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亞之主仆和高軒客棧的掌柜結(jié)算過銀兩。又和李賀主仆一起用過早飯。他們一行人正在客棧的大堂，等昨晚雇好的馬車過來。

    楊敬之帶著一幫書生士子前來送行。這些書生士子都久聞李賀大名。相見之下，無不道仰慕之情。李賀幾度謙辭，相互回禮之間，言談甚歡。

    楊敬之又為李賀、沈亞之介紹幾位同僚好友，方長河和馬思遠(yuǎn)等幾位聞名洛陽的才子，紛紛與李賀、沈亞之稱兄道弟。見李賀并不如傳聞中倨傲，反而比一般士子更平易近人，且又爽朗磊落。眾士子好感度直線上升。

    楊敬之笑道：“恩師一早要上衙‘門’，著茂孝前來送行。我和方兄及馬賢弟是騎馬過來的，將你們送至十里長亭再回?！?br/>
    就在這時，雇傭的車夫蘇五郎怏怏地趕著馬車過來了。李賀和沈亞之忙向在此送行的其他士子書生，拱手作別。

    他們一行人出了洛陽城的西城‘門’，上了西去的官道。楊敬之等人騎馬跟在馬車一旁，向坐在馬車?yán)锏纳騺喼?、李賀，傳授起自己科舉時的經(jīng)驗(yàn)。還猜度起本次‘春’闈的試題。眾人談?wù)撈饋恚菖d橫飛。路上頗不寂寞。

    此時正值早‘春’時節(jié)，路旁‘花’木都微有綠意。遠(yuǎn)處青山含黛，路旁曠野吐新芽。官道上行人絡(luò)繹不絕。不到一個時辰，就來到了十里長亭。長亭周邊，遍植垂柳。柳絲掩映間，竟有人影攢動。

    趕車的蘇五郎見長亭邊停了數(shù)輛馬車，車旁還站了一些男‘女’仆從。就提前勒住了馬匹。

    李賀和沈亞之都紛紛下車，和一路送到此地的楊敬之、方長河、馬思遠(yuǎn)，一一拱手作別。依依之情，現(xiàn)于言表。

    楊敬之拱手道：“王子安詩云，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為兄今天就不效仿前人，笑著送二位賢弟赴試。待賢弟們金榜題名、榮歸故里，路經(jīng)洛陽時，為兄為你們接風(fēng)洗塵慶賀。”

    沈亞之笑道：“下賢這次恐無緣及第，倒是長吉把握十足。茂孝兄盡管準(zhǔn)備，下賢跟著沾沾榮光即可?！?br/>
    我怕是比你回來的還早呢！李賀暗道。但當(dāng)著友人不宜說掃興的話，當(dāng)即連連謙辭道謝。

    正要轉(zhuǎn)身上馬車，就見前面走來一個管事模樣的仆從。對他們拱手作揖，恭謹(jǐn)?shù)溃骸靶∪舜蚵犚幌?。昌谷名士李賀公子可在此處？”

    李賀放下已經(jīng)抬起的‘腿’，回身拱手道：“在下就是，請問你找小生是何用意？”

    仆從忙又拱手對李賀作揖深鞠一躬，才抬頭說道：“小人周財(cái)乃晉國公府的外院管事。今奉主人之命，特來為公子添置路上用度。請借一步說話?！?br/>
    說著彎腰做請人之狀，神態(tài)恭謹(jǐn)之極。

    周管事五十歲左右的年級，人情世故頗為老練。讓李賀無從拒絕，只好跟著他向前方馬車處走去。

    前面?？康鸟R車總計(jì)四輛，最前面一輛頗為奢華。周邊還站著兩位穿羅著翠的丫鬟。不像是裴公的馬車，倒像是閨閣小姐所用。李賀微微躊躇，就頓下了腳步。

    對前面帶路的周管事說道：“請問您家哪位主人在此？怕有所唐突，長吉先行問過。還望見諒?！?br/>
    周管事回頭微笑道：“公子一見不就知道了。請吧！”

    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見晉國公府的‘女’眷，怕有所不便吧！

    李賀站在原地待‘欲’回轉(zhuǎn)，又怕失禮于人。正舉棋不定間，前面的管事已經(jīng)吩咐其他仆從，開始從馬車上拿東西。

    這時，前面的奢華馬車上垂簾被掀開。先是一位丫鬟裝束的綠衣‘女’子先行下來，接著又扶著一位身著淺碧湖錦的小姐，踩著矮凳下了馬車。

    小姐抬頭看向李賀，蹲身福了一禮。楚楚身姿猶如弱柳扶風(fēng)，嫵媚動人。雪膚‘花’貌，更是難描難繪。

    “久聞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英姿颯爽，傳言非虛。裴潤菲這廂有禮了?！?br/>
    李賀后退一步，拱手作揖道：“李長吉見過裴小姐。只是在下與小姐素未謀面，不敢勞小姐久候，更不敢受小姐饋贈。李賀惶恐?！?br/>
    裴潤菲在丫鬟的攙扶下走近幾步。柳眉微揚(yáng)，櫻‘唇’輕啟，淡笑道：“擦肩而過轎簾開，回眸之處青衫在。昨日才在街上邂逅，李公子能說我們素未謀面嗎？”

    李賀雙目漸趨清亮，打量了裴小姐一會，想起韓公昨晚沒有頭尾的話。頓時了然。

    嘆道：“前世五百次的回眸，只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緣起緣盡，只在擦肩之間。皆可相忘于塵世。長吉與小姐一面之緣尚且不算，小姐又何必執(zhí)著？”

    李賀的佛家之語切合了裴潤菲看他背影時，心頭響起的話。不由地癡癡如夢。

    這不是僅僅擦肩而過的緣分，我祖父正有意撮合我們的親事。裴潤菲心里抗議道。想起昨日傍晚，她到祖母房間去的情景。祖父祖母正在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時候，裴潤菲突然現(xiàn)身。

    “祖父、祖母，能聽孫‘女’說一句可好？”裴潤菲對著正吵得不可開‘交’的裴度夫‘婦’笑道。

    “菲兒，你別擔(dān)心。有祖母為你做主，由不得你祖父胡來?！眹蛉烁呤蠑堉鴮O‘女’憤憤道。

    “三娘，李長吉當(dāng)世才俊，前途無量。祖父能害你不成，別聽你祖母‘婦’人之見。”裴度不甘示弱道。

    裴潤菲忙勸祖父祖母都喝口茶歇歇，待祖父喘息了一陣，才問道：“聽聞李長吉不但長于詩文，更‘精’于醫(yī)術(shù)。不知傳言可實(shí)不？”

    孫‘女’一提起這事，裴度又來勁了。一拍大‘腿’，恍然道：“我怎么就忘了這事呢！”

    忙向夫人和孫‘女’把下午病人家屬上‘門’道謝一事，說了一遍。

    最后總結(jié)道：“長吉不但‘精’于醫(yī)術(shù)詩文，更在家鄉(xiāng)開課授徒。他的那雙眼睛通透的，讓人無所遁形。身體也不像一般書生那樣文弱，矯健得很。祖父是刀槍箭雨中拼殺出來的人，什么人沒見過？那樣的男子才值得菲兒托付終身?，F(xiàn)在家境雖說不怎么樣，可以后肯定大不一樣。你祖父閱人無數(shù)，什么時候看走眼過？”

    噼里啪啦地說了一大通，裴度的嘴巴都說干了，讓下人又重沏了一杯茶。

    有他說得這樣好嗎？國公夫人也疑‘惑’了。

    裴潤菲卻惦記祖父所說的李賀的眼睛。我只是看到他的背影，就下意識地派人去打聽。現(xiàn)在祖父又力保這‘門’親事，可不是上天注定的緣分。

    裴潤菲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決斷，微笑道：“兩位老人家，您們別再爭了。這樣吧！明早我以國公府為他踐行的由頭，在城外的十里長亭見上一面。雖說我的親事，都有長輩做主?？蛇@畢竟也是我的終身大事。我自己相上一面，成或不成，等我回來再說。您們看，這樣可好？”

    裴潤菲找了個由頭，讓自己能正大光明地相看李賀一次。裴度夫‘婦’卻各自就著她的這個臺階，麻溜地下來了。裴度忙吩咐管家準(zhǔn)備踐行禮品，高夫人卻立馬著手安排下人去昌谷打聽李家近況。

    老兩口是相安無事了，裴潤菲卻把父母的戰(zhàn)火惹到自己頭上。父親裴元禮認(rèn)為‘女’兒就該找個身體強(qiáng)健的夫婿，母親劉氏卻執(zhí)著于家世。夫妻兩人得知這事由‘女’兒相看之后再定，都紛紛找‘女’兒說項(xiàng)。

    裴潤菲不勝其擾。索‘性’最后閉‘門’謝客，將要來打聽的一干親人‘女’眷擋著‘門’外。自己在房里來回品讀《高軒過》這首詩。一晚上都情思遐飛，連夜里的夢都是美的。

    一早就在管家的安排下，出了城‘門’來到十里長亭等候。等她在馬車?yán)镞h(yuǎn)遠(yuǎn)看到李賀時，就為他那矯健利落的身姿心折。等正面相看時，李賀那清如泉水的雙目；瑩潤的臉頰散發(fā)出的勃勃生機(jī)；瞬間就融化了少‘女’的芳心。

    聽李賀說他們兩人連一面之緣都算不上，裴潤菲頗不認(rèn)同。怕是還不知道我祖父打算請韓大人保媒的事。但少‘女’的嬌羞作祟，這樣主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正打算岔開話題，恭祝李賀科舉順利之類的話。李賀走近幾步，裴潤菲的心如小鹿般‘亂’撞起來。

    正嬌柔無限之時，就聽李賀壓低了聲音道：“長吉本次科舉無望，仕途更是渺茫。日后只是碌碌紅塵中，一尋常山野村夫，實(shí)不堪為高‘門’小姐之良配。裴公的心意，我已知曉。長吉愧不能當(dāng)。望令祖收回成命，為小姐另謀良配。長吉不是矯情之言，乃實(shí)話也?！?br/>
    裴潤菲頓時愣怔了，繼而嘴‘唇’顫抖道：“我不好嗎？你是不是嫌我命里克夫？那都是外人胡說的?！?br/>
    李賀看了裴潤菲一眼，對她的前世今生了然于‘胸’。

    不忍心直言相告，只嘆道：“是我不好，長吉三年內(nèi)不論婚配。不忍虛度裴小姐的青‘春’。你以后好自為之，勿自怨自艾，或許能開一番新的人生際遇。長吉肺腑之言，望你謹(jǐn)記?！?br/>
    說完就轉(zhuǎn)身邁步，向自己的馬車走去。裴潤菲望著李賀倜儻的身影，不由地癡了。

    還是身后丫鬟燕草提醒道：“小姐，這些踐行禮品怎么辦？”

    醒過神來的裴潤菲沒有絲毫猶豫，吩咐道：“以我祖父的名義送過去?！?br/>
    燕草忙走到避在遠(yuǎn)處的周管事面前，讓他吩咐仆從把一包包禮品送到李賀的車上。

    裴潤菲遠(yuǎn)遠(yuǎn)看著，見李賀收下了。漸漸地臉‘露’微笑。自古親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愿意，你家里人難道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