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嶼再次醒來時，已然過去了兩日。

    這次參與考核的弟子大多都接觸過蛛絲，只不過姜嶼的情況最為嚴(yán)重，這才陷入昏迷。

    “你體內(nèi)的毒素差不多都清除了，已無大礙?！?br/>
    負(fù)責(zé)照顧姜嶼的是天衍宗醫(yī)堂里的一名女弟子。

    “再喝一天藥，明日便能徹底恢復(fù)?！?br/>
    她收回把脈的手，柔聲說道：“考核剛結(jié)束，這幾日傷患太多，醫(yī)堂人手不夠，我得回去幫忙，你的藥我晚些再給你送來?！?br/>
    姜嶼躺了兩日，迫切地想下床走動一下。

    更何況醫(yī)堂離弟子住處也不算太遠(yuǎn)，她想了想，也沒有必要再勞煩別人多跑一趟。

    “不用這么麻煩，我隨你一同回去取藥就好了?！?br/>
    女弟子見她已恢復(fù)如常，便也沒有拒絕。

    兩人一同回到醫(yī)堂，姜嶼的藥需要熬制，左右她也無所事事，干脆搬了個小凳子坐下，幫忙整理藥材。

    醫(yī)堂內(nèi)人滿為患，來看診的幾乎全是考核時受傷的弟子，年年如此，并不見有什么人抱怨。

    畢竟比起自己的傷勢，大家更關(guān)心的還是考核結(jié)果。

    聽說不合格的弟子會被集中安排在一起重新訓(xùn)練，半月后會再對他們考核一次。

    幸好姜嶼先摘到了向陽草，雖然最后是昏過去了，但勉強(qiáng)也算通過了考核。

    秘境這種危險的地方她可不想再去第二次。

    正專心將面前的藥材分類擺放好，一陣微苦的藥香飄來，眼前多了一個裝著褐色藥汁的小瓷碗，還冒著氤氳熱氣。

    姜嶼放下手里的藥材，雙手接過藥碗。

    “多謝?！彼呎f邊抬起頭，看清來人不由一愣，“你怎么在這里？”

    “路過?！敝x知予淡淡道。

    他將手里的藥碗遞給她，往后退開兩步，靠著窗框站著。

    “師姐可還頭暈？”

    這突如其來的關(guān)心讓姜嶼倍感詫異的同時還有些受寵若驚。

    她捧著碗沿，仰起臉看向謝知予，搖了搖頭。

    “不暈了?！?br/>
    現(xiàn)在才是四月天，正是梨花盛開的時節(jié)。

    醫(yī)堂外的兩顆梨樹長年受著靈氣滋養(yǎng)，花枝繁盛，清香四溢。

    為了透氣通風(fēng)，醫(yī)堂內(nèi)窗戶都大開著，謝知予站在窗邊，發(fā)梢被風(fēng)吹得微微揚起，肩頭落了幾朵幽若潔白的花瓣。

    窗外日光融融，為窗邊的人也勾了一層朦朧柔和的光暈。

    謝知予淡淡垂眸，睫羽在眼瞼投落一片淺淺的陰影，抬手拂去肩頭落花，復(fù)又轉(zhuǎn)眼看向姜嶼。

    “我有一事不明，困擾許久，想問問師姐。”

    他目光輕輕落在姜嶼身上，頓了一瞬，又問：“那日師姐為何說要我做個好人？”

    中毒暈倒之前，姜嶼滿腦子想的只有自己的任務(wù)。

    那時生怕自己醒不過來，心里怎么想的自然也就怎么說了。

    可這會又不能實話實說，她舔了舔唇，看著謝知予的神色，斟酌著回：

    “這很奇怪嗎？身為天衍宗的弟子，難道不該做個好人嗎？”

    謝知予微微抬了下眉，既沒肯定，也沒否認(rèn)。

    他專注地注視著姜嶼，眸中帶了幾分探知，輕聲問道：

    “那師姐覺得，什么樣的人才能算作好人？”

    這倒不算是一個有多難回答的問題。

    姜嶼思忖一會，盡可能地將回答往原文的方向上貼近。

    “心懷大義，悲憫蒼生，救苦救難?！?br/>
    “悲憫蒼生，救苦救難？”謝知予將這八個字重復(fù)了一遍。

    而后眉眼一彎，像是單純覺得這句話很有趣似的，發(fā)自內(nèi)心地笑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止住笑意，偏頭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眼中倒映著滿樹繁花。

    梨花和謝知予其實很相配，潔白如霜，冷艷欺雪，遺世而獨立。

    只不過花開得再好，也不及他半分顏色。

    連蝴蝶都更偏愛于他。

    謝知予抬起手，翩翩飛來一只掌心大小的銀蝶，停落在他指尖。

    他垂下眼眸，安靜地看著這只銀蝶，片刻后，唇角微微揚起了一抹很淡的弧度。

    姜嶼在旁看著，莫名想起了那只小毒蛛。

    “...你不會還能聽懂蝴蝶說話吧？”

    謝知予沒有回答她，他將手伸出窗外送銀蝶離開，聲音也好似和銀蝶一起飛遠(yuǎn)，聽不真切。

    “起風(fēng)了?！彼f。

    剎那間——

    春風(fēng)拂過枝頭，驚起一場花雨。

    漫天紛飛的白色花瓣猶如在春日里下了一場雪。

    姜嶼連忙放下藥碗，及時按住了面前的藥材，沒讓它們被這陣風(fēng)給吹亂。

    剛要開口，卻見有兩名弟子一前一后抬著擔(dān)架火急火燎地跑進(jìn)來。

    “讓一讓！快讓開?。　?br/>
    其余弟子見狀，紛紛散開，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

    “歐陽師叔去哪里了？”

    “活絡(luò)丹不夠用，師叔去后山采藥了，估計很快就能回來?！庇腥嘶卮鸬?。

    那兩名弟子對視一眼，很快作出決策。

    “那先給他止血吧，其余的等師叔回來再說。”

    二人動作小心地將擔(dān)架放在地上，擦了把額頭的汗。

    姜嶼好奇望去，饒是做足了心理準(zhǔn)備，看清那擔(dān)架上躺著的人時，也不由震驚了好一會。

    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被血染紅，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渾身是傷，半個身子長滿了像鱗片一樣的東西，甚至還有繼續(xù)向另外半邊蔓延的趨勢。

    這些“鱗片”如琉璃一般剔透，像毛發(fā)一樣從皮膚里長出來，密密麻麻包裹著他。

    謝知予注意到她的視線，也朝擔(dān)架投去一眼，而后非常熱心地開口為她解惑。

    “那是‘化琉璃’?！?br/>
    化琉璃。

    顧名思義，便是化作琉璃。

    這聽上去似乎很浪漫，但實際上卻是一種極其古怪的致死病癥。

    原文所述，上古時期天崩地陷，天地混沌不清，清氣與濁氣交織。盤古大帝劈開天地，使清氣留存，是為“靈氣”，而濁氣下沉，藏于地底暗淵之中。

    暗淵位于魔域深處，故又名為“魔淵”，初代魔尊在此設(shè)下封印，視為禁地，嚴(yán)禁任何魔族子民入內(nèi)。

    然，十三年前封印卻無故松動破開，自淵底之中跑出許多大魔，凡因大魔受傷者，無一例外都長出了琉璃一般的鱗片，身體也變得像琉璃一樣脆弱，疼痛難忍，行動受阻。

    這種情況無法痊愈，只能延緩鱗片生長的速度，換句話說，只要感染了這種病癥，必死無疑，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災(zāi)厄一夜之間席卷魔域，尸橫遍地，哀鴻遍野，無奈之下，魔尊只好向仙盟求助。

    魔域與人界相接，倘若放任不管，災(zāi)厄遲早會蔓延至人界。

    天衍宗掌門寧隨風(fēng)當(dāng)即帶領(lǐng)仙盟一眾修士前往支援，眾人合力將魔淵封印，經(jīng)此一戰(zhàn)，犧牲慘重，就連寧隨風(fēng)也死在了大魔手下。

    魔域感念恩情，與仙盟簽下和平協(xié)議，承諾百年之內(nèi)人、魔兩界友好往來。

    然而十年未到，封印卻再次松動，魔域懷疑仙盟故意為之，親自撕毀協(xié)議，放任魔族逃至人界，四處侵?jǐn)_百姓。

    自此人界妖魔遍地，民不聊生。而想要結(jié)束這場浩劫，只有再次將魔淵封印。

    作為修真界萬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這個重?fù)?dān)自然就落到了謝知予的頭上。

    倘若一切順利，他本該帶領(lǐng)眾修士劍斬妖魔，拯救蒼生于水火，給人界帶來期盼已久的和平，而不是為情所擾，墮入魔道。

    ......

    “師姐方才說，‘悲憫蒼生，救苦救難’者是為好人?！敝x知予輕聲低語。

    他看了眼擔(dān)架上的弟子，又將視線轉(zhuǎn)回姜嶼身上，笑著輕飄飄地問道：“倘若我現(xiàn)在殺了他，這算不算是好人呢？”

    姜嶼眉心一蹙，想也沒想，立即開口否定。

    “自然不算。”她神色認(rèn)真道，“殺人是不對的?！?br/>
    “可化琉璃無法痊愈，感染之后渾身都會疼痛難忍，直到鱗片長滿全身窒息而亡?！?br/>
    謝知予邊說著又垂下眼眸，不緊不慢地繼續(xù)問她：“他正在遭受這樣的苦難，生不如死，我殺了他，難道不算解救了他、救苦救難嗎？”

    姜嶼：“......”

    這要她怎么回答？

    直到這時，姜嶼才恍然驚覺自己居然被謝知予給偷換概念套路了。

    如果回答不算，那就否定了她前面說的好人的標(biāo)準(zhǔn)。

    可如果回答算，豈不是又間接肯定了殺人也算做好事。

    姜嶼稍加思索，機(jī)智地選擇轉(zhuǎn)移話題，回避這個問題。

    “化琉璃無法痊愈，那便應(yīng)該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比如將大魔封印，避免讓更多人被感染，那樣才算是真正的救苦救難?！?br/>
    謝知予聽后卻笑。

    他沒有如愿聽到想要的回答，便也不再和她繼續(xù)談?wù)撨@個話題。

    窗外適時飛來一只紙鶴，撲棱著翅膀停在謝知予右肩。

    他隨手取下，指尖在紙鶴腦袋上一點，也不避著姜嶼，大大方方地紙鶴傳信的內(nèi)容展示出來。

    包裹著紙鶴的靈力散開，又一點點重新匯聚，半空中漂浮著幾個大字：

    【渝州邪祟，速去。】

    “這是什么？”姜嶼問。

    “一個委托罷了?！敝x知予靜靜看了幾秒，抬手一抹，將紙鶴收回。

    原文好像是有這么一段劇情。

    弟子考核結(jié)束后，謝知予被派去渝州完成委托，而江浸月也恰好因為私事，和宋無絮一起去了渝州。

    正是這段劇情引出了男主三號出場，正在做委托的謝知予無意中撞見了江浸月和另外兩位男主在一起，心中醋意暗生，為后期黑化埋下了伏筆。

    姜嶼頓時警鈴大作，雖然她成功阻止了這兩人在秘境中培養(yǎng)感情，但感情的事誰也說不準(zhǔn)。

    誰知道江浸月的女主光環(huán)會不會突然發(fā)揮作用，讓謝知予跳過劇情也能對她一見鐘情。

    姜嶼沉思一會，試探著問了一句：“我能和你一起去嗎？”

    雖然她知道謝知予更喜歡一個人，這個問題問出來大概又要降他的友好度，但她也實在沒有辦法。

    本以為謝知予會拒絕，卻不曾想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紙鶴沉默了一會，忽又抬起眼。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語氣里帶著十足盎然的趣味和笑意，“當(dāng)然可以?！?br/>
    停頓幾秒，目光落在那碗藥上，意有所指：“不過師姐......”

    沒等他話說完，姜嶼動作飛快地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我沒事的！”她邊說邊往嘴里塞了一顆蜜餞，壓下苦味，“我們什么時候出發(fā)？”

    窗外又起風(fēng)了。

    謝知予偏過頭，微暖的日光灑落在他身上，猶如一池春水映梨花。無論是窗邊的他還是那滿樹繁花，都是不可多得的春日麗景。

    散亂的額發(fā)被風(fēng)吹開，他一雙黑眸疏淡如雪，重新給紙鶴輸入靈力，看著它慢慢飛遠(yuǎn)。

    半晌后，他收回目光，轉(zhuǎn)而看向姜嶼，嘴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明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