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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雨稀稀拉拉地下著。這是最普通不過的雨景,沒什么特別的。然而葉黛暮就是怎么也看不過癮。這是三個月來第一次下雨。這雨來得遲了些,總比沒有的好。

    對百姓來說,這雨比她這女皇要來得好多了。

    雨滴答滴答地落在屋檐上,落在竹葉上,落在窗前的石燈上,像敲響了一個不為人知的樂器,時而低沉,時而高昂,最終要的是自始至終地悅耳動聽。

    葉黛暮喜歡下雨。每到下雨的夜晚,她都會睡得特別好,好像有一雙溫柔地手代替那些已經故去的人,撫摸慰藉她的靈魂。

    “太好了,這一場雨下來,山里能長出很多可以吃的東西?!鼻囿夼d奮極了,連走路都是蹦著的。

    盧淑慎瞪了她好幾次,都沒見她改。明明在生氣,嘴角的笑意卻也沒斷過。這雨下得太好了,即使有天大的事情,這會兒也得消停了。

    “一個晚上能長出什么東西呀?”青盞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她不喜歡下雨天。濕漉漉的,衣服容易潮濕,烘干一會兒,就又有點水汽了,叫她忙得腳不點地。就算是及時雨,她也不喜歡。

    “可多了,蘑菇、木耳、野菜,河里還會多很多小魚、水草、小蝦子,甚至是貧瘠的巖石上也會長……”青筠正掰著指頭數(shù)。

    葉黛暮插了一句?!扒嗵ΑD呐率瞧拼u頭上長的青苔,也是能吃的,還會有鹽味?!?br/>
    這個科普不知道引發(fā)了女孩們的什么觸點,這些侍女們本還聊得歡快,卻在葉黛暮插嘴的之后徹底沉默了。就算是從未想過這種常識有什么不妥的青筠,也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陛下……”盧淑慎心疼極了。

    “這有什么的。你們之中也有很多人懂啊。”葉黛暮倒是不明白她們激動什么了,有點好笑地說?!半y道有人規(guī)定皇帝就得是錦衣玉食長大的?我大魏的開國老祖宗還是人家前朝的罪犯呢,是人就吃過糠咽過菜啊。有什么好稀奇的。”

    雖是這么說,但是人人都覺得皇帝這兩個字一旦披在了某人的身上,人便不是人了,像是散發(fā)著金光的神。葉黛暮來自現(xiàn)代,那是個早就沒有皇權,連歷朝歷代皇帝都能被扒開衣服仔細研究的時代。

    皇帝算什么,不過是教科書上排列著一個個的名字,偶爾還會有一兩幅不知道歪曲到哪里去的小畫像。在這樣的環(huán)境耳讀目染長大的人,怎么會對皇權有什么敬畏之心?

    但是盧淑慎她們不同。哪怕當初她們接手葉黛暮的時候看不起她的落魄和無知,但是當她登基為帝,做了一個皇帝之后,她們在內心里就給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姑娘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

    她是不同的,她是皇帝。

    但是有什么不同呢?她還不是要在愚蠢又殘酷的命運里拼命地掙扎,才掙扎出了如今的一線生機。

    “陛下,說的是??墒俏疫€是心疼。因為無關你是誰,只是因為……”盧淑慎的話沒有說完,便被撲過來的葉黛暮打斷了。

    葉黛暮緊緊地抱住她,撒嬌地說。“我知道。”

    兩個相擁了一會兒,還是葉黛暮打破這種氣氛的?!笆缟?,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你和我說話的時候,沒有自稱‘妾’了。”

    妾這個詞,聽來溫婉可親,好像一條在山澗里的小溪,對著那高山和大海,顯得楚楚可憐??墒沁@個詞永遠都不是用來形容一個獨立完整的女人的,這是一個代表附庸的詞匯,是永遠低人一等的稱呼。

    葉黛暮開始的時候以為這是女子的自稱,并不十分在意。但是當她聽過徐蘇英怎么說話之后,還是有一點感覺的,那個被庶妹打壓得畏畏縮縮的小姑娘從頭至尾也沒有用過“妾”這個自稱。

    也就是說,這并非是這個時代女子的溫雅賢淑,而是階級的劃分。

    不管是現(xiàn)在還是將來自詡文明的時代,強者總是靠壓迫弱者得到優(yōu)越感。從未改變過的,世界的原則。

    “妾……”盧淑慎剛開了口,葉黛暮便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語。

    “不許說出來,不許道歉,不許告訴我這是便是規(guī)則。我不信。當年武桓帝駕崩,哀純帝、悼端帝、幼靈帝皆收不住這大魏,唯有武景帝浴血奮戰(zhàn)。那時候,這天下還從沒有出過一個女皇。她做了第一個?!?br/>
    葉黛暮緊緊盯著盧淑慎的眼睛,不許她逃避。

    “當時人人都稱大魏已亡,竟讓一介女流披上了龍袍。但是怎么樣?偏偏就是他們看不起的女皇,守住了咱們大魏的天下,打得周圍六國一百年不敢踏入我大魏一步。你說她配做這個皇帝嗎?”

    “武景帝乃是女中豪杰,天下英雄。她如此勇武,當配這帝位。”盧淑慎堅定地回答。但是她沒有理解葉黛暮的意思。

    “文惠帝繼位之時,才華橫溢,天下無雙,她所治之時,國士滿堂,鄉(xiāng)野之夫都能識文斷字。寶鼎年的大魏不是最強大的,也不是軍隊最多的,可是偏偏不出一戰(zhàn),六國來朝,從不敢犯,以魏為尊。她不配做這個皇帝嗎?”

    “自然是相配的?!北R淑慎搞不懂葉黛暮為什么將這幾位女皇的故事重提。自從她侍奉陛下之后,熟讀這幾段歷史,她自認她的陛下也絕不會輸給這三位女皇的。

    “不,你不懂我在說什么。武景帝之時,人人皆以女皇為恥;文惠帝之時,人人皆以她不為男身為憾??墒堑搅苏\敏帝之時,你記得史書上是如何書寫她的嗎?”

    葉黛暮想要她知道的并非僅僅是皇位女子繼承權利的來由,而是這天下女子權利的去往。

    “大魏幸得第三位女皇?!北R淑慎眼睛慢慢地亮了起來,比天上最為明亮的星星更為閃耀?!叭巳私砸源笪号蕿闃s。”

    “這便是大魏的女子,世人笑我、憐我,皆不入耳。大魏女子的天是自己掙出來的。我們向天下證明女子是可以不依附任何人活下去的,女子可以活出自己的想要的模樣。不管是戰(zhàn)爭、文采,還是這無上的帝位,男子有一半的事物,女子也可以擁有另一半?!?br/>
    盧淑慎安靜地望著她,仰望著她自己選擇的君主,跪在她的膝前,等候著她的命令。盧淑慎知道自己在等待的是,她曾迷惘,曾不安,曾未料到的命運。

    “我要你做我的女相。淑慎,向天下證明吧,我是對的?!?br/>
    “謹遵君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