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磅礴的殺氣啊……回過神來時便扭頭而去,賀巖枋很清楚,要是被激發(fā)殺伐狂性,自己便無論如何都無法置身事外了。
可是……他還從來沒有遇過海魔啊,想知道汪炎武他們會怎么辦……抬頭時濃云翻滾,色如沸墨。從遠海而來的殷殷雷鳴為即將襲來的暴風雨擂響了進攻的急鼓,沉滯空氣迫壓著感官。岸上稀疏的樹木所發(fā)出的高亢呼嘯搖動著黑夜,這時一陣冷風颯然拂面,他定睛看時,突入海灣的尖岬已轉化為高聳入云的錐山,千萬刀劍在山體上憤怒般轟鳴,金光如濤!浪拍妖峰時,水聲、雨聲、撼石聲騷然而起,彌漫天地。這活的山岳同風雨激戰(zhàn),千萬刀兵破浪而去,頓時矢石交飛,殺聲震耳!
身處黑風白雨的重圍中,感官被幾近固結的妖氣沖蕩,他不由感慨,不愧是邪妖王,著實有翻江倒海之能。
磅礴的妖氣震蕩天海,海浪峰峰相疊雷動,仿佛與云峰碰撞而塌,在這遮天蔽月的滔天水霧中幾乎看不清道路,這狂亂地朝他們敞開的魔海戰(zhàn)場分明會是陸上妖物的地獄!
“賀公子!”背后遠遠而來的呼喚讓他一怔,那是山桐。
滂沱而下的雨拍在臉上,他瞇起眼睛回望,妖山依然在往魔海傾瀉般不斷推進而去,山桐的聲音努力穿透風雨和劍陣:“此番海魔誘騙炎武入陣,形勢兇險,而童子本體脆弱不得入海,還望公子相助!”
就連這巍峨妖峰都被崩山裂石,這又怎能激起無名晚輩的斗志?早就發(fā)髻散亂、衣冠狼藉,狼狽不堪的賀巖枋苦笑著甩甩貼面的散發(fā)繼續(xù)后撤:“這還輪不到我來插手吧?!?br/>
“但公子的水性確實比我們都好吧?若是讓南海坊主吸取了炎武元神,公子又有何好處?”山桐的聲音充滿迫切,“我恐怕無法深入海內(nèi),但我這身上所有的法寶可任公子使用,只求公子救炎武一命!”
這……賀巖枋不愿出戰(zhàn)一方面是因為如今確實沒有準備,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術式能力,要知道妖之間不可不防,日后再遇恐怕還需那點秘密保護自己。但山桐這樣做無疑是為了好友豁出去了,而如果自己能使用那百萬的法寶的話……
不,不布下大陣的話是沒法對付海里縱橫的敵人的,趁著對方還沒發(fā)現(xiàn)自己在場,快走吧——
這樣想著時一道寒光直沖面門而來,賀巖枋急忙閃身,雨箭風刀中一柄長矛擦身飛射入地,仰望時金鐵滿空散落!
不得不揮出銀槍將劈面打來的兵器雨全部打落并打出風符,賀巖枋慢慢后退,豪雨盡碎風卷狂瀾,勉強穩(wěn)住了勢頭。
只在海邊的話山桐恐怕確實是有心無力……遠海那點火光也是越來越衰微了,這樣下去的話……
罷了!不過是一場廝殺,與其進退兩難,倒不如——
不由一拍礁石回身而去,賀巖枋對著那遠海盡力投出隨手接住的一柄長矛。
“公子……”驚濤駭浪中山桐的聲音低微而懇切,而賀巖枋也毫不客氣地閃避著敗退下來的兵器雨沖進窀穸之山——
“在那之前,先讓我知道你有什么法寶吧前輩!”
就算在峰峰疊起的刀劍之山上,想看清海中的形勢也是絕無可能。刀劍和沸騰翻攪的雨浪轟鳴一處,無從辨識事態(tài)。
“公子要何法寶盡管拿去,”山桐飛速將可用之物聚攏過來,金鐵轟鳴之聲和濃烈妖氣震蕩得人氣血翻涌,“縛仙索之類的物件我也是有的,我會盡力把公子送到那怪物面前!”
“縛仙索可用,但除此之外……”賀巖枋忍住沖擊四肢百骸的妖氣,盡力分辨收集那無數(shù)法寶,“神女幕,我還要神女幕!”
“神女幕抹殺虛妄之物,公子要用勢必損害自身——”
“我承受得住,給我神女幕!”
“既然如此……我只有一面神女幕,公子小心使用!”
“前輩,我要你用土石之術往海中扎根,在我出海時,你去把酈思玄喊來!”賀巖枋把心一橫,一眼看到神女幕的絹花便扯開霧綢來綁緊了山巖和自身,再抽出幾把武器便順著山桐結聚的刀劍潮流一路沖入漫天潮濤,而在天海碰撞回旋的混沌之中,那與火光交纏一處的就是——
南海坊主?
濤山浪嶺中巨龍般游弋著的、那紫紅色的巨大怪物,毫無疑問就是這海域的主宰!
“雷霆奉行!”踏著傾瀉的刀山劍樹從天而降,賀巖枋起手打下雷符,帶起雷火揮矛直貫那怪物的頭顱!
被這猛然的雷霆一擊打入浪里,無鱗無眼如同巨大蚯蚓的怪物發(fā)出震蕩波濤的吼號,激起萬仞洪波!
趁這機會,賀巖枋將苦苦沉浮掙扎的汪炎武拉出水面扔了上去,驅動神女幕把汪炎武也卷了起來:“快走!”
被嗆個半死,汪炎武吐出海水后大口呼吸著模糊應聲,死命抓著那分明對妖物有所損害的霧綢試圖往陸地而去,但這時浪嶺又崩山一樣滾滾而下!
“颮烈招來!”不得已把為數(shù)不多的風符也打出三張,賀巖枋招出一個龍卷拋開狂潮,帶著汪炎武順著風勢離海而起,往陸地的方向甩回來——
背后尖銳地傳來巨物沖撞而來的殺意,對此早有預料的賀巖枋回身把攜帶雷霆的寶劍千百層地以抹殺虛妄之物的霧綢包裹著猛擲回去,正從怪物利齒百重的巨口進入內(nèi)部,一霎時電光迸裂、血肉橫飛!
這樣可以了嗎……努力從血雨腥風中辨識事態(tài),賀巖枋抹一把臉上的怪物血肉,感受到那質感后猛然一驚:“不好——”
就在他眼前,那慘烈地炸開的大片尸骸又飛速地以令人作嘔的方式聯(lián)結拼合在一起,轉瞬回復成那紫紅色的無鱗無眼巨怪,裂開駭人血口吼號而來!
“畜生……”汪炎武勉強著驅動妖力,放出赤紅的火之洪流,“燹燎原!”
汪炎武藉以成名的秘術,能將妖力燃燒殆盡的狂野之火正連著巨浪焚燒怪物,借由這赤色火焰便能清楚看到,整片海都切實充斥著狂暴妖力!
“這廝的真形——”
“幽魂聚合,”賀巖枋迅速回答了汪炎武的疑問,“是南海坊主,但恐怕又不是真正的南海坊主!”
雖然沒有見過這種形態(tài)的怪物,但常年在江河湖泊游蕩的賀巖枋是見過類似東西的。江河湖泊中也會有大量的亡靈,當有某種較為強大的力量將這些獨立個體融合在一起時就會產(chǎn)生這種沒有自我的、只懂吞噬過往生靈的巨大靈體。這聚合了無數(shù)幽魂的怪物自然就是被稱為南海坊主的存在,但這東西背后一定還有誰在操縱人事——這東西是不會有神智的!
“那夫人……”汪炎武艱難呼吸著說,“坊主夫人喚我出來,卻被那廝生吞了……”
那夫人恐怕是沒有活路了……可眼下到底怎樣才能解決眼前這糾纏的怪物?雖說凈靈就能解決它,但整片海的幽魂有誰能一次凈化完畢?這巨蟲既然全無神智就更難擺脫其狂態(tài),而如果是有人在操縱它,那這幕后者又會在哪里?
不,其實還會有一種可能……既然并不清楚夫人的底細,就不能排除夫人其實是——
還在抵抗著風浪思考著,身上的神女幕卻突然抽出絲線來纏勒脖頸,這——伸手拉扯時就明白了,神女幕上不知何時混進了強韌粗大的蛛絲!
果然——賀巖枋在水浪中艱難望去,火濤中隱約可見那怪物的身下延展著無懼烈焰的無數(shù)絲索!
果然……操縱陰謀經(jīng)絡的敵手,還是蜘蛛更合適啊。
原本還在猶豫著使出全力的時機,但此刻不決意死斗是無法生還的吧。在不顧疼痛狠狠扯斷繩索般粗大的蛛絲時也解放出妖力來,賀巖枋深淵般的黑瞳深處重新泛出了赤血的顏色——
他這成長的一路不缺乏噩夢般的駭人敵手,也從不缺少令身心都鮮血淋漓潰爛支離的兇險傷勢。壓抑力量、溫厚對人是為了過自己向往的生活,可當這一切無法實現(xiàn)時,他也可以兇暴如狂!
瑣文結綬靈蛇降,就在這魔??駷懼?,白銀的風暴沖天而起,以強橫妖息震蕩風雷、以暴怒心魂降下電戟劈斬波濤!不欲覺醒的魍魎之心需要鮮血安撫,它將吞食魔魅的腦髓、絞碎邪祟的骨骼,直至終結兇夢——
“南海坊主……今夜就終結你的威權吧,我會與你拼死一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