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已經(jīng)六十四歲了，但精神矍鑠，鷹眼勾鼻，三縷須髯的關(guān)公胡，一臉躊躇滿志。
當天色一放亮，他便集結(jié)除去輜重兵外的全部可用兵馬，組成一股黑色洪流向著近在咫尺的長安城出發(fā)。
當他遙望長安這座巨大的城市時，心中難免激動了起來。
這讓他想起曾經(jīng)三進長安科考落榜的情形。
老實說，以黃巢的水平，考上一個進士還是有希望的。
但此時唐末不但宦官專權(quán)，而且世家望族依然對唐庭有著極大的話語權(quán)，不斷將各自的子侄安插進政權(quán)之中，從而令廣納賢才的科舉制度分崩離析，堵上了寒門學子的進階之路。
黃巢也沒能避免，數(shù)次落榜后，他心灰意冷之下，更是痛恨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豪門。
這也是他一路南征北戰(zhàn)，每攻克一城之后必殺城中權(quán)貴的原因所在。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是他曾經(jīng)寫下的詩。
黃巢很喜歡菊花。
詩中以菊花比作貧苦百姓，百花則暗喻大唐腐朽的權(quán)貴階層。
全詩豪氣沖天，代表著要殺盡貪官、勛貴和土豪世家，讓菊花的香氣彌漫長安，直沖云天！
與他并肩而行的孟楷只比黃巢小一歲，卻是他兒時的伙伴，一同進京趕考，一同落榜，也一同成了鹽販子。
此人也是胸中有著不小的抱負，當黃巢揭竿而起時就一直跟著南征北戰(zhàn)，做出了許多極為正確的決策，算是除了尚讓之外的軍中第二謀士。
他輕輕將這首詩吟誦出來，側(cè)頭看著黃巢意氣風發(fā)，人似乎都年輕了許多。
“大哥，長安近在咫尺，您說他們會據(jù)城死守，還是如一路而來的城池般開門乞降？”
黃巢還沒答話，孟楷身邊的一員將領(lǐng)就“嘿嘿”冷笑，
“據(jù)探報，此時長安城中守軍不足兩萬，如何抵擋咱六十萬大軍？若是投降也就罷了，但這小皇帝膽敢以卵擊石，看咱不屠盡城中所有喘氣的！”
卻是黃巢麾下號稱“四絕十六猛”中的四絕之一，“人絕”張歸霸！
孟楷沒管他，這貨就是個殺人狂，沖鋒陷陣是把好手，但玩策略絕對是個白癡。
他抬眼看看越來越近延興門高高的門樓，
突然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你們說那小皇帝將整個關(guān)中的兵權(quán)交給了自己的弟弟壽王李杰，他有何過人之處？”
之前曾在城下挑釁的先鋒柴存接道：“剛剛已經(jīng)得到城中探子的密報，這人就是一個才十五歲的小娃娃，除了寫字兒讀書啥的，好像就陪那小皇帝玩兒了，沒什么特殊之處。咱一箭就曾差點要了他的命！”
孟楷“嘿”了一聲，
“前夜，小皇帝打算棄城而逃，這壽王先是在落霞原殺了那大宦官田令孜，逼著李儇回到長安太極宮，穩(wěn)定住了城中的軍心民意。之后又破壞了朱溫老弟的內(nèi)外呼應(yīng)之計，你和我說他沒什么特殊之處？”
柴存對他十分忌憚，訕訕回道：“早知道那一箭就射得準點兒了！”
黃巢擺了擺手，“一個小娃娃在我百萬大軍前翻不出什么大浪來，何況目前城內(nèi)雖然募集農(nóng)工協(xié)防，但禁軍也就不到兩萬，咱們還是重新討論下怎么攻城吧?！?br/>
“大哥，本人還是主張只以東南這六門為主，西門只出動少許人馬觀察鳳翔等地是否有援軍趕到，同時也給城中那些人留下一個逃跑的口子，這樣他們心存僥幸，就沒了死守的決心?！?br/>
孟楷還是堅持自己一直以來的策略，
黃巢幾乎將自己的人馬全都帶到了長安，后方幾乎沒留下多少人據(jù)守占領(lǐng)的城池，若是全部都進了長安，只要隴西川蜀等地的唐軍席卷而來，必然會陷入死境。
關(guān)內(nèi)號稱四關(guān)之地，只需將幾處重要關(guān)隘堵死，幾十萬大軍就會彈盡糧絕，那就太可怕了。
他本想勸說黃巢采納自己派重兵防守后路的，但此時的黃巢已經(jīng)甚是驕傲自滿，一路而來，基本都是流動進兵，搜羅糧草財物后便棄城而去。
不過地方軍隊對此消極抵抗，甚至持觀望的態(tài)度，這也大大助長了他睥睨大唐的信心。
這樣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的法子雖然暫時奏效，與草原上的游騎民族類似，卻沒了根據(jù)地，用李杰的說法，
“這就是一個大型流寇團伙！”
“某認為應(yīng)該分兵將十幾個城門全堵上，圍而不攻，這大冬天兒的，耗盡他們的糧草，逼著他們投降！”
張歸霸抖了抖身上的肥肉，潼關(guān)一戰(zhàn)中，他手下?lián)p失了不少兄弟，這時就打著以逸待勞的念頭。
“放屁！還分兵，你就不怕他們逐個擊破？還有，咱們帶的糧草可不多，此時河面結(jié)冰，漕運不通，五十萬人的吃喝拉撒啊，別沒耗死人家，自己先餓死了！”
緊跟在眾人身后的朱溫一臉虬髯，淡黑的臉上充滿不屑。
“四將十六猛”中，朱溫才排進十六猛。
他自恃功勞頗多，心中甚為不服，只想著多撈點功勞，黃巢稱帝時可以弄個開國柱石啥的當當。
一時間，七嘴八舌，諸人各持己見，居然在陣前爭論了起來。
最后黃巢用力咳嗽了一下，“就按孟兄弟所說，只需看住東南六座城門，西北諸門各派一萬人馬稍作震懾吧！
若是那小皇帝夠種，面對我大軍壓境依然不肯投降和逃走，那就看各位將軍的本事了，第一個攻破長安之人，本人登基之時，就封他一個鎮(zhèn)國大將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雪亮。
這就意味著，只要誰攻破長安，那么就成了軍中第一人。
黃巢沒穿甲胄，而是一身淡黃色的描金花襖，已經(jīng)有了那么一絲帝王之像。
他用馬鞭一指前方，意氣風發(fā)，
“待老夫坐北面南，諸位兄弟不但榮華富貴可期，封王封侯也是情理之中，就看你們的表現(xiàn)了！”
隨著他的話音一落，全軍士氣高昂，不由得跟著吶喊了起來，
“封王封侯，榮華可期！”
柴存更是一抖韁繩，一馬當先地沖了出去，“哈哈”大笑，
“咱乃先鋒大將，這第一戰(zhàn)自然由咱打頭陣，滅一滅那個小皇帝的威風，也給我義軍提提士氣！”
朱溫也想沖出去搶功，但柴存是黃巢的女婿，只得悻悻作罷，一臉氣悶。
畢竟自己策劃的“里應(yīng)外合”之計被人識破，黃巢對他有了一點不滿。
黃巢微微一笑，對柴存攢道“那老夫就為你壓陣，看一看長安城中那些酒囊飯袋的大將軍們是如何倒在你五鳳朝陽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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