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極眉梢揚起，看向衛(wèi)瑫。卻見衛(wèi)瑫視線緊緊鎖住謝九郎，一瞬不瞬。百里極心頭一緊，故意清了清喉嚨。

    衛(wèi)瑫驟然回神，循聲望向百里極。

    兩人目光相觸的剎那，衛(wèi)瑫望見百里極眸中絲絲挑釁一閃而過。

    衛(wèi)瑫深感不解，朝他友善的笑笑。

    百里極緊繃的唇線剎那松弛，嘴角向兩邊一扯，也笑了。但衛(wèi)瑫卻覺得他笑的似乎有點牽強(qiáng)，來不及細(xì)細(xì)探究，狼犬阿豹在一旁吭吭唧唧鬧吃食。

    在校場時狼犬阿豹精氣神兒就不太足夠。這會兒好歹它有心思鬧了，百里極非但不惱，反而親昵的揉揉狼犬阿豹脖頸，笑著說：“待會兒我與大掌柜要兩根大骨頭給你?！?br/>
    狼犬阿豹一聽，立刻笑了，口水順著大長舌頭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博士朝謝九郎深深一揖，也不多說什么，轉(zhuǎn)身去到外面為他們打點席面。

    三人一犬剛剛落座，大掌柜帶著茶博士笑容可掬的進(jìn)到雅間里。大掌柜向百里極和衛(wèi)瑫見過禮，到在謝九郎近前，惋惜道：“謝郎君，寧侍中跟百里御使前腳兒剛走，您要是早來一陣，沒準(zhǔn)兒就能碰見了。”

    大掌柜沒有旁的意思，就是想與謝九郎套套近乎。

    謝九郎懂得大掌柜用意，繞開這茬兒，直接問道：“我聽博士說你們預(yù)備的茄子鲊？”

    大掌柜一聽嘴巴咧到耳朵根，連聲道：“是是。小的前兒個去謝郎君府上，特特向易管事拿的主意。知道您至愛茄子鲊，魚鲊，小的回來就與大廚斟酌用料，不為別的，就想讓謝郎君在云來酒店用上一餐可心可意的飯菜?！?br/>
    云來酒店生意興隆，靠的就是這份用心與專注。云來酒店大掌柜真不是好當(dāng)?shù)?，不僅能說會道，還得要照顧到每位賓客的避忌好惡。

    就拿謝九郎來說，他是做大事的人，不會在意大掌柜知曉他偏愛哪道菜。所以，大掌柜才敢口無遮攔和盤托出，要換做柳維風(fēng)，一方面得裝作恰好猜到他偏好，另一方面須得遮遮掩掩，萬不能透了口風(fēng)，著實累心。

    謝九郎極為欣賞大掌柜這種要么不做，做就做到極致的有心人。

    “你這樣用心，云來酒店必定興旺?！敝x九郎對大掌柜溫煦笑道。

    大掌柜得了謝九郎夸贊，多少有點飄飄然。但還得自謙一句，“謝郎君過獎?！?br/>
    他們正說著，隔壁傳來一陣好像泉水叮咚流瀉而出的琵琶曲。

    謝九郎側(cè)耳傾聽，先辨別出是喜氣歡悅的《月兒高》，再聽就知出自胡仙芝之手，順嘴問道：“胡仙芝在為哪家貴客演奏？”

    光明殿前，望果鼓曲大獲成功，胡仙芝與吳中恩兩人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這時節(jié)，若不是勛貴皇親，恐怕還請他二人不動呢。

    大掌柜略微沉吟。事關(guān)私隱，有的能說，有的不能說。分寸掌握不好，得罪了貴客，他可擔(dān)待不起。

    謝九郎見他支支吾吾，也不逼迫，云淡風(fēng)輕的道一句：“今日我與百里司直，衛(wèi)小將軍在此吃酒不想被人打擾?！痹捴幸馕断喈?dāng)明顯，謝九郎不想刺探胡仙芝那邊的任何消息。

    大掌柜會意，便道：“是，小的明白?！?br/>
    百里極曉得謝九郎存了探究的心意，過后自會派人了解。百里極忖量片刻，借口去西間，暫時離席。

    大掌柜曉得謝府待客用的都是上好蒙頂。云來酒店是買賣，不能不顧惜著本錢。是以，仍舊沿用紫筍香茶，但在泡茶的水上下了功夫，用的是以月光濾過的井水。

    他們說話功夫，茶博士為他們斟好熱茶，靜等著謝九郎品評。

    謝九郎端起茶盞，湊在鼻端一聞，就笑著贊了聲：“好！”

    衛(wèi)瑫剛啜了兩口，猝不及防謝九郎喝這一聲，嚇得他茶盞一歪，些些茶水灑在手背。大掌柜且驚且喜，一邊為衛(wèi)瑫擦拭，吩咐人拿燙傷藥膏，一面認(rèn)真觀察謝九郎神色。

    衛(wèi)瑫乃是武人，皮糙肉厚，被茶湯燙算不得傷痛，趕忙道：“不礙事，不礙事?！币墙衅跗兒分獣运繝C傷藥膏指不定怎么笑話他呢。

    謝九郎赧然，道：“都怪我不好，見大掌柜用曬過月光的水泡茶，就好似遇到另一位知音人，著實得意忘形了。”

    謝九郎一語道破水的來歷，大掌柜頓時感到耗費所有心力都是值得的。

    “謝郎君才是真正風(fēng)雅之士?！贝笳乒裼芍再澋?，抬起眼皮與茶博士對視一眼，他二人都對謝九郎佩服的五體投地。

    衛(wèi)瑫不明就里，懵懵懂懂看向謝九郎，謝九郎就與他說這水如何曬，如何取用等等事無巨細(xì)，講解的清清楚楚。

    謝九郎和衛(wèi)瑫說罷，百里極從外間回來，嬉皮笑臉道一句，“餓了，餓了，幾時才有的吃？”

    大掌柜立即下去為他們催菜。茄子鲊事先做得了，椒鹽烤鴨得現(xiàn)烤，耽誤的功夫多些。另有三四個涼菜也得現(xiàn)拌才適口，加之逢著飯口兒，起菜稍微慢些。

    百里極根本也不是肚子餓，他就想把大掌柜支開。待人一走，又尋個由頭把茶博士也弄了出去。百里極這才湊到謝九郎跟前，小聲說道：“吳中恩和胡仙芝倆夫妻請裴仁魁在隔壁吃酒。”百里極心思縝密，又有查案的底子，他想知道點什么，不費吹灰之力。

    謝九郎聞聽此言，神色不動，執(zhí)起茶盞繼續(xù)吃她的紫筍香茶。

    吳氏伉儷請裴仁魁吃酒，必定有所求?？伤饲笫裁茨兀恐x九郎想不通。

    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待謝九郎回返府中，鄧選為她揭開謎底。

    “娘子，吳氏夫婦想要結(jié)社?！被椟S燭光下，鄧選面容愈發(fā)清俊，說起話來，聲音低沉，實在好聽。

    玉姝把阿豹攬在膝頭，輕輕順著它爽滑的背毛，哭笑不得的問道：“結(jié)社？他倆請裴府尹吃酒就為這？”她還當(dāng)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來還不及芝麻綠豆。

    鄧選神情肅然，“娘子，他二人結(jié)社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將背鼓引入京都。這不是您的初衷嗎？”

    鄧選得知此事之后大為光火，親自去與吳氏伉儷求證。他倆也承認(rèn)了，并沒有隱瞞?？舌囘x就是為玉姝不值。憑什么他倆竊得玉姝的主張，以此成就他倆名望。

    “阿選，你且稍安勿躁。能否成事，不還得看裴仁魁嗎？”玉姝捏著阿豹肉呼呼的小爪子，笑吟吟的說道。裴仁魁不是傻子，說不定明兒個就得抬著馬朗酒上門與她討個主張。

    鄧選容色一滯，“娘子，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