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寶旺好不容易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

    說是家，其實早已破爛不堪，搖搖欲墜。因年久失修，泥土壘積的墻四處透風(fēng)，一到陰雨天，外面下大雨，屋頂下小雨，連放床的地方都沒有，孩子們往往半夜三更被幺喝起來，蜷成一團坐著熬到天亮。

    甄寶旺本來想，捻了兩條新船，苦幾個月，掙點錢將二丫頭體面嫁掉，然后再投入春捕，夏季歇海時做些泥垡子，秋天翻建房子?？墒乾F(xiàn)在這一切已經(jīng)變得遙不可及。當他邁進家門，看到媳婦弓著腰，正趴在鏊子上烙煎餅，由于煙霧迷漫，被嗆得一個勁地咳嗽時，他的心有如刀絞般難受。所有的希望都泡空了，俺該如何對家人交待呢？

    二丫頭坐在鏊前一邊幫娘燒火，一邊搖著身旁窩筐里熟睡著的小妹妹，聽到門口有動靜，扭頭一望，興奮得站起身，跑到甄寶旺身邊，拉住爹爹的手，撒嬌地叫了一聲：“爹……”

    甄寶旺“誒”地應(yīng)了一聲。

    14歲的大兒子水柱和5歲的養(yǎng)女秀秀聞聲從屋里跑出來，一頭扎進甄寶旺的懷里，兄妹倆手里面還抱著煎餅在啃。幾個月不見，兩個孩子都長高了不少。寶旺心想，水柱快15歲了，應(yīng)該能上船幫家里掙錢了，下次上船得把他捎帶上。

    一番親熱過后，寶旺又親了下酣睡中的小女兒，然后才在鏊邊坐下來，悶悶不樂地抽起旱煙來。

    “餓了吧？烙塊咸煎餅墊墊吧?！毕眿D宋桂香一邊滾著煎餅，一邊讓二丫頭去屋里藏糧的水缸里將僅有的兩個雞蛋摸出來，又從壇子里撈了些蝦醬出來，將雞蛋打碎，放在蝦醬里攪拌幾下，待煎餅差不多熟透時，將拌了雞蛋的蝦醬平攤到煎餅上，再在上面敷上一張煎餅將蝦醬蓋住，來回翻騰幾下，沒用兩分鐘，一塊香噴噴的咸煎餅就折疊好，新鮮出爐了。

    “孩兒他娘，那個……”甄寶旺啃著媳婦新烙的煎餅，鼓起勇氣剛要說句什么，頓了頓又將話咽了回去。

    “是不是船上發(fā)生什么事了？”媳婦邊說邊忙活著。

    “嗯，給鬼子抓去后，一直拉黃豆跑青島，前天夜里金發(fā)帶著八路把黃豆給劫了，小滿讓小鬼子給打沉了，俺讓黃三富、寶盛、寶山他們把二定開到黃沙港去了，二丫頭這嫁妝……”

    “爹，俺啥嫁妝都不要?！倍绢^一邊燒著火一邊插話說。

    “那哪行！哪有女兒出嫁不陪嫁妝的，更何況是俺甄寶旺的女兒！”

    二丫頭很知道好歹，不想讓爹娘難為，可是孩子越懂事，就越刺痛甄寶旺的心。俺甄寶旺嫁女，如何無論也不能寒磣，不能讓人家看笑話，一定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即使趕不上大丫頭那時候的場面，也要讓眾鄉(xiāng)鄰知道，黃花船主的女兒就是大家閨秀，就要與眾不同！

    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下后，甄寶旺對媳婦說道：“孩兒他娘，跟你商量個事?！?br/>
    “啥事？”

    “把莊西的那2畝地賣了吧，俺想……”

    “那塊地可是用來保命呀！如果海上收成不好，俺帶幾個孩子種點莊稼還不至于餓死，如果賣了，俺娘兒幾個吃啥？喝西北風(fēng)去？不行，不能賣呀?！?br/>
    “可是……”

    甄寶旺還想堅持，媳婦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對丈夫說：“已經(jīng)4個多月了。”

    甄寶旺吃了一驚。他又驚又喜地趴在媳婦的肚子上聽了聽，興奮地說：“小家伙知道爹爹回來了，在踢俺呢?！闭f著，剛要伸手去摸摸，突然，村子里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鞭炮聲，他嚇了一大跳，趕緊將手縮了回去。

    甄家大院娶新姨太太放個鞭什么的純屬正常?？墒亲屑氁宦?，不對啊，這黑燈瞎火的哪像是放鞭，分明是打槍的聲音啊！甄寶旺一骨碌爬起來，拉開門想出去看個究竟，被老婆一把給拽了回來：“甭去，危險！”

    “可是……”甄寶旺想說會不會是鬼子進村了，話到嘴邊覺得說出來徒讓媳婦擔心，就折身返回，將門緊緊拴上，然后搬來吃飯的小桌子頂在門后，這才安心回去睡覺。

    一夜無眠。

    翌日早，甄寶旺早早來到甄家大院門外。

    當他看到“甄府”兩個字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門。甄家大院門外千瘡百孔、滿地狼藉不成樣子?；叵肫鹱蛲淼臉屄?，甄寶旺知道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激烈的戰(zhàn)斗。怎么會呢？誰敢跟甄有財過不去？他一面納悶著，一面小心地穿行在瓦礫間，剛想敲門，一看黑漆漆的門板掉下大半，半歪著斜掛在門槽上。

    他輕輕推門走了進去。

    雖然同屬一個村，雖然同屬一個甄姓祖宗，可是甄寶旺還是第一次跨進甄有財家的大門。來到院子里后，他發(fā)現(xiàn)庭院里一樣狼狽不堪，地上雖然被掃帚掃過了，但仍然能看出還隱隱留有沒有擦干的血跡。

    “有人嗎？”他小聲地呼喊著。

    “誰呀？”管家阿常急乎乎跑過來。自從老管家阿福被小鬼子槍殺后，阿常就接替阿福當起了甄府的大內(nèi)總管。

    “俺來找甄老爺?shù)摹！闭鐚毻⌒牡卣f。

    “你是誰？”阿常因為剛來，不認識甄寶旺。

    “俺是甄老爺?shù)倪h房侄子，俺叫甄寶旺?！?br/>
    “站在這里別亂動，俺去幫你稟報一聲。”阿常說完，急匆匆邁腳奔進后院，沒多大工夫，又跑回來，遠遠地招呼甄寶旺說：“跟俺來吧?！?br/>
    穿過長廊，來到會客廳，正中一張八仙桌，桌旁擺滿古色古香的椅子，椅子上面坐著甄有財和他的三房夫人，新娶的姨太太銀平站著身子正給大夫人和二夫人倒茶水似的，甄有財嘴含水煙一個勁地猛吸著。

    寶旺趕緊上前說道：“恭喜甄老爺！給夫人們請安！”

    甄有財擺了擺手說道：“俺還以為寶旺給俺送鰳魚來的呢，空著手來干啥？”

    “甄老爺，您知道的，船讓日本……”甄寶旺想說船讓日本鬼子征用，可臨出門時桂香叮囑他說，甄有財現(xiàn)在是日本鬼子的什么會長，在他面前千萬不能提鬼子這兩個字。于是，甄寶旺改口道：“船讓日本人征用，前天夜里沉了一只，另一只被海盜劫走了，不要說鰳魚，連蝦皮都沒見到一個，如果有鰳魚，那還能不孝敬甄大老爺?！?br/>
    “船給劫了？”甄有財吃驚地問。

    “是啊，昨天俺是冒死跑回來的，這不二丫頭催嫁，沒有辦法啊。”

    “哦，小二子要嫁了？”

    “是。所以，俺來找甄大老爺能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