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今日來鎮(zhèn)上,是為了她小弟的親事。
她弟弟在鎮(zhèn)上是有名的混世魔王,鎮(zhèn)子上的姑娘沒一個敢嫁給他,柳夫人沒辦法,只得挑挑揀揀的,挑中一個底下村子里的女孩。
雖說是挑中了,可柳夫人到底覺得委屈了自己兒子,于是跟媒人說好了,趁今日集會,讓那女孩到鎮(zhèn)上來,讓她遠(yuǎn)遠(yuǎn)地看一眼,若實在長得一般,配不上她兒子,這親事就作罷。
柳氏也被她娘喊回來,一起相看那未來弟妹。人她剛才已經(jīng)見過了,長得到挺標(biāo)志,就是看著不怎么機(jī)靈,若嫁過來,倒不擔(dān)心不夠乖巧,只是怕降不住她小弟。
她在心里幽幽嘆氣,看來看去,她還是覺得玉秀最合適,人長得好,手又巧,性子雖溫順軟和了一些,卻透著一股靈勁,這樣的人配她那頑童似的小弟正好。只可惜她是個沒福氣的人,擔(dān)著寡婦的名頭,入不了她柳家的門,如今更是嫁了個粗俗的山民,以后還不知如何。
她正感嘆著,就看見前邊有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可不就是玉秀,再看著玉秀進(jìn)了百味居,她心里就有點好奇了。
據(jù)她所知,百味居內(nèi)的東西可不便宜,她從前在閨中常讓家里的仆從來買,嫁了人后,少了每月的例錢,手中積蓄花一點少一點,就舍不得買來吃了。
鎮(zhèn)子上的人也就偶爾來買一點,若是村里來的,一百個中也沒有一個有底氣進(jìn)去。
而玉秀嫁了個山民,按說家境比從前還不如了才是,她進(jìn)了百味居,難道買得起里邊吃食?
難怪柳氏這樣想,她在李家溝,向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沒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與婆婆陳氏的關(guān)系也一般。她只在去年聽說玉秀被說給一個山民,心里可惜一番,又暗自慶幸她不可能再嫁給李二,進(jìn)而威脅到自己在婆家的地位。至于玉秀說親后的那些事情,她就都不知道了。
她心里實在好奇,這才跟了進(jìn)去。
等玉秀轉(zhuǎn)過來,柳氏看清她的打扮,視線就粘在上頭了。
她雖知玉秀長得標(biāo)志,可從前只見她穿一身素色衣裳,頭上一根木簪子,看著并不如何顯眼。
眼下她一身桃紅色的長裙,襯得皮膚白皙氣色紅潤,面上涂著脂粉,嘴唇嬌嫩得似一朵鮮花。柳氏不是不識貨的人,在閨中時,縣城里的脂粉鋪她也是常去的,自然看得出,玉秀面上的胭脂要價不凡。
她心里驚詫,又去看玉秀身上的首飾,只見她頭上戴著一根純金的金簪子,耳朵上一對精致的耳環(huán),手上一雙厚實的銀鐲子。這幾樣首飾,別說一般村中婦人了,就是柳氏自己現(xiàn)在身上的,也比不過她。
金簪子柳氏自然也有,只是她平時舍不得戴,平日就一個小件的金戒指常戴,就算出門來鎮(zhèn)上,也只戴鎏金的簪子。況且她知道,金銀首飾的價值,并不單單以重量來衡量,有時候好的做工,比金銀本身更值錢。玉秀如今頭上這一支就是如此,看著小巧精致,可那精湛的做工,栩栩如生的蝶戀花,就已經(jīng)把她珍藏著的那兩支給比過去了。
柳氏心里頭翻起了浪,李玉秀哪來這么多銀子置辦這些?若說是夏知荷給的,她不信,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又不是親生的,哪值得這樣大方,況且她也不認(rèn)為夏知荷有這么多銀錢。
那就是她婆家給的了?那山民竟有這么多銀子?而且還這樣大方舍得?
她這么想著,一抬眼,又看到站在玉秀身后的男人。
人們素來聽聞山民二字,就覺得必定是衣著襤縷、粗俗不堪。可眼下這男人,一身簇新的靛藍(lán)短衫,穿在身上又精神又威武。他身量極高,看著卻不過分魁梧,而是肩寬腿長很是矯健的模樣。眼下他兩只手拿滿了東西,卻無一點不耐,眼睛只看著他身前的玉秀。
柳氏又去看玉秀的雙手,果然空空的,一樣?xùn)|西也沒提。柳氏說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她想到李山,在家里對她也算體貼了,可出了門,別說幫她提東西,就是讓陪著一起在街上逛一逛也是不肯,覺得跟在媳婦兒后頭丟面子。
她勉強(qiáng)揚起笑臉,對玉秀道:“我今日回娘家,我娘吃慣了百味居糕點,我正要買一些帶回去呢,可巧遇上了你,也來鎮(zhèn)上趕集嗎?”
玉秀道:“家里缺了不少東西,趁今天來鎮(zhèn)上都買齊了?!?br/>
柳氏看了看伙計正在打包的東西,見只是十八文和二十八文價位的,便笑道:“我看你買了不少呢,玉秀,你不常來大概不知道,這百味居里眾多糕點,稱得上招牌的要數(shù)山藥棗泥糕了,山藥軟糯,棗泥香甜,最要緊的是價格也不貴,才三十八文一斤,我每次來鎮(zhèn)上,都要帶上一些。”
說著,對伙計道:“給我包一斤?!?br/>
玉秀對她話中隱隱的刺并不在意,只笑道:“嬸子以前在鎮(zhèn)上,必定是來慣了的。我第一次來,也不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只挑著名字好聽價格不貴的買了。”
柳氏道:“有些東西便宜卻不好吃,不如多花幾文錢,買那好一些的?!?br/>
她又低頭看手邊小小一顆包著玫瑰花瓣、做成玫瑰形狀的糖,捻起一顆含進(jìn)嘴里,道:“呦,玫瑰露還是這個味呢?!庇行恼f也來一斤包起來,可看看那五十八文的價錢,到底沒狠下心,只道:“玫瑰露也幫我包上半斤。”
又對玉秀道:“我從前在家就愛吃這個,只是糖吃多了壞牙,如今就吃得少了。不過這玫瑰露中加了玫瑰,倒真有些養(yǎng)顏的功效呢,你不妨也買一些,雖貴了點,可咱們女人,不就得對自己好一點嘛?!?br/>
玉秀笑著搖了搖頭,正要說話,林潛低下頭來,在她耳旁道:“買吧,她說好吃,你也試試。”
玉秀也低聲道:“貴著呢,又不是什么必要的東西,干嘛費這個錢?!?br/>
林潛道:“銀子不夠么?”
玉秀搖頭,“銀子當(dāng)然是夠的,可也沒必要這樣破費呀?!?br/>
林潛便道:“我想給你買,銀子沒了我再掙?!?br/>
玉秀聽了這話,雖還沒吃那玫瑰露,心里卻已經(jīng)甜津津的了。
兩人講話聲音不大,可柳氏離得近,自然聽得一清二楚。她面色微變,沒料到這男人這樣疼李玉秀。她看看伙計正包著的玫瑰露,這東西拿回去,給李山看見了,別說主動給她買,不說她浪費銀錢已經(jīng)是好的了。
玉秀不忍辜負(fù)林潛一片心意,便微紅著臉對伙計道:“也給我包半斤玫瑰露?!?br/>
林潛卻道:“要一斤?!?br/>
玉秀忙道:“一斤太多了,這東西再好吃,我一個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彼娏譂撨€要說什么,忙打斷他,又道:“不如在再買半斤別的,湊成一斤,吃著也不易膩?!?br/>
林潛這才點了點頭。
玉秀再去看別的糖,有一種名叫小金桔的,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卻做了成桔子圓圓的形狀,上面一瓣瓣的脈絡(luò)都清晰可見,半透明的橙色糖中還包裹了許多桔子肉,看著又可愛又誘人,再一看價格,四十八文一斤,雖還是覺得貴,可到底比玫瑰露便宜,玉秀便指著這個道:“這種也給我稱半斤?!?br/>
伙計連連應(yīng)好,將柳氏的東西遞給她,忙又去稱糖果。
柳氏接過了,臉上的笑有些勉強(qiáng),道:“你家男人對你倒是舍得?!?br/>
玉秀含羞笑了笑。
林潛這一買,好似來了勁,他在店里看了一圈,指著柳氏剛才說過的山藥棗泥糕,道:“這個三斤,分三份。”
玉秀嚇了一跳,忙道:“怎么買這么多?”
林潛道:“你一包,娘一包,岳母一包。”
玉秀張張嘴,正要說她自己不要,林潛又指了指松子糖、杏仁蜜、蓮子羹、芍藥卷,道:“每樣一份?!?br/>
伙計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道:“好好好,您稍等。”
玉秀呆了一瞬,待反應(yīng)過來,忙拽了拽他的衣袖,道:“買這么多做什么?”
林潛道:“給你吃?!?br/>
玉秀哭笑不得,她想說不要了,可是那伙計手腳麻利,都給包起來了,一點不給她反悔的機(jī)會。
林潛見她這樣,猜她大概心疼銀子,便道:“我會賺更多銀子,別舍不得?!?br/>
他從前那二十幾年,從不覺得銀子有什么重要的,也一點都不在意,手頭有錢了就花,沒錢了照樣能活,有時候手里銀子丟哪里去都不知道。這半年來,才曉得銀子的重要之處,心里默默下了決心,以后再不干免費的買賣,那些師兄弟若再有事來求他,都得奉上銀票來。
如今他可是要養(yǎng)家的人了。
玉秀輕嘆口氣,只得隨他去了。
松子糖、杏仁蜜和蓮子羹都是三十八文的,芍藥卷竟要六十八文一斤,這一算,就得四百二十三文。
伙計把零頭抹了,又送了一包店內(nèi)各色試吃,笑瞇瞇地遞過去。
林潛接過拿在手里,玉秀付了錢,笑著與柳氏道:“家里還有許多事情,這就與嬸子別過了。”
柳氏臉上的笑已經(jīng)掛不住,站在原地,看那山民提著大包小包,護(hù)著李玉秀走進(jìn)人群里。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兩個小包,征怔地想,那芍藥卷,她從前也是極愛的,偶爾手頭富余,就要買來吃,如今卻再也舍不得買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