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濤閣是個好去處，明白的人都知道，了解晉王只需在閣樓坐上一日，便可清楚治下民生是否疾苦，常聚集在閣樓中的人真性情，談?wù)摃r局敢講真話，不會曲意奉承誰，不會無故抹黑誰。

    閣樓修建三十年，建成至今有百年之久，太上皇一朝廣開言路，設(shè)觀濤閣為聚賢地，門庭若市，為晉人抒發(fā)胸膉、陳述見解。而今鮮少有人再提到常山王。

    元靈均進(jìn)京后一直很低調(diào)，曾吃過她虧的官員想借機(jī)挑出毛病踩她也無縫可尋，想當(dāng)初哪里有常山王哪里就有熱鬧，如今這風(fēng)頭熱鬧卻轉(zhuǎn)移到了徐家七娘徐春月的身上。

    這位徐家娘子年紀(jì)不小了，翻年過去整雙十年華，在尋常百姓家里已算是老姑娘，然而徐家態(tài)度曖昧，看他們的意思似乎沒有考慮此事，只一味督促徐春月在政事上努力干出一番成就。

    身為當(dāng)事人的徐春月會怎樣理解父輩的教導(dǎo)呢？

    她是奇女子，傳奇卻不在她的才華和決策政務(wù)的能力，在于她對年齡漸長還未定下婚事表現(xiàn)得十分冷漠，近乎清心寡欲，超脫凡世。一來二去，登門求親的世家越來越少，人們似乎已經(jīng)忘記她的有血有肉，把她當(dāng)成觀音佛像來敬仰。

    短短的幾月，她風(fēng)頭大盛，人們談她的才華，均是矯揉造作，呆板無趣，一手花篆好則好矣，刻意為之的痕跡顯而易見，稱她為才姝其實是名不副實的。

    因是出自鳳陽閣的手筆，即便涂鴉之作也有富商擲以千金，有幾個世家子弟更是為幾卷摹本爭風(fēng)吃醋大吵大鬧，生事掐架，把觀濤閣搞得烏煙瘴氣。

    渠奕是溫潤大度、沒什么脾氣的男人，也叫這些無事生非的膏粱年少吵得頭大如斗，便想著以后不來了，鬧心透了。

    他和昔日的同袍敘了半日，在閣樓下作別，頂著突如其來的微雨打馬回館，回程中遇見一獨(dú)行的小童，小童欣喜地喚他姨父，渠奕撈了小童上馬。

    一場雨，臨安城徹底籠罩在昏昏的暮色中，路上行人倉促而歸。

    “停車停車?！痹陲L(fēng)雨中急行的馬車傳出一聲急喝，車夫忙停了車在道旁。

    坐在車中抓心撓肝的陽翟公主趴在車門前大口特吐，把一張秀美絕麗的臉蛋憋得烏青泛紫，額頭和雙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待她吐完了，仆婢們的噩夢就降臨了。陽翟公主指使侍女務(wù)必要擦凈衣物上濺到的污跡，又厲聲責(zé)罵車夫駕駛太快，顛簸到她的五臟六腑都在劇烈攪動，這會兒的不適全賴車夫行事沒眼色。

    公主要挑刺還是要打罵，仆婢都緊緊地閉著嘴。多說多錯，公主府的奴仆們早習(xí)慣了氣性大、脾氣暴戾的陽翟長公主。要在從前，大人只管拿常山王嚇唬小孩，如今陽翟長公主在府中豢養(yǎng)面首，風(fēng)流冠京，名聲臭過常山王，大人便對自家小兒說：“不聽話就把你送到公主府當(dāng)小仆，你哭她就吃了你。”

    奴仆在雨里淋著頭和肩，一聲不吭。陽翟罵得沒趣了，慢慢縮回車內(nèi)，四肢舒展地癱靠在一個手腳被鎖住的男人懷中。

    車駕徐徐啟動，雨像一幕巨大的簾，在天地間展開。

    陽翟觀望著窗外的景色，如羽的長睫輕盈而極有韻律地上下飛動。

    就在這一刻，身旁男人的身體忽然發(fā)生了極可怖的變化，他的骨骼撐起一塊塊硬梆梆的肌肉，一股瘆人的殺伐之氣侵入陽翟軟軟的肌膚。

    “那時候的雨可比今日大得多，可母親還是走得相當(dāng)匆忙，父皇不曾告知去向。我好像有很多年沒見過她了，聽宮里老人說她早就死了，還有人說她逃了出去，我討厭最后一種說法，寧愿她是真的死了，她死我懷念她，但她棄我而逃只當(dāng)不曾見過她。我說過，不會成為像她那樣的女人，皇室給她富貴和尊榮就該安心接納享受，舍棄唾手可得的權(quán)勢實在愚蠢。”

    陽翟微笑的面孔泛起青白的光，眼睛居然有些濕潤。她道：“雨大了。胡寄，你想殺人？”

    “不，君主，小人被您的金鏈困住手腳，刀劍都無法拔出來呢?！蹦腥肃袜偷匦?。

    “謊話聽著甚是討厭。你在心里怨恨我，想殺我。但你殺不得，因為你還不具備殺人的勇氣?！?br/>
    陽翟看也不看身后那人的表情，也知道他語含諷刺，笑里藏刀。但她就是愛看他把自己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瞧那個狼狽飛奔的少女，她的長發(fā)，如墨如云，若長在我頭上是截然不同的，想必更能襯出它的秀美來。”公主輕挑起她那雙含情嫵媚的眼睛，懶懶地靠在車窗，雙目注視著遠(yuǎn)處一位冒雨飛奔的少女，無比自信地對她的面首說道。

    按她的手段，陽翟必會請那位少女上車一晤，再讓人割下她的秀發(fā)，把她趕下車。

    公主輕飄飄地說了一句：“雨水打濕了?！?br/>
    為何她能擋去風(fēng)雨相侵，少女卻任由風(fēng)雨吹打？因為她是天上的云，少女是卑賤如泥淖的庶民，怎可以和一朝帝姬相提并論。與生俱來的優(yōu)越感讓她眼高過頂，不屑俯視塵埃。

    細(xì)雨斜飛，飄入車內(nèi)的雨絲濡濕了陽翟的額頭，男人沒有表情的面孔隱藏在黑暗的角落。

    “同慶要回了，今年比往常要熱鬧啊?！彼龔澊綔\笑，瞧著從雨幕中弛出一匹棗紅駿馬。

    青年勒韁催馬，在雨中急速穿行，粗晶皂色的鶴錦外袍飄在空中，兩袖鼓風(fēng)，身姿挺拔傲然，如一朵默然綻放的幽蘭，極為清美絕世。他似是察覺到陽翟緊追的目光，朝這邊看上一眼。

    誰家公子陌上行？

    陽翟迅速拉開了車帷。馬匹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雨霧盡頭。

    她似想起什么，一張嫵媚的容貌頓時變得扭曲又猙獰。

    渠奕回到別館后不久，元靈均也從宮中歸來，同去的九萬對她一路上的滿腹牢騷忍得十分辛苦，整張臉黑得堪比鍋底。

    公子在沐浴更衣，鯤嬌讓侍女把食幾抬到主室里。

    元靈均前腳剛進(jìn)，一個靈秀的總角小童就從門外蹦跶進(jìn)來，舉著一只棕葉編織的螞蚱，嘴里嚷著：“姨父，我會編螞蚱了，你看我編的這個是不是比你那個要好，咦——”

    “好小子！”元靈均把他揪到身前，奪了螞蚱的手藏到背后，再定睛去看小童，嚇一跳：“你是連楹！都長這么高啦，寒螀把你喂養(yǎng)的不錯嘛?！?br/>
    聽上去不像好話。

    連楹嘻嘻地笑，跪下做一個兒拜：“楹拜見六姨母?！?br/>
    他舉止從容鎮(zhèn)定，和當(dāng)時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小男孩簡直判若兩人。

    想到他以前傻呆呆的模樣，元靈均樂不可支，提著他衣領(lǐng)站起來，拽帶到一旁的裀褥坐下：“學(xué)那些虛禮做甚，你過來，姨母好好跟你敘敘舊?！?br/>
    沐浴完畢的渠奕進(jìn)來，一大一小一邊用著飯食，一邊激烈地討論著如何編制大蟈蟈和大螞蚱。

    用膳也不認(rèn)真，就不該教連楹編螞蚱。渠奕把擺在幾上形態(tài)各異卻編制粗糙的螞蚱一股腦全攬下去，換來兩人吹胡瞪眼。

    渠奕扯了扯唇角：“膳后我教你二人編蟈蟈?！?br/>
    話音一落，兩人相視一笑，速速低下頭去狠刨著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