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偌大的殿宇之內(nèi),老太妃正低頭取下沉重的帝冠,:/
不,現(xiàn)在不應(yīng)喊她老太妃了。她早已奉了天道,伴著祥瑞的紫氣紅云登了基,她是正兒八經(jīng)的皇帝陛下。
涇州歷史上也不是沒出過女皇帝,可外姓的女皇帝,她卻當真是開天辟地頭一個。是以,她的故事被文人墨客夸張又夸張,美化又美化,早就被整合成了數(shù)個精彩絕倫的段子在民間流傳。
裘家,高家旁支,許家,聞人家……這些在她最落魄的時候依舊忠心耿耿圍繞在她周圍的后輩們,最近卻也是對她愈發(fā)疏遠,那單純的敬里顯顯帶出了點兒畏來,君臣的距離扯得恰如其分。不說別的,就連那從前與自己一道閑話論棋的楊氏,也只半月遞帖子進宮一趟,她們雖還會說說小話,卻早已不復(fù)從前的自然親近。
皇帝高淑瑾覺得有些疲累,也覺得有些困惑。如此這般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生活,要真說起來她也絕不是頭一遭過——她自小便是名門貴女,一路順順遂遂做了貴妃,做了太妃,因自身賢良而深得丈夫、兒子和朝臣的敬重,實際上,在那孽畜鬧事兒之前,她高淑瑾過的,也就是這么樣的日子。
這不,天生的鳳凰被拔了毛,打落到泥里滾了一遭,再回來時,竟然臥不慣金貴的天梧枝子了。
她自嘲。
所幸,也還有那個叫做銀元的孩子能夠陪陪她。說來,那孩子也是真真可憐可惜,如何機靈的一個男娃娃,竟然——唉,天家下人,是該好好約束約束了,斷不能把那些糟踐百姓的做派傳了下去!
高淑瑾在嚴寧庵過了一百來年,現(xiàn)在倒是真真不習(xí)慣被人伺候著生活巨細了,總覺得不夠自在。每當入夜,她便早早屏退了左右下人,自個兒靠在床頭看看月色,看看古籍,累了困了,也自個兒除衣睡去。
正當她提氣吹燈時,窗臺邊竟突然響起幾聲有節(jié)奏的叩擊聲!
高淑瑾眼中剛剛閃過一絲警惕和驚疑,就聽自己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阿婆?你可睡了?”
高淑瑾的手指微微抖了起來。
如今,這整個涇州天下,膽敢這般喚她的,也就只有——
一名身材修長的姑娘從窗口矯健地翻了進來,那緞子一般的黑發(fā)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阿婆的侍衛(wèi)真是厲害得緊,害得我要同那些賊子一般,不走正門只跳窗?!?br/>
“……丫頭啊?!崩先肃艘痪洌膊恢切κ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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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藍知道老人家以高齡身具帝位,顯見的要更加辛苦、吃力一些。竇藍不想打攪明個兒的朝事,所以才寒暄了幾句,便開門見山直言來意:“今兒我來,一是想瞧瞧阿婆進來過得好不好,二呢——”
竇藍說著,臉上難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解下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裹,一手將上頭覆蓋的名貴絨布給掀開了:“我,唔,我家的兩個娃娃?!?br/>
高淑瑾聞言心中一動,急忙湊過頭來,卻被眼前景象唬得一怔。
竇藍一直背在身后的包袱竟然是個斗狀的鳥巢。這會兒,鳥巢上覆蓋的絨布被掀開了,明亮的燭光一下鉆了進來,便把里頭的小生靈給吵醒了。
高淑瑾難得失態(tài)地直著眼睛,同那一黑一白兩個毛絨團子相互瞪著。
這,這兩個小家伙倒是真心挺漂亮的,尤其是黑的那個,她高淑瑾也算是見多識廣了,卻還是在第一眼被那黑色的小家伙攝了心魄,那眼神兒那體態(tài)那氣魄,還有頭上那新生的漂亮的花翎都叫人不由得嘆上一句;旁邊白色的小家伙雖說不那么鋒芒畢露,卻也純實干凈得可愛,圓頭圓腦的——
可,可再怎么漂亮,他們也——
“老婆子大概是眼睛不好使了,這兩只雛鳥兒是你生下的娃娃?”高淑瑾的聲音有些抖。
皇仙分家已經(jīng)有好長一段時候了,涇州百姓與妖族只見的聯(lián)系也是愈發(fā)寡淡。高淑瑾縱然算是學(xué)識淵博,卻也當真沒有見過這人和妖怪生孩子究竟會是個什么樣。
竇藍聽了急忙搖頭:“不不,我可生不出他們來?!?br/>
高淑瑾聽得心口一松。
卻聽竇藍緊接著道:“我生了兩只蛋蛋。那兩只蛋蛋憑著自我肚子里集到的妖力,自行化出了這兩個小家伙?!?br/>
高淑瑾只覺得腦內(nèi)一陣暈眩。
很敏銳地看出了自家阿婆臉色不好,竇藍急忙伸手去戳那兩只圓滾滾的毛團子:“來之前是怎么教你們的?呶,這是你們太婆——快問太婆好——”
兩只團子倒是很聽話,被竇藍一戳,便雙雙昂起鳥頭,等著藍汪汪黑亮亮的小眼睛看向高淑瑾。
黑團子:“呱呱呱?!碧藕?。
白團子:“呱呱呱。”太婆好。
高淑瑾:“……”
竇藍在他們的屁股尖兒上分別彈了一下:“胡鬧。修煉不到家,就變成人形好好說話?!?br/>
她又抬頭同高淑瑾解釋道:“這兩個鬧騰家伙才能化形,我便急急把他們帶出來給阿婆過眼了。他們還沒學(xué)會怎么在原身的狀態(tài)下說人話呢?!?br/>
竇藍這廂說著,鳥巢里的黑白肥團子則是雙雙鼓起肚子——那白團子還嗚咽了一聲——啪!
輕霧揚起又散去,鳥巢中赫然就出現(xiàn)了兩個光溜溜的小娃娃!
左邊黑發(fā)藍眼的女娃娃長得可是靈秀得沒邊兒。眼角微挑的大杏眼兒,這會兒便已經(jīng)有些起伏的鼻梁和那形狀精致的小鼻子,還有那稍稍翹起的殷紅小嘴……只見她眼睛骨碌碌將高淑瑾打量了個遍,才眨巴眼皮子顯出一副乖巧的模樣,那湛藍色的眼珠子在燭光下晃得人心肝都軟了:“太婆好。小女輕霜有禮啦?!?br/>
右邊則是個一頭銀發(fā)的男娃娃。他的頭發(fā)短短絨絨的,還有些卷,配著他那微紅的眼角顯得特別嬌憨。男娃的小鼻子微翹,嘟嘟的唇卻是比女娃的要豐潤不少,比她少了一分鐘靈毓秀的機敏勁兒,卻多了一分純真和乖巧來。只見他睜著一雙大眼盯著高淑瑾,那黝黑的眼瞳竟然在燭光里映出一絲似有似無的暗金色來,他看自家姐姐發(fā)話了,便也匆忙糯聲糯氣地跟上:“太,太婆,潭陽也很有禮喲!”
“撲哧?!备呤玷v然見多識廣,也不免被這一對小娃娃逗得莞爾。
只不過一瞬,她又收了笑意,板起臉來打量著眼前的三個小輩。
高淑瑾生來帶著一副天罡命格,正是克妖利器。最初她入嚴寧庵時,也因著一張威嚴的臉和一身肅穆的氣場讓小妖怪們退避三舍,對她始終畏大于敬。被高淑瑾這么沉著臉色一打量,即便是現(xiàn)在的狐姑也撐不過五息的時間就得炸毛遁逃。
偏生眼前這兩個軟趴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竟然甚肖其母,面對著她的黑臉全然不避不懼,只睜著兩對大眼睛回視著,倒是愈發(fā)顯得無辜起來。
高淑瑾這臉也板不下去了,半晌長嘆一聲,問竇藍:“那位……對你好么?”
竇藍知她指的是孔雀,遂回答得毫不猶豫:“師父對我一向就是極好的?!?br/>
高淑瑾點點頭,又將兩個精致的娃娃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待看到潭陽似是有些困了,揉著眼睛直把腦袋往輕霜背上蹭的時候,總算是在嘴角露了點兒笑意出來。
“輕霜,潭陽……倒是兩個好名字?!备呤玷鹕?,拄著那虎頭杖邁著端莊卻威風(fēng)的菱步去桌上拾了一只水晶盤子過來:“你這丫頭也是忒會挑時間,我今兒得了閑趣,才親手制了些甜茶餅……卻也是好久不做了,手藝大概是生疏了?!?br/>
端來小餅后,高淑瑾又回身拿了套素白點青的茶具出來。
皇帝親賜的吃食、親手泡制的頂級云茶和親手烤制的小餅……若是端給朝臣們,只怕他們內(nèi)心得惶恐至極,撲在地上將額頭磕破了也不敢起身呢。
這屋子里的景象若是被那個御史給瞧見了,竇藍這一家得被源源不斷參上八輩子的本兒。
竇藍好歹存著些尊老的教條規(guī)范,靠去高淑瑾身邊坐下幫她張羅起了茶具來。兩個小娃子哪兒管得了那么多,早被那絲絲甜味兒給勾著了心,搖搖晃晃地從鳥巢中撅著屁股爬了出來,團團圍在了水晶盤子邊上。
輕霜還算好的了,只端端坐著,小脊背挺得筆直筆直,兩手攢著一只小餅干細細啃著,若是忽略她緊緊盯著盤子的眼神兒和時不時往弟弟屁股上踢騰的小腳,倒真當?shù)闷鹨宦暿缗?。潭陽則干脆整個趴在了盤子邊沿,視姐姐的小腳丫于無物,兩手左右開弓啃得盡心盡力只愿此恨綿綿無絕期。
高淑瑾留神看著,只覺得那燭光晃過兩個小娃子清澈的眼瞳,晃過竇藍嘴角百年如一日的親近笑意,竟然能一點點映進了她的心底兒。
“阿婆,用茶?!?br/>
“……”
“……不是老婆子說你,你一個姑娘家家的,成天打打殺殺就罷了,怎么這簡簡單單的一壺茶,也能泡得及百年如一日的難喝!”
“誒,我——”
“太婆,這甜茶餅實在美味得很,不知是否還——”
“太婆太婆甜餅兒還有么太婆太婆潭陽還要吃甜餅兒!”
窗外,夜色正好,新月正笑。
作者有話要說:所以頭兩只娃娃就定義成【高貴冷艷の“弟弟只有我能欺負其他伸手者去死去死”の黑孔雀姐姐】Vs【天然呆黑の“嗚哇娘親最棒了姐姐最棒了爹爹最……好像有點兒可怕嚶嚶嚶”の白烏鴉弟弟】
讓我想想下一篇番外要寫啥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