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深對她的這個回答,看起來有些不滿意,男人悲涼地笑了起來:“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在可憐我!”
溫涼的眼睛瞪大,不知道沈云深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心思。
她仔細想了想自己的心思,卻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真的是有那么一點這樣的心思,那么,她可憐沈云深什么呢?
這個男人坐擁了無數(shù)的財富,人人對他都是敬重有加的,那他還有什么事需要她來可憐的呢?
或許也就是這一點了,她根本就不羨慕沈云深擁有多少,她只是可憐他,得不到什么。
越是擁有多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便會越發(fā)覺得煎熬和痛苦。
沈云深的痛苦,比尋常人,要多了太多了。
“沈先生覺得自己可憐嗎?”
溫涼不回答他,反而反問了一句。
沈云深搖搖頭,只說了句:“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可悲?!?br/>
他不覺得自己很可憐,這世上,可能任何人都會可憐,但是唯獨他沈云深,不會覺得自己有什么好可憐的,他擁有太多,甚至是,都沒有資格談起可憐的事情。
要是外面有人聽他說自己可憐的話,那必定是要唾棄他的。
身居高位的人,連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的能力都沒有,沒有人愿意聽他的。
能夠在這樣的深夜里陪著他說話聊天的人,真的是沒有幾個了,或許有人愿意聽他說,但是大多數(shù)都是拘束恭敬的,那樣的感覺,就像是他在訓話下屬,一點意思都沒有。
不過溫涼卻不一樣,這個女人,很有趣。
不僅僅是因為她是顧寒時的妻子,還因為,她是溫家千金,那個曾經(jīng)在A市商界,同樣占據(jù)著一席之地的溫家,也曾是顯赫的人家的,只是到了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記得起來溫家了。
就算有人記得,也不愿意提起來,好像只要提起來,就會覺得有晦氣。
溫家,現(xiàn)在剩下的,只是被人唾棄。
而溫涼,在時隔多年之后,忽然回來了,還是以一個亡人的身份回來的,她的意圖是什么,在沈云深這樣老謀深算的人看來,是不單純的。
他就不相信,顧寒時不會明白這一點。
當然了,他還是知道的,顧寒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溫涼這個女人的事情上,他哪怕是知道前面是她給他射下來的陷阱,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往里面跳。
就像他很多年前和他說過的那句話一樣,人這一輩子,就是要活得得勁一些。
不計較得到和失去,只要順從自己的心去活著,那么,不管你走到什么地方,再度回頭看的時候,都會覺得欣喜萬分,總會覺得,這一路上,我們收獲了太多太多了。
顧寒時就是這樣一個人,現(xiàn)在沈云深,真的是有那么一些羨慕他了呢!
但是沈云深,至今還是做不到。
溫涼微微點頭:“沈先生能夠這么覺得,那我便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br/>
眼看著時間已經(jīng)有些晚了,想著顧寒時還在家里,到底是想要回家去看見他的,所以,她岔開了話題:“這份離婚協(xié)議書,沈先生打算怎么辦?”
似乎是溫涼的話,把沈云深的精神又集中到了那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上。
他低著頭看著那兩份協(xié)議書,盯著唐念的名字和剛才那樣看了好久好久之后,才喃喃自語地說:“嗯,的確是她簽的字。”
溫涼愣了一下,敢情這個男人會覺得在這樣的事情上她會騙他不成?
著實是不愿意多說什么,她只能順著他的話說:“是她?!?br/>
不過,心里面還是有些小小的觸動的,陸云深在意的不是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上面的所有條款,從頭到尾,他看的,也只有那一個名字,那一個好像唯一可以和唐念拉上關系的名字。
唐念那個名字,反反正在落在上面,旁邊,應該簽上沈云深的名字。
兩個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看著,怎么都覺得很是親密,如同兩個人一樣,只可惜,她現(xiàn)在不在。
“我不會簽的。”
沈云深知道溫涼等的就是他的答案,她必須要回去給陸沉風答案,陸沉風,也在等這個答案,就算陸沉風有手段,在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把唐念帶走了。
但是,唐念到底是他沈云深的妻子的。
只要沈云深愿意在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想來,他和唐念這一場婚姻,也就算是走完了。
陸沉風,希望他簽下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
溫涼沒有立刻接話,沈云深抬起頭來看向她,慢慢的,他有些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那樣的笑意掛在他有些沉寂的面容上,怎么看都覺得,有些詭異。
他看著她笑,問她:“你希望我簽嗎?”
這問題,讓溫涼愣住,是真的愣住了。
沈云深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試探她到底偏向陸沉風多少嗎?
這實在是一個尷尬的問題,沈云深是顧寒時的發(fā)小,而陸沉風,對她有恩情,她是在這件事情里面最為左右為難的一個人,她不想要做這中間的傳話人,但是陸沉風的意思很明顯。
她不能忘恩負義。
當然了,她只是一個負責傳話的人,任何當事人的思想,她都主宰不了。
“沈先生,我想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簽不簽完全是你個人的事情,我不發(fā)表任何的意見?!睖貨龌卮鸬煤苁堑皿w,既不偏頗了沈云深,也沒有幫陸沉風。
想著想著,她忽然覺得心里面有些悲涼。
其實整件事情,最為難過的人,應該是唐念的,而不是沈云深和陸沉風這兩個男人,憑什么這兩個人的主觀愿望,考慮的不是唐念的心思,而是自己的得失。
陸沉風和沈云深,都不想要失去唐念。
陸沉風想要用這樣囚禁的方式得到唐念的人,而沈云深死死地抓住那一份結婚證,也只有這樣,他才會覺得,唐念還在他的身邊,還是屬于他的。
兩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籌碼,如此倔強,又如此的小心翼翼。
可是,溫涼卻總覺得,其實到頭來,這兩個男人,或許,都得不到唐念。
真真是一個悲哀十分的故事。
沈云深把那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推到溫涼的跟前去,兩個人正面對面坐著,兩個人跟前的茶都沒有人喝一口,已經(jīng)有些冷掉了,這個時候,沈云深順手端起茶杯來,喝了一口。
他也不覺得冷,很是平和地看著溫涼,姿態(tài)已經(jīng)和幾個月之前剛剛失去唐念的時候差別很大,那個時候的沈云深,是暴躁的,焦慮的,好像一下子,從那個高高在上運籌帷幄的沈先生,跌落到了塵泥之中。
和一個凡人一般,有了七情六欲的焦躁。
而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又回到了以前的那個沈云深,看起來整個人消瘦了很多,寡淡了很多,但是姿態(tài)已經(jīng)很是平和,沒有了一開始的瘋狂,想要把陸沉風碎尸萬段的怨氣。
現(xiàn)在的他,看起來,卻更是讓溫涼覺得心里不舒服。
看不透心思的人,才是真的可怕。
而沈云深現(xiàn)在對唐念和陸沉風的態(tài)度,她很明顯的,就是看不懂的。
他已經(jīng)放棄唐念了嗎?
這個問題從腦海之中掠過去,馬上就被她給否決掉了,不可能的,唐念對于沈云深來說,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從失去唐念的時候沈云深的態(tài)度就可以看出來。
而且,就算是到了現(xiàn)在,明知道唐念已經(jīng)極有可能和陸沉風發(fā)生了一些什么事情,離婚協(xié)議書都已經(jīng)寄來了,或許,她真的被陸沉風給說服了。
而他,竟然還是不愿意簽字離婚。
其實簽字離婚,對沈云深來說,真的是一個解脫。
放手這個女人,就等于,擁有了新的一段人生,就不必要困在這個局里面,總是走不出來。
溫涼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上,忽然想要說那么一句對于沈云深來說,是比較好的選擇的話:“沈先生,不瞞你說,我要是你的話,那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我就簽了?!?br/>
她拿起桌面上的離婚協(xié)議書看了一眼,上面唐念的名字上面,還有紅紅的手印。
不知道當時唐念簽下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的時候是什么樣的心情,她的字寫得很是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好,不像是在被強迫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這一份協(xié)議書,真的是唐念簽下的吧。
她是對沈云深失望了,還是真的,被陸沉風給說動了?
溫涼覺得,第一個可能性會比較大一點,這么長時間了,不要說唐念,就算是她溫涼,自己被別人擄走了,明顯知道兇手是誰,但是自己的丈夫遲遲不來救她,而且這個丈夫,還是一個有手段的人,她還是等不來他。
似乎總覺得,只要他愿意為她花費一些時間和精力,那么,就一定能夠找打她的。
通常,在絕望之中的人,都顯得格外的無理取鬧。
會忽略很多客觀的艱難,只要那個人能夠出現(xiàn)在她的跟前,似乎一切都是能夠被沖破的。
唐念只有對沈云深失望,才能徹底對沈云深死心。
陸沉風還真的是一個懂得攻心的人,所以,他才會用威脅的手段和溫涼說,讓沈云深不要插手他和唐念之間的事情,不許再找她,不然,就用唐念的尸體,成為他們之間斗爭的陪葬品。
陸沉風無疑是狠心的,他太懂得怎么樣誅心了。
“我知道?!?br/>
沈云深對于她的這個說法,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奇怪,男人還是很寬和地點頭:“因為在你看來,擺脫了一個唐念,我的人生就會走上另一條路,還會遇上更好的人,有更好的生活,你覺得我犯不上為了一個女人,這般執(zhí)迷不悟!”
他用執(zhí)迷不悟來形容自己,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很低。
其實就算是在顧寒時的跟前,沈云深的身份,應該是也不會低半分的。
但是,在談及唐念的時候,溫涼總是有意無意發(fā)現(xiàn),沈云深總是會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很低,似乎只要也低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讓她唐念,和他更加靠近。
沈云深不需要溫涼在這個時候回答他任何的話,他挑眉,忽然冷淡地問他:“若是當年顧寒時為了自己身為公子哥的榮華富貴沒有去找你,你會覺得開心嗎?”
這一句話問出來,溫涼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很想告訴沈云深,最后,顧寒時的確是這么做了,但是,她明顯不開心。
現(xiàn)在她在顧寒時沈云深這里,還是處在失憶狀態(tài),任何時候談起來她和顧寒時的過去,都顯得不是時機,她不能說,也不能去想象,要是當年顧寒時沒有去美國找她,她現(xiàn)在,會在什么地方?
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我不記得了!”
她懵懂地搖頭,很明白地告訴沈云深,過去的事情,她已經(jīng)不記得了,到底顧寒時有沒有為了她放棄過公子哥的榮華富貴,她都不記得了,所以,無從回答沈云深這個問題。
沈云深冷冷淡淡地笑了笑,這笑容,總覺得,有太多的意思。
還有一些的,嘲諷。
這個男人心如明月,他就算看出來了什么,也是不打算說的,在他的跟前,溫涼總覺得,自己有一種心事被看透的感覺,他知而不語,是為修養(yǎng)。
沈云深揉了揉眉心,似乎有點累了。
他再度重復了一句:“顧少夫人,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我是不會簽的。”
逐客令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是想要讓她把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拿走,他不會簽了。
對沈云深的不客氣,溫涼也不覺得有多尷尬。
畢竟這事情,她只是一個跑腿的,他簽不簽,和她,沒有什么關系。
“好,那我就不打擾沈先生了。”
她一向都不是喜歡糾纏的人,既然沈云深不愿意簽,那就不簽了,她只需要回去知會陸沉風就可以了,和沈云深說太多,反而會讓他覺得,她是在幫著陸沉風。
這么做,讓顧寒時和沈云深之間,怎么都有些的不是滋味的。
就在她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沈云深忽然把她給叫住了,他瞇著眼睛看著她,語速非常非常慢地說了一句:“溫涼,你真不懂愛!”
溫涼的身體僵了一下,認真地看了看沈云深。
不懂愛?
她禮貌微笑,然后反問:“什么是愛?”
不需要沈云深的回答,她笑著,離開了。
溫涼如今和顧寒時說起來見到沈云深的時候的那種狀態(tài)的時候,還是會在腦海之中浮現(xiàn)出來當時離開的時候,沈云深和她說的那句話,他說:“溫涼,你懂愛。”
到底什么是愛呢?
她把這個問題丟給了沈云深,也不知道現(xiàn)在他到底想明白了什么是愛了沒有,她怎么會不明白什么是愛呢?
愛大抵,是克制吧!
或許對于沈云深來說,愛對于他是另外一種解釋,每一個人對愛的定義不一樣,所以,想要的東西,便也不一樣了,她以前有過愛,現(xiàn)在沒有了。
怪誰呢?
想著想著,她的唇邊便浮現(xiàn)出來了一些淺笑,說不上來,是自嘲,還是苦笑。
顧寒時察覺到了她的小情緒,這個女子,很多時候,和他這樣面對面坐著,都要失神上半響,很多事情在她的眼中,和他已經(jīng)不在同一個步伐上了。
他覺得有些小小的悲哀。
不過相對于沈云深來說,他又覺得那么的幸運。
“他是不會簽這份離婚協(xié)議書的?!?br/>
顧寒時幾乎都不需要溫涼的答案,都能夠想象的出來當時沈云深是一種什么樣的反應,也只有溫涼,才會為了這樣的事情特意跑一趟,這完全就是一趟沒有必要的。
對顧寒時的肯定,溫涼有些好奇:“為什么你這么肯定?”
雖然她在去找沈云深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沈云深是不會簽下這一份離婚協(xié)議書,不過,不是還有那么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嗎?
只要有那么一點可能性,她都要去試一試的。
也好死了陸沉風的心思。
顧寒時回答得很是理所當然:“因為現(xiàn)在的他,就是當年的我!”
男人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很輕柔平和的眸光,看入她的眼睛,就好像帶著某一種穿透力,讓溫涼的心頭,都要為之顫抖一下,看著顧寒時的唇,輕輕地動了動:“我們總會是到了那一段為了某一個人而不顧一切的年紀的?!?br/>
只要遇上對的那個人,這個年紀,便到了,無關他現(xiàn)在,到底多少歲。
沈云深愛唐念,這一份愛,沒人知道深淺,但是,他很執(zhí)著。
這是沈云深的一個執(zhí)念。
他這小小的半生里,很少有什么東西,能夠讓他這般執(zhí)念,也不知道唐念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
她和陸沉風之間的孽緣,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應該埋下來了吧,這一點,顧寒時隱隱約約能夠猜得到,就算唐念沒有遇上沈云深,遇上的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也會遭遇和沈云深一樣的事情。
只是,不會什么人都能夠和沈云深一樣,有這么強大的承受能力。
還有對愛,對唐念,有這么強大的接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