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道明了來意后，已經(jīng)在這茶樓里坐了足足小半個時辰了。
那姓秦的東家果真是位女子，還是位長得不像凡人的女子。
他捧著杯熱茶，也不敢喝，唯恐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對，惹了東家厭煩。
否則，怎么會在他提出要將自家的技術(shù)給東家反倒被拒絕了？不僅如此，她好像還找了中人要做什么契紙？
吳庸本就稀里糊涂的，現(xiàn)在是更加弄不明白了。一個頭兩個大，一雙眼也發(fā)著懵。
秦湘在得知對方就是寒城吳家后，心里已經(jīng)有了打算。
她選擇在寒城建立一家紡織廠，便已經(jīng)將寒城的各個家族間的陰私摸了個清楚。
周家在寒城一家獨大，一步步侵染著當?shù)氐募徔棙I(yè)，擠壓的原先做紡織相關(guān)的各家面臨著難以為繼的日子。無奈之下，只能選擇拿著微薄的合作金被周家替代。
吳家的歷史比周家還要久，在周家只是平民小戶還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吳家已經(jīng)憑借著養(yǎng)蠶技術(shù)成為了寒城最有名氣的望族。
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周家拜托出身，變得高貴后，便開始針對同行們。如吳家這樣頑強不屈的，已經(jīng)是寥寥無幾。即便這樣，吳家也支撐不了多久了。以養(yǎng)蠶、蠶絲做營生的人家，手里頭的蠶絲賣不掉，可蠶室中的蠶還要吃飯，除了向周家低頭，他們別無辦法。
秦湘做不出趁火打劫的事，吳家的技術(shù)是幾代人專研出來的秘訣，她有什么理由占人家的便宜。既然吳庸不遠千里從寒城來西京只為了投靠秦記，想必也知道秦記和周家之間的矛盾。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秦湘絕做不出把吳家推到周家的舉動。既然吳家有養(yǎng)蠶的技術(shù)，他家的蠶絲也比市面上的光澤度和韌性都好，何必作為紡織廠的供應(yīng)商。有了品質(zhì)更高的蠶絲，就可以用來生產(chǎn)更高級的布料。
“你看看這合同。”
吳庸猛地回神，杯子抖了下，茶水直接灑在他的手背上。好在水已經(jīng)涼了，除了驚嚇到，倒也沒受什么傷害。
他一臉不解的將合同展開，才看下去就震驚的瞠大眼睛，“這……這……”
秦湘笑了笑，對他解釋說：“其實今日吳老板不來京城，我也要派人去找你的。早就聽說寒城吳家有上好的蠶絲，正適合制作花羅?！?br/>
吳庸倒也沒追問花羅是什么，隱約覺得是某種名貴的布料。
“您說的……當真？”
秦湘看他一臉忐忑不安的神情，目光愈發(fā)柔和，“我騙你也沒好處啊。與其找些不知道根底的養(yǎng)蠶人，倒不如選擇吳家。這些年吳家的口碑可是口耳相傳的，即便在府城時，我也曾聽人講起過吳家的大名?！?br/>
吳庸一聽，先不好意思了。他搓了搓手，臉色一紅：“您……您說的哪里話，也沒那樣好。但我敢保證，整個寒城絕對找不到比吳家更好的蠶絲。”
提到自己擅長的部分，他倒是臉不紅了，滔滔不絕的介紹其吳家的蠶絲與其他家的不同之處。
秦湘認真的聽，也時不時的提出自己的見解。
吳庸給她的感覺就像一位刻板的科研人員，只有在談及在的專業(yè)時才能體現(xiàn)他們的口才。平常的時候，他們更像是一名社交障礙患者。當然，不是所有科研人員都是這樣的性格。只是因為常年待在實驗中，缺乏與人交流的能力，不習慣說話罷了。
秦湘當初在研究所的時候也不喜歡說話，有那個時間她寧愿多做幾次實驗。因此面對吳庸時，她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
吳庸一開口就收不住，等到他說到口干舌燥想起喝水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竟然在新東家面前喋喋不休的說了這么多？而且東家竟然沒有打斷他，反倒一直聽他講。
這讓他有一種被尊重的感覺，也是此前沒有感受到過的心情。
“我覺得你的想法不錯，值得實踐?！?br/>
吳庸的眼睛一亮，眼巴巴盯著人的樣子竟還有幾分可愛。
秦湘回憶了半天，才想出來像什么，他的樣子也未免太像和主人撒嬌的狗狗了。
噗，不能笑，要忍住。
勉強忍住笑的秦湘又給吳庸解釋了這份合同，對方?jīng)]有考慮便在紙上簽下了自己的大名，并蓋上印鑒。
“我很期待和吳家的合作?！?br/>
“我也是?！眳怯癸@得有些激動的說：“我要盡快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給家里人?！?br/>
他們撐了這么久，終于等到了救世主。從此以后再也不用看周家的臉色，也不用把祖輩們辛辛苦苦積累的經(jīng)驗拱手相讓了。
“我讓人送你回去?！蔽墓P書吧
吳庸沒有推辭，他這次也是偷偷跑出來的。家人給他做了掩護，唯恐他會被周家人發(fā)現(xiàn)。周家人已經(jīng)到了對吳家趕盡殺絕的地步，他要是不出來，恐怕他們在寒城就活不下去了。
這里的苦楚吳庸并沒有對秦湘說明，他不想被人可憐。
“東家……”吳庸的嘴角動了數(shù)次，最終只吐出一句感激。
等人離去，秦湘看著吳庸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
“東家是可憐他嗎？”小雨歪著頭問。
“倒也不至于。吳家人有手藝能養(yǎng)活自己，要不是周家打壓，他們也不會走到這個地步。我只是可惜啊，本該是百花齊放的大好時候，有人偏偏固步自封不算，還要打壓其他人，只許自己一家獨大。沒有競爭的市場是無法發(fā)展的，周家并沒有看明白這個市場?！?br/>
你可以做到行業(yè)中的第一，但也要給底下的小商戶飯吃。倘若沒了他們，只有你一家將產(chǎn)品做出來，對市場的局限性太大了。消費者的選擇是多種多樣的，未必第一做出的產(chǎn)品就能迎合全部消費者。
秦湘并不懂經(jīng)營，但用現(xiàn)代的思維方式來理解這個時代也足夠了。雖然她還有的學習，但周家的事已經(jīng)給她敲響了警鐘。
幸好，她從來不缺敬畏。
人一旦缺乏敬畏心，就會走出那個框框，做出連他自己都不敢想的可怕事情。
不管如何，周家這種損人利己的小人行徑，還是不能姑息的。
沒想到意外的解決了原料問題，秦湘的心情自然是極好的。而且吳庸還答應(yīng)她，會幫紡織廠聯(lián)絡(luò)其他幾家被周家欺壓的養(yǎng)蠶人，
只要解決了原料供應(yīng)，紡織廠就可以織出更多的布料了。
秦湘更傾向于賣成衣而不是布料的緣故就在于，一匹布的價格和一件成衣的價格是完全不成正比的。
以一兩普通蠶絲為例。
市面上一兩蠶絲的價格為六十五文，而制成一匹錦則可以作價八百五十文。而一百文錢為一兩，那一匹錦緞的價格約莫在十兩左右。
而在水一方一條用素錦制成的馬面裙，價格則高達二十兩。而一匹素錦可以制成這樣的馬面裙三條，這樣算下來自然是做成衣的價格更賺錢。
當然，這之中要考慮的是古代的人工問題。
受到工藝的限制，織一匹錦需要數(shù)月的時間，這也就是造成了錦緞價格昂貴的另一個因素。但秦湘的紡織廠已經(jīng)用了和這個時代截然不同的工藝，在制作時間上大大的提高了不少，甚至做出的布料質(zhì)感也較之過去私人織布做的要更優(yōu)越。
加上有縫紉機的使用，過去需要一個月才能裁制一條的裙子，現(xiàn)在一名熟練工僅僅需要三日。
時間成本的壓縮，才是秦湘獲利的主要因素。
因此，她致力于推廣在水一方，并將成衣工廠的規(guī)模繼續(xù)擴大。
絲織品畢竟屬于高端消費人群，普通老百姓穿的多是葛布和麻布。而且是自家做的土布，耐穿但舒適度差了一大截。
此時已經(jīng)有棉花傳入中原，但因為紡出的棉線異斷，并沒有形成大規(guī)模的種植。秦湘試驗后發(fā)現(xiàn)，是因為紡線車的設(shè)計有缺陷。改良后，做出的棉線不僅結(jié)實，而且整體更加勻稱，也比較纖細。
這樣的棉線制成棉布更為輕薄，也更加的保暖。它們被加上商標，運送到西延的各個地方。在各個雜貨鋪里，在市井的小攤上，甚至也出現(xiàn)在遠程的商隊里。
“賺錢的感覺實在是太棒了?！?br/>
秦湘的心情難得這樣好，連晚飯都多吃了一碗，惹得韓云霄不住的側(cè)目。
自從她苦夏后便時常吃不下飯，胃口總是不好。最近天氣涼爽，稍稍有些緩解，對飲食還是挑剔極了。沒想到因為吳庸帶來的一個好消息，就令她胃口大開。
她心情好，還有功夫打趣韓云霄：“你的公主妹妹最近沒纏著你？”
自上次和王公公一番交談后，十公主這個人已經(jīng)好久沒出現(xiàn)在他們夫妻的世界里了。秦湘近來忙于生意，也沒那個空閑去打理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員。也是忽然想起來，免得她背后還有什么昏招。
十公主本人倒是不足為懼，就擔心老皇帝不走尋常路跑出來膈應(yīng)人。
韓云霄好像是才想起來有這么個人似的，半天才回答：“太子倒是偶爾會來，也不曾提過公主的事。她年紀不小了，皇后會想辦法將她嫁出去的?！?br/>
秦湘睨了他一眼，不想戳破他這意圖粉飾太平的想法。
以年紀來看，十公主著實算是個老姑娘了。這把年紀還沒有出嫁，要不是就太受寵家中舍不得她嫁出去。可古代的小姑娘一般早早就訂了婚約，然而十公主既無婚約，也沒人替她相看。
那就可以得出，皇后并不喜歡這個公主。既然不喜歡，也就不會為她的婚事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