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過后，一條七色彩練穿空破林而來，在山谷上空綰了一個美麗的蝴蝶結(jié)。竹枝上掛著晶盈飽滿的露珠，偶爾有鳥兒在上面縱身一躍，露珠便似枝頭熟透的果實(shí)般顫巍巍的落入泥土中，繼而不見，暫短的生命如曇花一現(xiàn)。

    廚房里，三個丫頭熱火朝天地忙著淘糯米，洗粽葉，拿蜜棗。楚云汐和林月沅，一個端端正正的坐在菜案邊認(rèn)真的裁棉線；一個斜站著手拿菜刀手忙腳亂的切火腿。楚云汐把裁好的棉線一根根整齊地排在菜案邊，白色的棉線垂下來像女孩子發(fā)簪上亮麗的流蘇。

    林月沅剛開始把火腿片切的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后來漸漸摸索到了技巧，刀越用越順，越切越好。她按耐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刀往菜案上一擱，拉著綠妍連聲問道：“你看我切得怎么樣？”

    綠妍回頭匆匆掃一眼，笑道：“我就說林小姐聰明，這一會子就切的這么好了，趕明兒您也可以上的廳堂下得廚房了?！?br/>
    林月沅被綠妍的好話奉承的開心大笑。碧音白了她一眼，口中的風(fēng)涼話不客氣的擊來：“切成這樣還好意思笑，丟人。我真懷疑、你做的的飯會不會有人吃?！?br/>
    林月沅瞬間反擊：“我在家經(jīng)常給我哥做飯，有眼無珠?！?br/>
    楚云汐插嘴道：“那我們的生日宴就交給你了。”

    林月沅走到水池邊用手掬了一捧水，向楚云汐身上一潑，佯怒道：“你到底跟誰一伙的。”

    楚云汐身子輕靈旋動，閃到一邊，裙角蹁躚，嫣然笑道：“我的意思是生日宴上的剩菜剩飯就交給你了?！彼€故意把“剩菜剩飯”幾個字讀的重重的。

    林月沅抄起菜刀，在廚房里狂舞亂跳，表情故作猙獰的道：“好啊，看我不把它們剁成肉醬五馬分尸，呀啊哈?！?br/>
    林月沅正瘋的起勁，冷不防被一盆鮮豬肉撞個滿懷，定睛一看，碧音擋在她身前正經(jīng)百八的說道：那麻煩你先把這盆豬肉剁成肉醬，謝謝?！闭f完頭也不抬，昂首闊步的走了。

    林月沅英眉一挑，“咦”了一聲，大吼道：“到底誰是小姐？！”

    碧音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的走了。

    綠妍把洗好的粽葉拿到菜案上，青莼端來淘好的糯米，兩人分工合作，一人卷粽葉，一人向里面添米放棗，然后再一人扯線，一人系繩，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你來我往，十分默契。

    林月沅看著她們倆的動作眼睛睜得大大地，羨慕的說道：“我知道生日宴該交給誰了，這不是兩個現(xiàn)成的大廚嗎？”

    綠妍手腳麻利的纏好一個粽子，放進(jìn)一個空盆里，聽了這話，搖頭笑道：“說歸說，笑歸笑，這次生日宴啊，一定要做好。這可是兩位小姐十五歲生日，意義非凡。女子十五歲及笄，這可是大事，開不得玩笑，我還想著實(shí)在不行，就到附近的酒樓定個酒席，咱們到外面吃也是一樣的?！?br/>
    林月沅拉著楚云汐悄聲的道：“瞧瞧，真敗家?！?br/>
    楚云汐推了林月沅一把，林月沅雙手抱胸，哼了一聲。

    說起這生日宴，也真是巧了，綠妍原以為楚云汐今年十五歲生日，單給她擺一場大的就成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這林二小姐今年堪堪也是十五歲，最有趣的是兩人居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林月沅生在下午，楚云汐生在晚上罷了。

    呼哧一聲，一人喘息著走近，林月沅給唬了一跳，碧音手里抱著一個大食籃進(jìn)來，累的氣喘吁吁的嚷道：“還不快來幫忙?！?br/>
    楚云汐和林月沅兩人合力把食籃放到案板上，林月沅忙不迭的揭開蓋子，里面裝的是調(diào)好的豆沙，蓮蓉，赤豆，板栗以及各色堅(jiān)果蜜餞。林月沅笑瞇瞇地拈起一塊楊梅咂嘴道：“知道你家小姐辛苦，還特地送東西來給我們解饞，行啊，表現(xiàn)不錯，值得嘉獎?！?br/>
    碧音上去一把拍掉了林月沅正準(zhǔn)備送進(jìn)嘴里的楊梅，重新放進(jìn)食籃的盤子里，斥道：“誰叫你亂動的，這是用來包粽子的餡?！?br/>
    林月沅仍舊保持嘴巴半張，手臂空懸的的姿式看著她，干笑了兩聲，嘟噥了句“小心眼?！?br/>
    碧音猛的抬頭，眼睛圓瞪，厲聲道：“你說什么？！”

    林月沅被她話音一震，擺出一副“不與你一般見識”的傲慢姿態(tài)道：“沒什么，少廢話，包粽子?！彼粨镄渥?，說干就干，毫不含糊。在一旁看熱鬧的楚云汐，這時也加入了包粽子大軍。不多久，粽子的清香傳滿了莊園里的每一個角落。

    掀開鍋?zhàn)樱咨乃伙w沖天，綠妍先撈了幾個熱氣騰騰的粽子出來給大家解饞。碧音搶先撥開眾人，伸手去抓，被滾熱的粽子燙的哇哇直叫。這會子輪到林月沅說風(fēng)冷話了，她說話連諷帶刺，氣的碧音直跳腳，作勢要打，林月沅縮到綠妍后面，伸頭伸腦，笑的陽光燦爛，一時間廚房里雞飛狗跳，好不熱鬧。

    楚云汐微笑著看二人胡鬧。青莼不聲不響的了剝一個粽子，用瓷盤盛了，上面撒了一層層細(xì)細(xì)的砂糖，又從筷籠里抽了一雙竹筷子，用水沖干凈了，放到盤邊，端到楚云汐面前。

    楚云汐驚喜叫道：“謝謝?！眻?zhí)起筷子，夾了粽子一角，不向自己嘴里送來卻伸到青莼唇邊，青莼輕笑，小口微張，香軟粘滑的粽子順勢而下。滿意地看青莼咽下去后，楚云汐這才夾了一小口填進(jìn)嘴里，嚼了幾下，說道：“啊，是松仁餡的?！?br/>
    鬧騰的正歡的林月沅忽見楚云汐和青莼吃的香，快步?jīng)_到楚云汐跟前，張大嘴巴，叫道：“我也要吃?！蹦巧袂楹孟褚粋€撒嬌耍賴的孩子問母親要糖吃。楚云汐抿嘴一笑，夾了一大口喂給林月沅，林月沅慢條斯理的嚼著，邊嚼邊大聲稱贊道：“好，真好吃?！比堑帽桃艨谒绷鳎滩蛔『暗溃骸斑€有我呢。”綠妍大笑著拿起青莼剝粽子留下的粽葉，往兩眼直愣愣的盯著青莼手中的粽子的碧音嘴里一塞，笑道：“乖，我來喂你?！?br/>
    林月沅見碧音嘴里被粽葉塞了個亂七八糟，爆笑不止，口中糯米粒四散開來，濺得到處都是。楚云汐忙拉著青莼逃出來，喃喃自語道:“下一次打死我也不跟她們一起做飯了。”青莼握緊楚云汐的手默然而笑。

    晚飯前，楚云汐特意挑了幾個蒸的時間略長的，吃起來口感更加綿軟的粽子給白蕎送去。白蕎只隨意嘗了幾下，便停箸了。她命楚云汐陪她念了一段觀音經(jīng)，隨后燃了幾柱香，虔誠的對著觀音像拜了兩拜。楚云汐扶白蕎起身，接過白蕎手里的香，插到香案上的蓮花三足香爐里。楚云汐攙扶著白蕎坐下，白蕎隨口問了些日?，嵤?，楚云汐接畢恭畢敬的回答。白蕎說著說著突然停頓，望著桌上的粽子微怔，冥想了一陣才續(xù)道：“明兒也給你大哥送幾個粽子，你大哥身體不好你要多多關(guān)心他。”提到楊邈，楚云汐心中一慟，各種隱忍的苦痛如刀絞一般掏心噬肺，她平日里在別人面前強(qiáng)顏歡笑，可如今面對自己的親身母親，她難掩悲痛，悲痛至極化為寂寥無聲。她默默地環(huán)住了母親的腰身，投去母親的懷抱，她汲取著母親懷中的溫暖，仿佛是大海懷抱里一株小小的浪花，只要有母親溫實(shí)的臂膀，她就有勇氣披荊斬棘，對抗烈日狂風(fēng)。她閉上眼睛回想著小時候在父母身邊的美好情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了小兒女的姿態(tài)，嬌聲嬌氣的應(yīng)了聲：“好?！?br/>
    吃晚飯時，楚云汐說馬上就是端午節(jié)了，要去給大哥送些粽子和自家釀的酒。林月沅自然是要跟去的，碧音自告奮勇也要去，她在山谷里平時難得出去一趟，都快憋出病來了。楚云汐考慮了一下，畢竟碧音不會武功，從這兒到楊邈的住處要走上個兩三天，為了安全起見就沒同意。碧音氣的小嘴一扁，差點(diǎn)沒哭出來。楚云汐好言相勸，林月沅連哄帶騙，最終二人以答應(yīng)為碧音買一大堆蜜餞點(diǎn)心的慘痛代價(jià)獲勝。林月沅為此耿耿于懷一晚上，口中一直不停念叨著“虧大了，虧大了?！?br/>
    清晨，幾個丫頭起早幫忙收拾東西，綠妍將粽子和兩瓶酒放在食籃里，由林月沅拿著，楚云汐則和青莼一起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楚云汐和林月沅商量好了，端午節(jié)陪著楊邈一塊過。

    自從楊邈死里逃生，從鬼門關(guān)撿回一條命后，整個人就好像真的死過一次一樣，閻王嫌棄他殘破的身軀，黑白無常卻索走了他瀟灑豪邁的風(fēng)姿。現(xiàn)在的他整日以酒為伴，借酒消愁，頹唐如泰山將崩，消沉似大廈將傾。他的一條右腿殘廢了，這并不是致命的，抽走他靈魂的是他妻子柳盈薇的枉死，斯人以辭生者去，遙祭難聞苦作悲。他之所以茍且偷生是因?yàn)樗缹τ谒麃頃r不過是個形式，是做給給別人看的表演，他不屑以死博得眾人的同情，也不愿用死表達(dá)他對妻子的深情厚誼。他的心意天日可表，死何足惜，他要用死去的靈魂去祭奠愛妻，用活著的肉體去安慰親人，他活著，親人們心中的希望之火就會繼續(xù)燃燒下去，生生不息。

    善良的楚云汐很想為大哥排憂解難，她經(jīng)常找各種理由去看望楊邈，陪他聊天，陪他說話，甚至陪他喝酒。楚云汐難過的發(fā)現(xiàn)以往愛說愛笑，不拘小節(jié)的楊邈變得沉默寡言，經(jīng)常半天都不說一句話，兩眼無神的看著她發(fā)呆，那種表情就好像不認(rèn)識她似的。憂愁悲憤的她只得握著手中的酒杯不住的向自己灌酒，酒水留到胃里是苦澀的，她在醉意朦朧中總是不情愿的看到父親的身影，聽到父親的聲音，于是夢魘如黑夜般降臨吞噬一切，包括她的心。她開始有點(diǎn)恨他了，惡毒的想法如毒瘤一樣侵入腦髓，又奪去了一個逃避父親的借口，也許總有一天她會和再父親見面，想到這，她的眼前就會出現(xiàn)一片紅色，紅色，紅色代表什么，溫暖的紅光亦或是淋漓的鮮血。不知道，喝酒，酒可以麻痹神經(jīng)，使頭腦變鈍，讓短暫的記憶封存，但她更愿讓回憶永遠(yuǎn)消失。

    臨出門時，青莼叫住了楚云汐，把一件剛剛收線的棕黃色長袍交給她，楚云汐抖開手中長衫，上下打量了一番，正是楊邈的身形尺寸。衣服是落春和青莼合做的，她們兩個總是這樣，默默無聞的用心去關(guān)愛著別人，少言寡語的她們從不張揚(yáng)自己的熱情，她們習(xí)慣悄無聲息的播撒愛心的種子。楚云汐替楊邈謝過她們。林月沅在門口喊了一聲“走了。”楚云汐急忙忙的接過落春手中的帷帽趕了過去，訂帽帶的線松了，慌里慌張的她竟沒留意。

    出了山谷，一路向東，先要經(jīng)過一片竹林，竹林方圓百里，最快要走上一天一夜，楚云汐她們不敢耽擱，快步前行。

    兩人背著包袱，提著食籃，單靠腳行，沒有坐騎，走了一天，著實(shí)累的不行。天色漸晚，林月沅提議在竹林里過夜，明早啟程。楚云汐見四下無人，隨意找了一片竹子稀疏的空地，鋪了一塊藍(lán)布，兩人席地而坐，抱膝仰頭看去但見天空深藍(lán)幽邃，群星當(dāng)空，偶有清風(fēng)拂面，送來竹香陣陣，頓覺胸襟開闊，神清氣爽，林月沅心生快意，禁不住引吭高歌，唱到：“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岳倒為輕?！边€未等林月沅唱完楚云汐即撫掌笑曰：“李白的《俠客行》，這首詩讀來激昂豪邁，俠氣干云，卻難得閨中女子的青睞，試問哪個女子喜歡漂泊江湖的人呢。而卿獨(dú)愛此詩，可見卿志堪比男兒啊?！?br/>
    林月沅對楚云汐的夸獎不屑一顧，胸膛一挺道：“男兒又如何，我雖是女兒身，亦能拯危濟(jì)難，建功立業(yè)，我小時最喜讀史記《游俠列傳》，最佩服的是紅線、紅拂女和聶隱娘。我此身最大的愿望便是成為俠肝義膽的一代女俠。”

    楚云汐端正顏色，臉含敬佩之意道：“是，你的胸懷我自愧不如，怕是天下女子中也難找第二個，若說能及得上你的大約只有木蘭、紅玉了。”

    林月沅呵呵笑道：“你倒會夸人，你也不差啊。”

    楚云汐雙手抱拳謙恭道：“比起林女俠我還差得遠(yuǎn)呢?！闭f畢清咳兩聲，接著林月沅剛剛停頓的地方唱到：“眼花耳熱后，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v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jīng)?！彼顺皇自?，詩意旋律相同但韻味情致卻大大不同，林月沅聲音洪亮寬廣，聽來澎湃激越，頗有蕩氣回腸之感，直抒她對俠士豪情的仰慕之情；楚云汐聲音清和柔亮，聽來余音渺渺，絲絲縷縷，動人心魄，她將俠士們?yōu)閲鵀槊瘢曀廊鐨w的壯志唱和的動情悲壯，如杜鵑啼血，白猿哀鳴，竟有幾分凄涼之意，令林月沅聽來無端生出一絲感傷。

    楚云汐唱完，眼眶濕潤，淚水盈盈欲滴，悲切難當(dāng)。林月沅連怪自己不好，沒事唱什么詩，楚云汐哽咽說道：“不怨你，此情此景唱讀此詩，讓我想到了大哥?！?br/>
    林月沅默然無語，適才的萬丈豪情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一向樂天知命的她，也跟著唉聲嘆氣起來。

    林月沅忽感手心一熱，再看楚云汐已收起那副多愁善感的模樣，變得敏銳警捷，她握住林月沅的手，四下張望，身子湊到林月沅旁邊低聲道：“我好像聽到了馬蹄聲?！绷衷裸滏?zhèn)靜如常，身子不動，集中注意，豎耳細(xì)聽，果然竹林西側(cè)隱隱約約有馬蹄聲傳來，而且越來越清晰，聽聲音似乎那馬正朝此地駛來，兩人對望一眼，從地上一躍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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