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老漢平日里躺在炕上翻個身都困難,當老漢聽到親家公和隔壁院子里的鐵旦吵架后,硬撐著從炕上爬下來,爬到了牛富海的窯里。老漢的窯和牛富海的窯只有幾步遠,這幾步對于直不起腰的明德老漢來說無疑于是在“長征”。老漢像條泥鰍樣在院子里艱難地蠕動著,當老漢努力地爬到牛富海的窯門口時,兩條胳膊已經(jīng)磨得不成樣子了。這時候村里人已經(jīng)散開了,老漢像只土鱉樣拖著兩條不能動彈的腿從窯門里來爬進來,把牛曾氏兩口子嚇了一跳。牛曾氏吃驚地說:
“親家,你這是咋啦?”
明德老漢長嘆一聲哭喪著臉說:“親家啊,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明德老漢一路爬過來,身上土呼呼地像是地上打了無數(shù)個滾,兩只胳膊肘上磨去了巴掌大小的一塊皮,正往下滴著血水。牛曾氏看到老漢的慘樣后,埋怨著說:
“親家,你這是何苦呢?”
明德老漢坐在地上顫抖著手說:“親家,對不起??!”
牛富海輕手輕腳地把明德老漢抱到了椅子上,牛曾氏仔細地擦著明德老漢胳膊上的血吆喝著二娃。梅女去地里鋤包谷還沒有回來,二娃一早起來就到茅廁里去掏糞,這會兒正好在茅廁里忙活著。二娃回來后,把明德老漢背回到了老漢的窯里。老漢只所以這么做,是覺得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他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自己受點麻煩也就算了,萬萬沒想到的是,親家為他的事竟險些和鄰居打起來。老漢左思右想覺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這件事過后,老漢越發(fā)地想回家了,在人家屋檐下拾米粒吃終究不是辦法。
到了晌午時分,瞎老漢“梆、梆”地敲著棍子走進窯里來和明德老漢諞閑。牛曾氏把丟收音機的事情,詳細地對瞎老漢說了說。瞎老漢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這東西丟不了!”
牛曾氏吃驚地說:“賊人偷去了,還肯再還回來!”
瞎老漢笑了笑說:“偷來的鑼敲不得,這東西會回來的。”
事情果然被瞎老漢言中了,到了第二天中午,滿倉抱著收音機哇哇哭著跑到了二娃院門口。滿倉爹跟在滿倉身子后面,不停地用鞭子抽打著滿倉,老漢一邊抽一邊罵:
“我打死你個沒出息的東西,啥時候長出個三只手來!”
收音機是被滿倉偷去的,這件事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走了后,滿倉悄悄地鉆到二娃院子里的雞窩邊躲了起來。當夜深人靜時,滿倉用刀子悄悄地劃開了明德老漢的窯門。在老漢熟睡之際,滿倉把收音機從老漢枕頭邊抱了去。滿倉偷走收音機后沒有立刻拿回家,而是抱到離他家不遠處的一孔廢棄的窯里藏了起來。滿倉抱著收音機在那孔廢棄的窯里度過了一個漫漫長夜,只到天快明他才弄明白收音機的開關(guān)。牛富海和鐵旦吵架時,滿倉正在美滋滋地聽著收音機。一夜未歸的滿倉,讓滿倉爹起了疑心,這種事滿倉以前從來沒有過。當滿倉爹聽說牛富海的收音機丟了后,就開始懷疑起滿倉來。當滿倉紅腫著眼睛回來吃早飯時,滿倉爹問滿倉一宿到哪達去了。滿倉支支唔唔地回答不上來。吃過早飯后,滿倉說是去地里的給包谷鋤草。滿倉拿著鋤出門后,一整天都沒回來。滿倉爹后晌到地里去找滿倉吃飯,看到地里的草根本就沒鋤過。一整天的時間滿倉到哪達去了,滿倉爹心里直犯疑。第二天吃過早飯后,滿倉又說要到地里去鋤草。滿倉爹沒有吭氣,暗里卻多了個心眼,悄悄尾隨著滿倉。滿倉拿著鋤在地里裝模做樣地轉(zhuǎn)了一圈后,迅速折回到了那孔廢棄的窯里。當滿倉在窯里擺弄收音機時,冷不防看到爹鐵青著臉站在了窯門口。一時間滿倉的臉嚇得比窗戶紙還要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當滿倉爹了解了事情的經(jīng)過后,苦口婆心地勸著滿倉要他把收音機還回去,并向牛富海認個錯,滿倉死活不肯答應(yīng)。滿倉爹平時在村里也是個剛直不阿的人,沒想到他的娃娃做下了這號叫他抬不起頭的事。滿倉爹這才暴跳如雷地用鞭子抽起滿倉來。滿倉長這么大,老漢連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他。鞭子抽在滿倉身上,老漢心里卻在流血,老漢心痛娃娃,可不打有不行,往后里下去娃娃就走不上正道了。
滿倉抱著收音機到了二娃的院門口后,怎么也不好意思走進去。滿倉爹一鞭子抽得滿倉趔趄著走了進去,滿倉爹邊抽邊罵著滿倉: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牛曾氏和牛富海來到院子看到這陣勢后,什么事情都明白了。滿倉淚眼汪汪地抱著收音機對他倆說:“叔、嬸,我把木匣子給你們送來了?!?br/>
滿倉爹瞪起眼睛咬著牙掄起鞭子,狠狠地滿倉背上抽了幾下,滿倉的背上立刻皮開肉綻。滿倉爹邊抽邊說:“還不快跪下!”
滿倉抱著收音機“撲通”一聲,跪在了牛富海和牛曾氏的腳下。滿倉爹又要掄起鞭子抽滿倉,被牛曾氏攔住了。牛曾氏說:
“嚇唬嚇唬就算了!”
滿倉爹喘著氣說:“這是嚇唬的事嘛,再不打就要上房揭瓦了!”
收音機失而復得,全家人都很高興。牛曾氏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她知道這件事并沒有完結(jié),鬧得不好她和滿倉家、鐵旦家全成了仇人。在一個村里活人,要把事情做得圓滿些才對。牛曾氏想到這里對牛富海說:
“你明日個到大窩村去辦桌酒席回來!”
牛富海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大窩村,按照牛曾氏的吩咐把該置辦的酒席都買好了。到了晚上牛曾氏說:“三娃,你去把滿倉父子兩個叫來?!比夼艹鲈洪T去叫滿倉和他爹了。
牛曾氏對牛富海說:“他爹,你過去把鐵旦和紅苗也叫來?!?br/>
牛富海說:“我不愿意過去。”因為平白無故地冤枉了鐵旦,牛富海一時半刻抹不下這個臉。
牛曾氏說:“你得過去,讓二娃過去叫不太合適!”
滿倉把收音機送來的當天鐵旦就知道了,他嘴上沒說什么,可見了牛曾氏的面卻如同一個路人,把頭一撇不在親熱地叫她嬸子了。鐵旦的不滿明擺在臉上,這讓牛曾氏心里很是過意不去。這事?lián)Q到誰身上都一樣,惹是遇到一個糊涂人沒準會過來鬧一場的。牛曾氏讓牛富海準備一桌酒席的用意就在這兒。都在一個村里活人,尤其是和鄰居鬧得別別扭扭的,這事傳出去對兩家都不好。牛曾氏知道此刻讓二娃過去叫鐵旦,他肯定不會過來。要是讓富海過去叫事情就不一樣了,鐵旦多少也會給個面子。
滿倉爹領(lǐng)著滿倉來了,牛富海過去把鐵旦也叫了過來。牛曾氏看到鐵旦一個人過來了就問:“紅苗怎么沒來?”
鐵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她在窯里忙活,不肯過來?!?br/>
牛曾氏說:“我過去叫她?!?br/>
紅苗正在窯里納著鞋底,牛曾氏走到窯里說:“紅苗,過去坐會兒。”
紅苗推辭著說:“不了,嬸子!鐵旦過去就行了?!?br/>
牛曾氏不容置疑地說:“遠親不如近鄰的,你也過去?!?br/>
紅苗放下了手里的鞋底,準備跟著牛曾氏過去。牛曾氏說:“紅苗,你把土驢也帶上?!迸T现黎F旦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年里也難得見上一回葷。土驢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得連狗都不如整天吊著肚子那能行。此時正好借這個機會讓土驢香香嘴,吃點稀罕伙食。牛曾氏讓紅苗把土驢帶上正是這個意思。
待當事人都坐定后,牛曾氏和梅女把備好的酒菜全端了上來。牛曾氏備下了八個菜四涼四熱四葷四素,村里人稱之為“八大碗”,酒是平時辦喜事時才舍得用的杏花村。這種規(guī)格的酒席,是招待貴客時才用的。平時村里人娶婆娘時,為了招待新娘娘家人才舍得用一兩桌。牛曾氏備下這么厚的酒席,其用意不言自明,這是一桌賠禮道歉的酒席。最難受的是滿倉父子倆,滿倉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坐在酒桌上很不自在。牛曾氏知道滿倉爹臉上掛不住,她把他父子倆也叫來自然有她的用意。鐵旦看著滿桌子的菜咕咕地咽著口水對牛富海說:
“你和大嬸子太客氣了?!?br/>
牛富??涂蜌鈿獾卣f:“一點薄酒不成敬意,動筷子吧!”
牛曾氏給每位當事的男人倒了碗酒后,和言悅色地說:“出下了這種事誰心里都不好受,喝了這碗酒后,都把這事給忘了?!?br/>
滿倉父子倆和鐵旦還有牛富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牛曾氏把酒續(xù)上后對鐵旦說:“侄兒,我這做嬸子的今日個向你賠個不是,鄰里鄰居的我不該隨便猜疑你?!?br/>
鐵旦爽快地笑了笑說:“大嬸子咱們自家人不說兩家話,以后該咋樣還咋樣?!?br/>
滿倉和鐵旦不勝酒量,已微微地紅了臉。牛曾氏看了看滿倉后,和風細雨地對幾個當事人說:“滿倉還沒問婆娘,以后這事誰也不要再提,都爛在肚子里?!?br/>
滿倉爹不停地點著頭,感激地看著牛曾氏。這也是牛曾氏把這父子倆叫來的真實用意。話不說不明,牛曾氏把這話說出來,以后這事就不會在這父子倆心里撂下疙瘩。
牛曾氏對低頭不語的滿倉說:“娃,以后要學好一點,要是落下個瞎名聲,問婆娘可就難了?!?br/>
滿倉爹瞪了滿倉一眼說:“把嬸子說的話記住!”
滿倉紅著臉慷慨激昂地對爹和牛曾氏說:“爹,嬸子,我以后要是再偷東西,你們就剁了我的手?!?br/>
牛曾氏對滿倉爹笑了笑說:“娃,是個好娃,知道自個兒錯了!”
這頓酒一直喝到臨近半夜子時時,才漸漸地散了。鐵旦和紅苗臨走時,牛曾氏把吃剩下來的菜拾掇到一個碗里,塞到紅苗手里說:“拿回去讓你奶奶也嘗嘗。”紅苗感激不盡地推辭了一番后就收下了。
這場偷盜風波在牛曾氏的巧妙斡旋下,處理的恰到好處,幾個當事人心里都沒撂下疙瘩,以后在村里見了面一個比一個客氣。這件事在方圓幾個村里,一時傳為佳話。人們都說牛曾氏忠厚善良,處理起大事來得體大方,比牛富海還要強不少。平時在村里飛揚跋扈的村長鄧忠岳,也不得不對牛曾氏刮目相看。牛曾氏盡管是個屋里人,但卻是個能走的上桌面的人,是個能捏握住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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