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壓住心中的激動,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可聲音依然忍不住有些顫抖著：“當年發(fā)生了什么事？”

    梁昊權(quán)拉過一旁的小板凳坐了下來，小板凳很矮小，梁昊權(quán)這么個大長腿坐著有點縮得厲害,且還得仰視的望著景行。這么一來倒使得他的氣勢弱了幾分，顯得沒有那么冷峻凌厲。

    “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講過他的身世？你爺爺?shù)谋尘??！?br/>
    景行搖了搖頭,“沒有,我們家人都不知道，我爸也沒說過。因為我爸爸的體質(zhì)特殊，所以大家也沒好多問?！?br/>
    也就那個時代的人比較淳樸，若是現(xiàn)在哪會讓個來歷不明的人進家門。不過這也因為景文飛的體質(zhì)特殊,人們總是對有孕的人少了份警惕。壽河村又是偏遠山區(qū),人口管理有著許多漏洞。景文飛和姜媽媽雖說名義上是夫妻,實際上不僅沒有實際關(guān)系也沒有登記，這在農(nóng)村很常見，所以也沒人揪著這點。直到后來人口普查，才把他和景行的戶口上了上去。那時候戶籍制度沒有現(xiàn)在這么嚴苛，壽河村又是個各地人混雜雜一起的雜姓村，所以就這么含糊帶過了。

    梁昊權(quán)也猜到了這一點，便是從景文飛的身世開始講起。

    原來景文飛確實并非一般家庭出身，景文飛的父親也就是景行的爺爺景書，是當時有名的生物學家，在學界是響當當?shù)娜宋?，為祖國做出不少貢獻。只可惜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被人給‘斗’死了。而把他送上死亡道路的人，正是韓光輝的父親韓騏。

    韓騏曾經(jīng)是國/民/黨出身，后來抗戰(zhàn)時候投向了共/產(chǎn)/黨。大革命的時候，因為這個出身差點被斗死，可因為他揪出了國家內(nèi)部的大漢奸，將功抵過這才沒被斗下去，反而步步高升，而那個所謂的漢奸就是景書。

    景書和韓騏兩人本為好友，景文飛和韓光輝更是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很好。景文飛的母親一直是個迷，沒有人知道他的母親是誰，這也成為景書后來罪證的重要一點。因為無法說清景文飛母親的真實身份，又不忍說景文飛是自己撿來的，況且兩人很相像無人會相信。因此被當時都認定景文飛的母親其實是外國帝國主義邪惡勢力的人，所以景書才會含糊其辭，景書是人民內(nèi)部的大漢奸，一直蓄謀要搞破壞造反。就算不是，他私人作風不檢點，是封建主義殘毒，一樣會被批斗。

    再加上他研究生物繁殖，其中就有人體，這讓當時的紅衛(wèi)兵想象力更加豐富起來，什么拿人體做實驗等等話都出來了。最后景書被活活給斗死嗎，當年的實驗室也被摧毀，里邊許多重要數(shù)據(jù)都喪失了，成為學界里一個遺憾。

    景文飛一直不知道把自己父親送上斷頭臺的是韓騏，再加上那個年代混亂，已經(jīng)說不清道不明誰的過錯。只是在那段時間里，因為被批為黑五類的家屬，所以一直生活窘迫。這期間韓光輝一直不顧父親的反對照顧著他，若不是韓光輝景文飛很可能已經(jīng)餓死街頭，兩個人就在這樣相依的過程中感情慢慢發(fā)生了變化。

    后來混亂的年代過去，韓光輝參軍，景文飛參加了第一年高考成為了恢復高考后第一批大學生。景文飛大學畢業(yè)之后留校成為了老師，而此時韓光輝也想復員回家。韓騏哪里肯答應(yīng)，他一直希望韓光輝能在軍界里有所作為，為此上下打點著。

    為此兩父子沒少爭執(zhí)過，這是軍區(qū)里都知道的事。直到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有人開玩笑說，若不是韓騏當年堅持，就沒有韓光輝的成就。韓光輝對這樣的言論只是淡淡一笑，大家以為他是盡在不言中，現(xiàn)在看來那樣的笑里盡是酸澀。

    或許是爭吵之下韓光輝不小心透露了他愛上景文飛，所以不能繼續(xù)在部隊里，也或許是紙包不住火最終被韓騏發(fā)現(xiàn)韓光輝和景文飛有問題?？傊菚r候鬧得挺兇，從前景文飛經(jīng)常會到韓家，要么找韓光輝，要么在韓光輝在部隊的時候代替他孝順韓家兩老。當時就有人羨慕韓騏有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優(yōu)秀孝順。

    可有一天不知道為什么韓家人對景文飛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有人親眼看到韓家人把景文飛轟了出去。韓家住所是在軍區(qū)，韓家人還發(fā)話嚴禁景文飛出入，景文飛從此再不能接近那。當時這事鬧得挺大，大家都紛紛猜測是怎么回事，直到后來景文飛因為私人作風不檢點，意圖玷污女學生的消息傳出。

    這下眾人才明白過來，原來是景文飛人品有問題，所以韓家人才容不得他。當時還許多人感慨沒想到景文飛看著很乖巧靦腆一孩子，竟會做出這種事。大家又想起他的父親，覺得這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景文飛不敢再回帝都，這恐怕是原因之一，當年的景文飛可以算是在逃犯。那時候正是嚴打的時候，雖然未遂，但是被抓起來依然可以被判個死刑。景文飛當初這么狼狽的出現(xiàn)在壽河村，也正是因為一路奔波四處流竄逃過來的。

    景文飛一直瞞著姜家人還有景行他的身份，估計也正因為此，這段往事實在令人難以啟齒。當時那女學生一口咬定景文飛借著補習機會，意圖侵犯她，他辯解無能，那時候又特敏感，只要有人證哪怕沒物證這罪名也很容易就給判下來。

    “我父親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的。”景行聽到這里忍不住厲聲打斷。

    正享受著溫暖陽光昏昏欲睡的辰辰被嚇了一跳，不由撇起嘴來，一副要哭的模樣。景行趕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哄他，“辰辰乖，不哭不哭，爸爸沒有罵你?！?br/>
    辰辰小臉委屈得很，景行心疼的把他抱了起來。

    把辰辰哄好，梁昊權(quán)才繼續(xù)道：“你別激動，我也深信伯父沒有做出這種事。那時候嚴打雖然很有成效，可也有些矯正過度，錯案冤案不少，伯父不過是其中一例而已。況且我們很明白他的性向，他和姜媽媽在一起那么多年，彼此互相尊敬也沒扭過來，怎么可能那時候突然就有興趣了。再說了，推算時間，那時候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了你，就算不知道也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br/>
    景行也知道自己過激了，可事關(guān)父親的名聲他難以冷靜。父親在他心中一直是最高大的人，容不得任何人說他一點不是。

    “那個誰就因為這個所以誤解我父親，以為他做出這樣的事，所以才拋棄父親不理會嗎？”景行有些憤憤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個人未免太不信任父親，父親的守候也太不值得。

    “我知道事關(guān)你父親，你難免激動，不過也請安靜聽我說完好嗎？”梁昊權(quán)嘆了口氣道，見景行冷靜下來這才又開口，“查當年卷宗的時候發(fā)現(xiàn)，你父親已經(jīng)被認定為已死亡。死亡原因是拒捕，然后被當場擊斃，因為落河所以沒有找到尸體。當年韓光輝為此還讓人撈了好久河，直到被韓騏拉回去，這事還傳得沸沸，使得韓光輝還受了處分。

    還有一件事也比較蹊蹺，大約也是那段時間，曾經(jīng)流出韓光輝要結(jié)婚的消息，對象是一個師長的女兒。后來韓光輝悔婚，還使得這個師長大發(fā)雷霆，兩家因此交惡。直到對方看到韓光輝一直未娶，氣才消去了不少。而這件事之后，韓光輝就變成了拼命三郎，用命換得現(xiàn)在的地位?！?br/>
    雖然當年許多事依然不清楚，但是這些事情聯(lián)合推測，景行得到的觀點和梁昊權(quán)一樣。這也解釋了景文飛為什么一直不敢尋找真相，而韓光輝也沒有再找景文飛。

    景行聽完整個人有些脫力，癱軟在椅子上用手蓋住眼睛。韓光輝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自己的父親當做個死人，他還有必要去打擾他的安寧嗎？

    “韓騏現(xiàn)在還在嗎？”景行覺得這件事肯定有這個人推波助瀾，否則怎么突然會出現(xiàn)一個女學生誣陷景文飛。

    “已經(jīng)離世了，韓光輝現(xiàn)在是孤家寡人。”

    景行的鼻子有些發(fā)酸，腦子一團亂麻，猶豫許久才緩緩道：“你覺得，我該去認他嗎？”

    梁昊權(quán)站到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認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問問你自己的心?！?br/>
    “可是，我怎么解釋我的身份呢？他怎么可能會相信這么荒誕的事?！?br/>
    梁昊權(quán)嘆了口氣，把他的手從眼睛上拿開，和他對視道：“我覺得他會和我一樣，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時候，只會記得感動和高興，而不會在意這里邊的荒誕。這世界上一切都有可能，造物者從來都是最神奇的存在。他經(jīng)歷過這么多，不會連這點事情都想不開的?！?br/>
    “可是……”

    “別急著做決定，你現(xiàn)在還有時間慢慢去思考，別讓自己做出會后悔的決定。只是不能拖得太久，說一句不吉利的話，他現(xiàn)在的狀況是過一天少一天。”

    景行望著沉睡中的辰辰，如果他還沒有孩子，或許不會這么矛盾掙扎。可為人父之后，心好像變得更柔軟了，對于親人有了另一層的理解?？墒沁@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多年，韓光輝已經(jīng)把父親當做死人了這么多年，如果現(xiàn)在告訴他事實，會不會再在他心中插一刀？

    他自己已經(jīng)被視為不存在這么多年，有必要出現(xiàn)在他老人家面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