縣長和李主任組織了盛大的壯行儀式，喝了壯行酒，唱了壯行歌，百姓們自發(fā)站在路邊，如同送別自己的子弟一般揮著手，一個雞蛋，一個饅頭，一碗清茶，無不表達了他們對出征之人的關懷。從天堂嶺道觀里下來的幾個束頭道士，釘釘鐺鐺搞了一通道法之后，把畫有日軍模樣的紙符擺在地上，讓行軍的隊伍從上面踩過去。當部隊全部通過后，紙屑不存。

    九月底的大別山，已是秋風清涼。秋高氣爽之時，正合適放火殺人，莫敵摸了摸戰(zhàn)馬上的鬃毛，輕輕一抖韁繩，馬蹄聲清脆，充滿了力量。從天堂到梅城的這段公路，在民國二十二年就已經(jīng)修建通車，山區(qū)公路，蜿蜒崎嶇，水毀塌方嚴重，很難保證常年通暢，維修難度不小。特別是之后幾年鬧紅，對方以挖斷公路為己任，這條路就變得千瘡百孔。民國二十五年，岳西縣成立，高敬亭帶兵離去，這條路上的斗爭才漸漸消停。之后的幾年，新生的岳西縣經(jīng)費有限，也拿不出錢來修路，以至于就這么爛著。從這里通過的民眾自發(fā)的修一修，扔兩個石頭，填一擔泥土，小推車也能勉強通行。幾個月前，何得貴帶著一個龐大的輜重大隊從水吼進岳西，因為有汽車需要通行，整個輜重營成了工兵，在山邊伐下巨木，架在垮塌的地方弄成橋，小一點的木頭深深的打進路邊加固路基，好不容易才讓汽車進到天堂鎮(zhèn)。這幾個月，岳西縣交通部門對從天堂到水吼這二十多公里公路進行了全面的整修，路面大有改善，路基得到加固。輜重營的六輛卡車跟在隊伍的最后，一路雖然走得很慢，卻也沒有停頓卡殼。

    “老大，你不會把我們團也像添油一樣，到水吼給添上去，跟楊創(chuàng)奇一起接受日軍的進攻吧！”走在通往水吼的路上，羅衛(wèi)笑著問。羅衛(wèi)是個很有心機的人，他最擔心的是莫敵會這樣做，不如提前問出來。

    莫敵沒有回答羅衛(wèi)的問題，而是顧左右而言它：“有日子沒有走這條路了，修寬了，坑坑凼凼也填平了，看來，這些日子，岳西縣交通部門沒有閑著。”

    “那是！”靳同軒的坐椅并排在莫敵的右邊，他騎馬明顯比莫敵騎得好，不時還伸手過來，拉拉莫敵坐騎的籠頭，*一番。聽到羅衛(wèi)的問話，他也很想知道答案，看到莫敵心不上此，就順勢扯起了閑話：“有了部隊的幫忙，江縣長有了底氣，把頑固分子全部集中起來，維修岳西通往梅城的大路，聽說，一些水毀和滑坡路段都進行重新翻修，一些路基完全推倒重建，整條路有了極大的改善。到全面完工時，估計兩個多小時就能從天堂到梅城。前兩天我聽人說，交通局正準備利用輜重營的卡車恢復岳西天堂鎮(zhèn)到潛山梅城的班車，沒想到又出了這么一檔事，梅城讓日本人給占了?！?br/>
    莫敵說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同軒你倒是說說，怎么想著把輜重營的卡車當班車的？是誰提議的？”

    “是輜重營汽車連一個叫張德的司機提出來的?！苯幷f：“他說車子閑著也是閑著，支上頂棚，架上板子就能坐人，掙點小錢，也能貼補貼補。結果一核算，每天開一班，按票價收錢，這可不是小錢，是大大的進項。早上開出天堂鎮(zhèn)，中午在梅城吃午飯，下午準點開回來。從天堂到水吼，不超過兩個小時，到梅城，算上一路停站，最多也不過是三個小時而已?！?br/>
    “呵呵，兩個小時，夠快，我們今天估計能夠走到水吼就差不多了?！蹦獢痴f。

    “到水吼沒有問題?！绷_衛(wèi)說：“不到六十里，按照一般行軍速度，六個小時一定能夠趕到?！?br/>
    “不用急，我們慢慢走，爭取天黑之前到水吼就行?！蹦獢痴f：“楊創(chuàng)奇從梅城退出來這么些天了，一直呆在水吼，日軍也沒有主動去打他們，說明日軍并不想向北進軍岳西，就讓他們在水吼再獨自多呆一陣好了?！?br/>
    “日軍不敢北進，那是因為知道您老在岳西?！苯庨_玩笑說。

    眾人大笑。

    羅衛(wèi)笑著說：“那日偽軍不西進潛水，是不是因為覃振元的名氣更大？”

    大家又笑。

    玩笑歸玩笑，事實就是事實，青木聯(lián)隊占領梅城已經(jīng)差不多十天，竟然在梅城扎下了根，成了足不出戶的大家小姐，不往北進，也不往西行，就呆在城里，每天從安慶送給養(yǎng)來的馬車排成長隊，就是為了養(yǎng)活梅城里的這伙日偽軍。這伙日偽軍難道就沒有下一步打算嗎？

    當莫敵率隊到達水吼時，日偽軍漸漸露出了狐貍尾巴，此行的目的開始明朗。

    莫敵與楊創(chuàng)奇在講套話，羅衛(wèi)與韋志高在研究軍情，靳同軒則在石重的帶領下游山玩水。從天堂過來這一路，都是在崇山峻嶺里穿行，過了天龍關，潛水憑空出現(xiàn)，到了水吼一地，潛水更是盡顯魅力，水流在這里轉了一個大彎，從山中洶涌而出，奔騰而去。天龍關、黃公禪寺，靳同軒在來的路上就已經(jīng)回首望過幾次，既然在水吼無所事事，不如前去登臨尋訪。

    莫敵有點羨慕的看著靳同軒，這可是自己最愛做的事，如今作為一團之長，被事務性工作所纏，還要應酬楊創(chuàng)奇，一起吹牛打屁，竟然找不出時間去尋幽訪古，實屬遺憾。因此與楊創(chuàng)奇的應酬也口不對心，純屬應付。楊創(chuàng)奇是郁林人，一口土粵語難聽之極，為了與莫敵勾通，結結巴巴操起桂柳官話，說得舌大頸粗，

    “這些天你們就一直呆在這里等日本人來攻，或者等我們來援救？”羅衛(wèi)問得一點也不客氣，韋志高是自己人，沒有必要藏著掖著。

    “要不然，我們還能干什么？”韋志高也不好氣的說，野補團拖拖拉拉，讓527團在這里擔驚受怕，想到這里就氣不打一處來，他跟羅衛(wèi)是好友，說話一點也不轉彎磨角：“我們一營在潛水西，跟郝文波在一起，這里只有兩個營，程萬年營在梅城防守時損失不少，基本打殘，只有一個龐鳳清營，他們以守為主，進攻是不行的。”韋志高的說話聲越來越小，到后面，有點不太好意思來。

    羅衛(wèi)想想也是，527團在梅城打得不錯，能夠在三千多敵軍手下守足四天，已經(jīng)足可笑傲戰(zhàn)場。問題是他們居然如此被動，老老實實呆在水吼，日軍在梅城的一舉一動，也不去關注一下。

    “你不管了，我馬上安排張生虎帶領偵察連去一趟梅城，了解日軍的舉動，可不能就這么糊里糊涂懵里懵懂過日子?！绷_衛(wèi)說。

    韋志高知道自己錯在什么地方了，他在野寨放了一個前哨，如果日軍來攻，前哨會及時回報，或打或退，也不至于太過被動，至于進梅城，他壓根就沒有這個想法。

    羅衛(wèi)回到野補團指揮部，正準備安排張生虎們行動，只見政治部主任兼警通連連長覃國升帶著副連長廖大炮走了過來，覃國升一路走，一路對廖大炮說：“以后我不在警通連的時候，你就是老大，老大要有老大的樣子，做事不要吞吞吐吐猶猶豫豫。警通工作是全團的眼線，是最重要的部門，有什么情報，要及時向長官報告。當年國龍老大在的時候，你就是一排長，應該知道如何去做?！绷未笈谕ι砘卮穑骸笆牵　倍稊\精神，走到羅衛(wèi)面前，打了個敬禮，說：“報告羅團副，接到高河埠密報?！?br/>
    羅衛(wèi)接過電報紙一看，上面有個“祿”字，知道是高河埠章進祿的電報。章進祿在電報中說，今天早上，高河埠警備營營長劉進告訴他，高河埠要調一個連北上源潭，在源潭建立守備據(jù)點。梅城的守軍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調查，決定派出一部到余井，另外派出一部進入郝文波部離開后的石牌，同時在小市、公嶺、黃墩建立據(jù)點，以潛山梅城為龍頭，把勢力范圍從安慶城擴展到懷寧全縣，試圖把潛水以東大別山以南地域打造成鐵板一塊，再以這個地域為基礎，向周邊擴散。

    “呵呵，打的是這個主意！”羅衛(wèi)淡淡的笑了一聲。

    在梅城呆了這么些天，就弄出這樣一個計劃，難怪既不西行，也不北進，原來如此。羅衛(wèi)有點好笑，正愁你不分兵，你一分兵就完蛋。輕輕用電報紙拍著手心，羅衛(wèi)走出了指揮部，莫敵還在527團跟楊創(chuàng)奇吹牛打屁，需要第一時間把消息告訴他們。

    走到527團門口，看到韋志高正送莫敵出門，莫敵的警衛(wèi)班看到羅衛(wèi)走過來，提醒了莫敵一聲，莫敵連忙跟韋志高握手告別，向著羅衛(wèi)迎了過來。

    走到羅衛(wèi)身邊，莫敵笑道：“估計是有什么新情況或者新消息了，不然怎么你急巴巴的走到這里來呢？”

    羅衛(wèi)訕訕的笑了一聲，說：“老大，別說得那么明白好不好，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br/>
    “呵呵呵呵呵！”莫敵大笑，說：“你知道剛才楊創(chuàng)奇跟我說什么嗎？他跟我說，我們兩個團換個駐地，他駐岳西，我們駐潛山?！?br/>
    “老大你沒有答應吧？”羅衛(wèi)急忙問。

    “如果在六月份，沒準我就同意了，現(xiàn)在，我要考慮考慮?！蹦獢痴f。

    “別考慮了，不可能換給他們的，天下哪有這么好的事。再說了，現(xiàn)在的岳西，我們差不多也是鐵板一塊了，誰也插不進去。就算我們不在，光是老何的十九個兵站，都能讓人吃一壺?！绷_衛(wèi)說：“楊創(chuàng)奇之前在岳西駐過，知道這個地方兵火難到，在潛山呆了一段，動極思靜了。”

    “他說把527團的番號讓給我們，他全團改為野補團，我們吃皇糧，他自己解決給養(yǎng)?！蹦獢痴f：“我告訴他，有皇糧吃比沒有皇糧吃差別太大，我們可是朝不保夕的過日子，如果不是之前有一個輜重大隊，不是有皖中的徐平周濟，現(xiàn)在我們這個野補團想活下去也不容易。他楊創(chuàng)奇可沒有這么一個輜重大隊，也沒有徐平這么一個龐大的后援存在，險了吃皇糧，還有什么別的可吃?！?br/>
    羅衛(wèi)大笑，有些東西，不是想要就能要的，天晴要準備下雨的傘，秋收要備好開春的糧，沒有春風何來夏雨，沒有耕耘何來收獲。縱觀這么多野補團，能夠活得如此滋潤的也只有176師這一個。

    聽完羅衛(wèi)對整個形勢的報告，莫敵也不由得生出一絲笑意，說：“你安排的沒有錯，讓張生虎立即動身，前往梅城，要密切監(jiān)視日偽軍的分兵情況，余井、石牌、小市、公嶺、黃墩的日偽軍什么時候分出去，我們就什么時候動手?！?br/>
    羅衛(wèi)點點頭，問：“我們需要把這個情況通知527團嗎？”

    莫敵想了想，搖搖頭，說：“水吼的防御還需要他們擺樣子，就讓他們繼續(xù)保持吧，我們也不能輕舉妄動打草驚蛇。記住，我們要外松內緊，表面上所有情報都來自于527團，凡事以527團馬首是瞻，實際上任何情報都不能向他們透露，他們如果知道日軍在梅城分兵，連做戲都做不成?！?br/>
    羅衛(wèi)想想，還真是這么回事。

    莫敵很輕松的告訴羅衛(wèi)，日軍分兵，一兩天內不會全部調配得位。這兩天就麻煩527團給我們站崗了。團里的工作，交給羅衛(wèi)，明天開始，他要與靳同軒去天柱山深處好好逛逛，也算是到此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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