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郎進(jìn)了牢房。

    這是上午十點多鐘，一天之中，牢房里面頂數(shù)此刻最亮堂，所以他一進(jìn)門就瞧見了金效坤，金效坤昏昏沉沉的抬起頭，也看清了他。

    引路的獄卒將房門虛虛的關(guān)掩了，一聲不吭的守在外頭。金玉郎雙手插進(jìn)大衣口袋，低頭凝視著金效坤。兩只黑眼珠定定的盯死了對方，他仿佛是看糊涂了，以至于向左一歪頭，又向右一歪頭。

    換了幾個角度輪番的看，還是看得糊涂，因為他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金效坤，而這個匍匐在地的金效坤，看著不像金效坤。

    “我不是壞人?！彼鋈徽f了話：“只要你肯稍微的對我好一點，我就會當(dāng)你是我的親大哥。爹娘全沒了，我正需要一個新的親人，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br/>
    說到這里，他在一剎那間一撇嘴——在那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間，他委屈得簡直要哭。

    一剎那結(jié)束，他恢復(fù)了常態(tài)：“你是有機(jī)會的，可你不珍惜，你還要?dú)⑽??！?br/>
    邁步走到了金效坤身旁，他彎腰慢慢的蹲了下去，蹲到最后，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小看我了?！彼吐暤膶χ鹦Юす緡仯骸拔铱刹皇莻€一般人，我怎么會隨便被個小兵打死？不會的，不可能的?！?br/>
    金效坤趴伏在地上，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側(cè)過臉來看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果剛毅的部下，告訴我的?！彼蛑鹦Юひ恍Γ骸笆撬沽嗣堋！?br/>
    金效坤不相信果剛毅會故意的害自己，畢竟那一夜，果剛毅曾經(jīng)拎著手槍沖出來救過他。所以盡管果剛毅先攛掇他謀殺弟弟奪取家產(chǎn)，中間泄漏秘密讓他們兄弟成了死仇，最后又騙了他調(diào)用倉庫存放煙土，害得他身敗名裂傾家蕩產(chǎn)，但他決定先不計較。

    一切都等出去了再說。

    “我很后悔?！彼麑χ鹩窭蓪嵲拰嵳f：“那時我是一時昏頭……后來，看你活著回了來，我心里很高興。否則，我一生一世都有罪，我也不想背著罪孽……活一輩子?！?br/>
    金玉郎笑了：“興致不錯，背著罪孽，也照樣要活完一輩子，你可真惜命，真愛活。但你想沒想過，當(dāng)你活完一輩子的時候，死在荒山野嶺的我，早連骨頭都爛沒了？”

    他伸出手去，用五指理了理金效坤的亂發(fā)：“背著罪孽活一輩子，真是苦了你了。弟弟不能讓你吃這個苦，這回?fù)Q我負(fù)罪，換你去死，好不好？”

    金效坤看著他，陽光透過門上的鐵柵欄射進(jìn)來，把他的面孔照耀成了慘白顏色。金效坤打了個冷顫，好像生平第一次看清了弟弟的容貌，生平第一次發(fā)現(xiàn)弟弟這張慘白的面孔很恐怖。

    他垂死掙扎：“玉郎，請你再給我一個贖罪的機(jī)會，金家的一切我都不要了，我離開北京，永遠(yuǎn)離開，永遠(yuǎn)不再回來?！?br/>
    “不行?！?br/>
    金玉郎將金效坤的亂發(fā)向后拂去，極力想要恢復(fù)他的舊貌，同時說道：“我會想你。”

    金效坤苦笑了一下：“玉郎，你又何苦這樣嘲諷我？”

    金玉郎向他一搖頭，正色答道：“我沒有嘲諷你，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哥哥，我真的會想你。不過沒有關(guān)系，當(dāng)我想你了，我就來看你。”

    金效坤瞬間變了臉色：“什么意思？”

    金玉郎收回手，扶著墻壁緩緩站了起來：“沒什么意思，不過是連傲雪那個傻娘們兒拿你的錢打了水漂罷了。你別生氣，她現(xiàn)在還不知情，我這就回去告訴她真相，然后再把她扔進(jìn)土窯子里去，讓她給你贖罪?！?br/>
    說到“贖罪”二字，他又笑了起來：“我也贖罪，她也贖罪，只讓你一個人好好活著，在大牢里長命百歲。背著罪孽你都能活一輩子，這回沒有罪孽讓你背了，你大概能活一萬歲。你多活些年，我少活些年，你的二姑娘呢，大概也能熬到明年秋天，不過也難說，真要是染上楊梅大瘡了，聽說也快，一兩個月就能把人活活爛死?！?br/>
    金效坤猛的撲向了他。

    金效坤又是傷又是病，本來已經(jīng)是氣息奄奄，可是聽了金玉郎這一番話，他只覺腦子里轟然一聲，再反應(yīng)過來時，已是被沖進(jìn)來的獄卒摁在了地上。金玉郎被他撲得向后撞了墻，扶墻重新站穩(wěn)了，他看著地上這個拼命喘息掙扎的金效坤，不以為然的又一撇嘴，然后轉(zhuǎn)身出了牢房。順著走廊走出老遠(yuǎn)了，他依稀聽到身后傳來了一聲嘶吼，那聲音不甚分明，也不知道離得太遠(yuǎn)，還是他聽錯了。

    這一趟監(jiān)獄之旅，并沒有給他帶來快樂?？裣仓槐l(fā)在了金效坤被捕那一夜，從那一夜過后，一切就都漸漸變得無味起來。雙手插進(jìn)大衣口袋里，他低著頭迎著風(fēng)向前走，心想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會相信他真的喜歡過這位大哥——究竟是喜歡還是需要，他自己也說不清，總之，曾經(jīng)有那么個時候，他沒有家，沒有親人，所以獨(dú)自跑到北京來，真心實意的，想要做人家的好弟弟。

    然而金效坤不搭理他，他沒有觀眾。沒有觀眾的話，他就什么都不是。

    金玉郎走出了監(jiān)獄大門，陸家的汽車就停在大門外，汽車夫見他出來了，跳下來為他打開后排車門，他抬腿剛要上車，可緊接著向后一轉(zhuǎn)身，彎下腰一口接一口，把早上喝的熱粥全吐了出來。

    吐完之后，他擦了擦嘴，感覺五臟六腑都松快了些。汽車夫有點慌：“金二爺，您這是怎么了？用不用上醫(yī)院瞧瞧去？”

    金玉郎扶著汽車，定了定神，然后彎腰鉆進(jìn)了汽車?yán)铮骸皼]事，不用去醫(yī)院，直接回家吧。”

    金玉郎現(xiàn)在只想鉆進(jìn)熱被窩里，好好的睡一覺。睡醒了再去看傲雪的好戲。然而汽車一開到陸家，他便被陸健兒留了住。他以為陸健兒要對自己發(fā)表什么高論，然而陸健兒坐在暖氣充足的大客廳里，單只是沉吟。

    陸健兒自然是不肯白白去幫金玉郎的忙，可他也沒想到金玉郎如此誠實，真就把金效坤的全部身家都送了來——包括金宅的房契。這樣的兄弟，未免好得有些過分，讓他簡直想把自己那個庶出的五妹介紹給他，讓他和自己的關(guān)系更進(jìn)一步，成為親戚。

    陸五小姐，雖然是庶出，然而模樣性情都可以排第一等，除了一個“庶”字之外，沒別的毛病。況且金玉郎自己不也是姨太太養(yǎng)的嗎？但話說回來，這金玉郎也不是十全十美，這倒不是批評他沒事業(yè)沒官職，而是陸健兒總忘不了他的冷酷一面——報館里那個姓曲的替罪羊，和金玉郎可是一點怨仇都沒有的，結(jié)果無緣無故的就被他害進(jìn)了大牢里。而看金玉郎的態(tài)度，他好像是把這人徹底忘了。

    陸健兒自己下狠手收黑錢，無所不為，但他自己已經(jīng)是蛇了，沒必要再往身邊招攬一只蝎。這件事使陸健兒心目中的金玉郎“白璧微瑕”，什么時候想起來，什么時候一別扭。

    但話說回來，既是微瑕，那也就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在漫長的沉吟過后，他終于開了口：“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金玉郎在這熱屋子里坐久了，坐得直犯困，差點入了睡。聽了陸健兒的問話，他抬起頭：“往后？”

    然后他又低了頭：“我想找處合適的房子，好好的結(jié)婚過日子。要不然，生了病都沒人管，真是可憐?！?br/>
    陸健兒一聽“結(jié)婚”二字，才想起來他還有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朋友。那樣的女人，玩一玩倒是還行，娶回家做太太，可就成了笑話。

    “真要結(jié)婚？”他問。

    金玉郎抬手揉了揉眼睛：“當(dāng)然是真的。不過要先找房子，還得先和家里那個離婚，戒指也還沒買呢。”

    “我看你不要急，等金效坤一案的影響過去了，你再操辦喜事也不遲。要不然，哥哥蹲大牢，弟弟辦喜事，看著不大像話?！?br/>
    金玉郎無精打采的點了點頭：“倒也是，那我先找房子?！?br/>
    陸健兒仔細(xì)看了看他：“你怎么病了這么久還沒好？”

    “在家里住不安穩(wěn)，心神不定的。”說到這里，他想起了一些更實際的問題：“等我找好房子搬了家，你就把那老房子收走吧，除了那處房子之外，其它的那些股票地契，也該盡快轉(zhuǎn)到你的名下。怎么轉(zhuǎn)我不懂，是不是也得立個字據(jù)什么的？”

    “昨天不是來了個趙經(jīng)理嗎？這些瑣事，全交給他辦得了。另外——”陸健兒一邊審視著他，一邊說道：“酬金的話，我不過是那么一說，你無需太當(dāng)真。金效坤的財產(chǎn)，你我五五分，畢竟你還沒有成家立業(yè)，手里多存幾個錢，將來一家人也能過得舒服些?！?br/>
    “我不要?！苯鹩窭梢粨u頭：“他的錢，我一分都不要。我又不是為了錢才和他反目的，我恨他，是因為他對我不好，他要?dú)⑽?。?br/>
    陸健兒笑了一下：“你這是在賭氣？”

    金玉郎沒留意到對方那個罕見的笑，單是覺的疲憊，恨不得就地躺下：“我是贏家，只有高興的份，哪里還有氣？我說不要就不要，這不是客氣，是我的真心話。”說到這里，他站了起來：“陸兄，我得走了，再不走，我就要——”

    后頭的話沒說完，因為他一頭栽向前方，竟是昏過去了。

    陸健兒慌忙叫了家庭醫(yī)生過來救治金玉郎，如何忙亂，姑且不提。只說在那冷冷清清的金宅里，傲雪從早上開始等，等到了下午，任何消息都沒等來。那趙經(jīng)理認(rèn)了陸健兒做新東家，也不再管她的事。

    她等得心慌，只覺一分一秒都難捱。捱到最后，她見金玉郎不知所蹤，便獨(dú)自又跑去了陸府。

    在陸府門口，她吃了閉門羹。她沒了主意，于是扭頭又跑去了京師第一監(jiān)獄的門外——結(jié)果吃了第二頓閉門羹。

    在這之前，她四處奔波著籌錢救人，心里滿滿的全是煩惱，一天一天倒也過得很快；如今終于大功告成、只等監(jiān)獄放人了，她空落落的回了家，卻是度日如年，不知道怎樣忍受這分分秒秒。

    一夜過后，她又去了陸府。眼看門房里的聽差還要給她釘子碰，她急了，扯起嗓子想要理論，結(jié)果剛?cè)铝藳]幾句，巡邏的巡警過了來，將她一路押去了區(qū)里。到了這時，她隱約有點明白過來了，但是又不敢真去明白，不敢相信人心能夠這樣的險惡。

    她被扣在了區(qū)里，區(qū)里也有那用鐵柵欄圍著的簡易牢房，她就在那里頭，和個偷了客人皮夾的暗娼共坐了半天。半天之后，她得了釋放，不敢再去陸府，于是又想趕夜里的火車去天津，找一找果剛毅?？墒亲咴诖蠼稚?，她就感覺空氣異常，大街上竟然連著過了好幾隊荷槍實彈的騎兵。她匆匆回了家，收拾了行李就要去火車站，結(jié)果剛一出門便知道自己去不成了。

    整座北京城被戒嚴(yán)了，處處都是大兵，不定哪里就會傳來槍聲。家里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也回不來。

    傲雪在家里來回的走，走了一夜。

    翌日清晨，她又跑了出去，這時戒嚴(yán)已經(jīng)解除，她四處探聽了一番，得知昨日城里發(fā)生了一場小型的政變：霍督理把陸軍部的譚次長給斃了，而她那位遠(yuǎn)房小叔叔連毅師長也被霍督理的部下堵在了家里，差一點也送了命。昨日一番混戰(zhàn)過后，連毅殺出城去，逃了個無影無蹤，而他那些部下，也是逃的逃降的降，作鳥獸散了。

    部下里頭，當(dāng)然就包括譚次長的親外甥、果剛毅團(tuán)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