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榆（06）

    三日后,沅芷跟隨小樓到隆恩寺。

    林中古寺，群山環(huán)翠,沅芷在山麓下拾級而上，仰望時,只覺得一種蒼郁沉靜的莊嚴(yán)之感撲面而來,不由停了一會兒。

    “怎么了？”小樓在前面回頭。

    “沒什么?！便滠凭o走幾步到他身邊,“以前你來過這兒嗎？”

    小樓說：“第一次來?！?br/>
    沅芷說：“風(fēng)景不錯，是修行的好地方?！?br/>
    “你還信這個？”

    “為什么不？”

    二人上山,穿過大堂和后院長廊，進(jìn)中庭，到禪房。

    香客還沒有來,住持大師過來和小樓說話。

    “施主許久未見?！?br/>
    “大師安好?！毙呛退泻鲜侄Y，態(tài)度虔誠。他們說話,相談熟稔，似是舊識。沅芷給他們單獨的空間，轉(zhuǎn)身到院子里的棕櫚樹下，看陽光穿過枝葉間灑下的淡華。

    她百無聊賴，蹲在地上玩起了螞蟻。

    拾一片樹葉，擋在它們搬窩的路上。小家伙們從開始的六神無主漸漸找到方向，有秩地轉(zhuǎn)移方向，一只緊跟著一只，誰也不落下誰。

    沅芷想起小時候讀過的兩則故事：螞蟻過河、斑羚飛渡，都是舍棄自己給在乎的人生存的機(jī)會。

    她心里沉默，卻微微地笑出來，扔了那片樹葉。

    螞蟻卻都像躲著她這尊瘟神似的，再也不從她在的地方過了。

    “笑什么呢？”小樓結(jié)束了談話，來到她身后，舒張手臂，擁她入懷。

    “我在想，人有時候是不是還不如螞蟻、斑羚？”

    “為什么這么想？”

    “人在面對死亡時，第一反應(yīng)是選擇逃命還是舍己為人？”

    小樓看著她樹蔭里美麗認(rèn)真的面孔，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答話，直到微風(fēng)拂過他頭頂，形成淡淡的漩渦：“單看這個人是誰，值不值得？”

    “說的也是?！彼辉偌m結(jié)這個問題。

    住持派了一個小沙彌來告訴他們，香客已經(jīng)來了。

    “走，一起去?！毙菭孔∷氖郑p輕攢住，朝禪房深處走去。

    進(jìn)門前被人攔下，接受檢查，確定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利刃和武器后，才得以入內(nèi)。

    拉瑪將軍年過四十，發(fā)鬢斑白，闔著眼睛躺在竹制的長椅中。他的兩名隨從立在一旁，和他只隔著兩米遠(yuǎn)。他抬手招呼他們坐下，讓人備茶。

    小樓和沅芷在矮桌前跪坐下來：“初次見面，請多多關(guān)照?！?br/>
    拉瑪睜開眼睛，伸過手和他相握，停一下，才放開。

    小樓說：“您要的東西已經(jīng)在寺廟內(nèi)，是多鐸家表少爺捐獻(xiàn)的慈善公益物品。將軍一向為善，想必很有興趣。”

    “沒有問題嗎？我是說來路?！?br/>
    “失竊的佛像已經(jīng)被人偷運出國，這是多鐸家表少爺從緬甸引進(jìn)的佛像，經(jīng)由住持大師開過光?！?br/>
    “年輕人，做事挺周到?！?br/>
    “謝謝?！?br/>
    拉瑪喝一口印度茶，從長椅里坐直的身子：“不是第一次和坤佬接洽合作，以前怎么從來沒聽過他手下有你這么一號人？”

    “最近才為坤哥做事?！?br/>
    “哦，怪不得?！崩斉呐氖?，侍女魚貫而入，把盛在冰桶里的香檳端上桌案，開瓶蓋，一層白霧噴薄而出，彌漫眼前。拉瑪親自給他滿上：“良禽擇木而棲。鳳凰應(yīng)配梧桐，棲落刺槐，合適嗎？”

    小樓沒有喝那杯酒：“不看合不合適，只看愿意與否。將軍，忠誠無價，情義無價?！?br/>
    拉瑪笑了，杯里的酒一飲而盡：“有意思?！?br/>
    小樓說：“您的故事講完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聽聽我的故事呢？”

    拉瑪來了興致：“但說無妨。”

    小樓緩緩道來：“從前有一只生長在西南部國家動物園的綠孔雀，珍惜異常，由三個政要共同集資看護(hù)。他們得知有人想出大價錢將之運走，便布下天羅地網(wǎng)等待那人上鉤，可惜百密一疏?！?br/>
    拉瑪微笑：“防不勝防?！?br/>
    小樓說：“這是故事的開始?！?br/>
    “還有下文？”

    “是的?！毙钦f：“三天以后，有人把孔雀安然無恙地送回了本部?！?br/>
    “有盜客，自然也有獵人，一山更比一山高，這是高手中的高手。”

    “算不上?！毙钦f，“那天晚上，那三個政要就去世了?！?br/>
    “……”

    小樓抬起杯子抿一口茶：“味兒不錯。”

    他放下杯子，然后說，“失而復(fù)得之后的欣喜能蒙蔽人的內(nèi)心，麻醉人的警惕性，將軍比他們還要放松?！?br/>
    拉瑪?shù)氖职醋∽腊福嘟畋┢?，額頭有冷汗下來。小樓長身而起，兩個隨從如臨大敵，一齊掏出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他。

    他攤開雙手給他們看：“這么緊張干什么？不是搜過了，我身上沒有任何利器。”

    “您覺得我是一個盜客？”他搖搖頭，“不。投機(jī)，掮盜，走私，暗殺……只要出得起合適的價格，我什么都可以為您辦到。

    你要買自己的命？

    那很可惜，接受的買賣我從來不中途終止，這事關(guān)我的名譽(yù)。

    關(guān)于綠孔雀的故事，您以前應(yīng)該也聽說過，其實我更喜歡過程，而不是結(jié)果?！?br/>
    耳邊是兩個隨從的驚呼聲，在更多人進(jìn)來前，小樓腳尖勾起桌案踢到門口，頂住了兩扇合閉的門。

    他從腕表里抽出鋼絲，從后面勒住一人的脖子，手動腕轉(zhuǎn)，在對面一人開槍前啟動開關(guān)，射出機(jī)關(guān)里的薄刀片——正中眉心。

    兩具尸體倒下。

    他走向拉瑪。

    他的臉上有恐懼、驚詫、復(fù)雜——

    “我可以給你三倍的錢，不，五倍……”

    小樓的手插入冰桶中，抬起時，食指和中指間多了片削薄的冰片，輕輕一彈，打進(jìn)他的眉心。

    事故發(fā)生地突然，只是短短幾秒鐘，沅芷還在原地發(fā)呆，小樓過來，攬住她的腰，在她耳邊說：“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馬上離開。必要的錢和證件都帶了吧？”

    她看著他，過一會兒才點點頭。

    小樓抱緊她，破窗而出。

    白小樓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越來越多的人喜歡稱呼他為“孔雀王”。

    這個稱呼，包含了敬畏、恐懼、欣賞、憎惡和譏誚等等復(fù)雜的情緒。

    “綠孔雀”其實并不是他接受的第一個任務(wù)，卻是他出道以后，第一次完成的離奇、詭譎的策劃。峰回路轉(zhuǎn)，不知內(nèi)情的人喜歡胡亂猜測。

    自此，生出更多可怕的推測。

    其實，那不算多么了不起的策劃，不過天時地利人和，順帶利用了一下人心。在他漫長的職業(yè)生涯中，突發(fā)狀況太多，久而久之，形成鎮(zhèn)靜思考的習(xí)慣。

    第一次獨立任務(wù)是去t國南部“收賬”。

    那時還缺乏經(jīng)驗。

    過程中，顯寧給他打過一個電話。

    過了很久電話才接通，他在那頭問她：“我是白小樓，請問有什么事？”

    顯寧說：“小樓，你在干什么？”

    電話那頭有一段時間的停頓：“……普吉的漁場，我在‘收賬’?！?br/>
    “遇到困難了？”這是文靖宇對他的考核，顯寧當(dāng)時并不知道。她算了下時間，他應(yīng)該很快就回來才對，心里想著，就有詫異。

    “還有利息。”他說話，聲音比平時輕，“……拖了太久了，要收點‘利息’?！?br/>
    “你不舒服嗎？”她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在海上吹了風(fēng)，感冒了?！?br/>
    “那你好好養(yǎng)病，早點回來?！彼f，“我有禮物給你?！?br/>
    他應(yīng)了一聲。

    “嗯，好，早點回來?！?br/>
    顯寧不知道，在接這個電話前，小樓被兩個俄羅斯人圍在一個防水涂料加工廠里。一人從后面勒住他的脖子，舉起的刀尖對準(zhǔn)他的眼睛。越來越近了，只剩兩厘米，有汗水慢慢地從他的額頭流到眼睛里，他終于摸到這人的墨鏡，折斷。

    只是一瞬間的功夫，眼鏡桿子插-進(jìn)他的太陽穴，飛彈出去的鏡片立時割斷了躲在梁柱后狙擊手的喉嚨。

    小樓在樂山碼頭上渡輪，船在海上行駛了六天，改乘小渡輪進(jìn)內(nèi)河。文靖宇的人在港口接應(yīng)他，派了黑色的小汽車。沿途，司機(jī)從反光鏡里看這個沉默地出奇的少年。

    “師傅，請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白小樓下車，經(jīng)過賣木雕的攤頭，攤主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頭發(fā)須兒花白。小樓拿起紅色的彌勒佛雕像，摸摸他的臉，笑著的彌勒，可愛慈祥。

    老頭說：“紅柚木頭，上好的，只賣這個數(shù)。”

    看他比劃的數(shù)字，小樓換了黑紫色的一個觀音像。老頭兒說：“這是紫檀木?！闭f了價格。

    小樓丟了一個袋子，只要了沒有刻過的一截木頭。

    老頭急地喊他，看到碰翻的袋子里掉出的一個金塊，瞠目結(jié)舌。

    “回岐山路?！卑仔巧宪嚭笳f。

    一路上他都在把玩這塊紫黑色的木頭，光滑的表面，打了蠟似的，不需要上漆就有緞子一般的光澤。

    下人把白小樓回來的消息告訴顯寧，她在學(xué)習(xí)做涼拌面，二話不說放下筷子到他的院子里。

    “小樓……”推開門后，她愣在門口。

    白小樓單腿屈膝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沾了藥膏的刷子。腰上一寸的位置纏了一圈繃帶，還有一半沒上藥，白色的帶子半截垂在床邊。

    她走過去，拿起沒扎完全的繃帶：“……怎么弄成這樣？”

    腦子轉(zhuǎn)地飛快，他撒了個謊：“汽車出故障了，從山道上翻出去。小傷，沒事?！笔掷锏乃⒆诱戳怂幐?，要繼續(xù)上藥，被她接過去，“我來吧?！?br/>
    小樓詫異地看她在床邊坐下，涂了藥膏的白色狐尾刷子輕輕地掃過受傷的地方，有點癢，像有很多只小蟲子往他身體里鉆。

    顯寧低著的額頭碰到他光裸結(jié)實的肩膀，肌膚相親，他微微震了下。

    披了衣服站起來。

    她磕在他手臂上，打翻了藥膏。

    “怎么了？”

    “想起來還有事情?！?br/>
    這個晚上，白小樓在庭院里削那根紫檀木，圓滾滾的木頭從未經(jīng)雕琢的朽木變成精致的木雕。一個女人，披肩的烏黑柔亮的長發(fā)，緞子一般，在他的手心里對他微笑。她穿著茜色格子裙，白色的短袖襯衫，身上的褶皺都纖毫可見。

    他遮住她的眼睛，她的嘴角也是彎的。

    小樓心里有異，這根木雕，到底是沒有送出去。

    從那以后，他有意躲著顯寧，不敢和她單獨相處。

    顯寧幫文靖宇做事之余，在當(dāng)?shù)匾凰髮W(xué)里教書。小樓15歲了，正處于初中升高中的關(guān)鍵時刻。

    顯寧從不過問他的功課，因為他一直優(yōu)秀。

    女生們談?wù)撍耪n后，總有人在校門口、林蔭道旁“偶遇”，邀請他一起喝杯茶，或者請他幫忙輔導(dǎo)功課。節(jié)假日，她們把鮮花和情書塞進(jìn)他的書桌，躲在遠(yuǎn)處偷偷看他。

    “真是一塊不解風(fēng)情的木頭?！?br/>
    那天下課后，顯寧和同一辦公室的顧老師道別，在拐角處聽到這樣的話。

    “我都這樣表示了，他還是無動于衷?！?br/>
    “別氣餒，他不也拒絕了古凌？”

    “別拿我和她比?！?br/>
    說話的女生看到了顯寧，忽然生出一計。她快步跑過來：“文老師，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顯寧聽她那樣講，事后在和小樓同租的屋子里等他。

    他那天回來地早，剛剛打完籃球，身上都是汗液。

    顯寧把那個女生委托給她的情書交給他，小樓不動聲色，挑了挑眉：“什么東西？”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br/>
    他接過來，沒打開，揉了扔進(jìn)垃圾桶里。

    顯寧心里早有準(zhǔn)備的話，怎么能讓他這樣走。她起身，擋在他面前。小樓詫異地看著她，心里有不詳?shù)念A(yù)感：“怎么了？”

    顯寧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

    “談戀愛不是不可以，但是，你要注意分寸?，F(xiàn)在，還是讀書要緊?！彼X得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心里有笑意，準(zhǔn)備離開了。

    小樓叫住她：“姑姑?！?br/>
    “嗯？”她轉(zhuǎn)過來。

    小樓想說點什么，卻難以啟齒，他這么憎恨自己的懦弱和遲疑。顯寧這時候接到電話：“是，對……”她的眼睛里溢出笑意。

    小樓在一旁看著她秀麗的面孔，彎彎的眉毛，是春日的柳葉，此刻洋溢著年輕和欣喜的氣息。

    有那么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不能說話，不能反應(yīng)。

    顯寧出門時對他說話還微笑著呢：“晚上我不回來了，你自個兒吃點啊?！?br/>
    那天晚上，他坐在露臺上吹風(fēng)。

    九龍山的秋天，月牙在天邊，缺了那么一大塊。

    他喝了幾罐啤酒，把手放在胸口?，F(xiàn)在那里，好像也缺了什么。他覺得痛，空落落的，有什么硬生生從身體里割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第二更，昨晚x盡人亡了~~_(:3∠)_

    好吧，其實小樓是很復(fù)雜的人，因為生長環(huán)境的問題，一直不怎么愛說話，一個憂郁孤獨、多愁善感又非常冷血淡漠的人~~他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可惜小時候歪了，哎，q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