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壽發(fā)瘋的消息幾乎和曹操病倒的消息前后腳地傳到了許都城。前一刻，伏完還為自己勁敵病倒的事喜悅放松,心神大定呢,后一刻,伏完就被自己姑娘病重失寵的消息刺激的呆立當場，反應(yīng)不能。

    伏完在家里焦躁地轉(zhuǎn)了兩圈，最后還是咬牙狠心，沒去進宮面見劉協(xié),去了能怎么樣,總不能指責劉協(xié)把自己女兒禍禍瘋了吧，而且,這個事怎么琢磨怎么有蹊蹺,他那女婿和女兒雖然說不上伉儷情深，但好歹算福禍與共。女兒縱然會在后宮之中有些手段可能見不得光，但是伏壽他絕對不相信劉協(xié)能因為這個絕情決意，徹底翻臉。

    想過一通以后，伏完開始給劉協(xié)上請罪折子：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自己姑娘在里頭遭遇這種事，他當?shù)亩嫉孟劝堰^錯攔過來，雖然心里很委屈，但在明面上伏家還是得順著劉協(xié)的意思辦事：他說自己姑娘瘋了，他們就當姑娘瘋了。

    伏完按捺著擔憂和憋屈寫完了奏章，這奏章還沒遞上去呢，耿介派來的一個親衛(wèi)就急匆匆地趕到他府上了：國丈大人，曹操的軍馬從赤壁回師了，現(xiàn)在夏侯淵已經(jīng)帶領(lǐng)八萬前鋒軍到了許都城下，跟夏侯惇部回師一處。從早上開始，夏侯惇部就開始全面攻城，耿介將軍已然組織人馬抵抗。城頭戰(zhàn)況慘烈，我部傷亡慘重。

    伏完身子一僵：“現(xiàn)在城頭在誰人手中?！?br/>
    “許都城頭未曾為外軍踏足一步?！?br/>
    伏完眸光一閃，一邊囑咐親衛(wèi)告訴耿介務(wù)必全力抗敵，一邊在心底神思電轉(zhuǎn)：他的女兒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病倒是不是……并不算一件壞事？十八萬大軍圍城，連帶后面還有將來未來的曹操主力，七七八八加起來三十萬人馬！讓許都城破已經(jīng)是遲早的事。

    那時候，作為反對曹氏的第一家，伏家肯定是第一個被拿刀問斬的。若還有一個人能保全，那可能……就只有發(fā)瘋的伏壽了。因為對于曹操這樣高高在上，權(quán)傾朝野的勝利者，一個女人，一個失勢的女人，一個失勢的瘋女人是斷然不會威脅到他的。對于這樣的沒有爪牙，沒有危險的失敗者，他不會吝嗇他的大度寬容，顯示他的仁慈胸襟。

    伏完心里萬分復(fù)雜地把事情利害想了一遍，然后就趕緊召集王必等人，商議許都守城之事，同時集合了宿衛(wèi)營，把一萬宿衛(wèi)營將士調(diào)至許都內(nèi)城，提前筑起了拱衛(wèi)皇宮的最后一道屏障。

    許都城外，夏侯淵的后續(xù)部隊還在不斷地往許都方向增援，攻城之戰(zhàn)，從早上到晚上，又從晚上到早上。望著東方既白中，自己身旁越來越多的傷兵亡將，越來越少的親從侍衛(wèi)，耿介覺自己心里像是被掛了千鈞重的鉤子，不光能讓呼吸困難，還能讓視線越來越模糊：連一絲勝利的希望也看不到了。

    而等到曹操主力的大旗出現(xiàn)在鏖戰(zhàn)中許都城外時，已經(jīng)幾夜未眠盯著戰(zhàn)事的耿介終于被這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一直強繃的神經(jīng)。耿介立于城頭之上看著總攻號角響起后前赴后繼奔向城頭，架起云梯的曹軍，終于忍不住心頭絕望，仰天落淚，長聲而嘆：“蒼天無眼，乃使曹賊行此忤逆事！”

    耿介身旁的副將，一把拉住神情恍惚的耿介，哀勸道：“大人，此處守不住了，大人還是盡早離開，從北門撤退，留存實力，以圖后計?！?br/>
    耿介拂開了副將的手，堅定地搖了搖頭。用他嘶啞蒼老的聲音淡淡道：“你帶所部人馬速回皇城，把這里的情況通報王大人和國丈?！?br/>
    副將一愣：“那大人您呢？”

    耿介也不見回答，只是眉目一厲，盯著副將沉聲道：“休得多言，速速領(lǐng)命！”

    副將身上一凜，抬起頭，臉色復(fù)雜地看了看耿介，最后以嗓子眼兒里擠出支離破碎的一句：“末將領(lǐng)命！”

    耿介輕輕地點點頭。待目送副將離開后，他回轉(zhuǎn)過身，把目光投向城下的敵軍。在瞇起眼睛，看清這支主力部隊最當前人的面貌時，耿介先是一愣，隨即如想通什么一樣，從喉間發(fā)出一陣壓抑的笑：好一個曹孟德??！好一個病危返程，倉促退兵的魏國公！當真是奸猾狡詐，可惡至極！

    耿介的笑聲蒼老尖利，讓他身旁的親兵聽得都不覺皺眉，一個個湊到耿介身前，試圖勸慰耿介撤退。耿介卻似無所覺，他一把撥開身前的親衛(wèi)，抽出長劍指著城下的曹操斥道：“曹孟德，你身為漢臣，世受皇恩，如今不思報國報君，卻串聯(lián)朋黨，意圖謀反，你該當何罪？”

    曹傲抬起頭，看著怒目而視的耿介聲音平和地淡淡道：“曹某身為漢相，自然以漢室為重。爾等亂臣賊子，禍亂許都，挾持天子，嫁禍朝廷重臣。實乃罪不容誅。孤興兵而起，早清君側(cè)。何罪之有？”

    耿介聽罷拿劍的手狠狠地抖了抖才克制自己破口大罵的沖動。他在咬牙切齒地盯了曹操片刻后，“唰”的一下轉(zhuǎn)過頭，用自己實際行動回答曹操：何罪之有？

    你罪大惡極，死不足惜！

    “弓箭手準備，放箭！”

    許都城頭箭雨瞬間兜頭而下，穩(wěn)妥又狠歷地壓制住城外曹軍的進攻步伐。帶著最后的瘋狂與絕望的攻擊，即讓曹操覺得心驚的同時，也生出一股敬佩之心。他搭手于眉，望著城上已然深陷僵局，依舊指揮若定的耿介出聲道：“若是可以，留其全尸?！?br/>
    -而在城外戰(zhàn)火正濃，廝殺震天之時，許都城內(nèi)的官員百姓也早已經(jīng)被驚動。一股恐慌和不安感彌漫在許都的上空，誰也不知道許都城到底什么時候會破，誰也不知道城破后，曹操會如何對待背后捅他刀子的政敵。迷茫和恐懼就像瘟疫一樣，散播在許都大大小小的角落，甚至把威嚴莊重的皇宮都蒙上一層灰敗之色。

    這座天下最尊貴的院子里，從來不缺少投機之輩。

    曹操軍隊剛到，就有不少宮人開始為自己謀劃起后路，向曹家三位姑娘或明或暗的討好諂媚，投誠獻忠。而這其中以出身最高，又最有謀劃力的三姑娘曹憲感受最深。

    曹憲在聽到喜碧傳來消息，說自己父親平安無事時還輕輕舒了口氣。可緊接喜碧就告訴她丞相帶大軍來到許都城下，城外戰(zhàn)況激烈，死傷慘重時，曹憲又渾身僵怔了下，臉上露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苦意。

    在收回這抹情緒后，曹憲抬起頭，看向自己的貼身侍女：“喜碧，那邊宮里那位，這段時間如何了？”

    喜碧低著頭恭謹?shù)鼗卮穑骸盎啬锬锏脑?，那位……現(xiàn)在依舊是神志不清，瘋瘋癲癲。每天披頭散發(fā)地在宮室里游蕩，而且脾氣暴躁，動輒發(fā)怒，宮人們現(xiàn)在都遠遠地躲開著，非聽她召，誰也不敢輕易到她跟前伺候?！?br/>
    曹憲撣著袖子，悠悠然地站起身：“哦？是嗎？我們的皇后娘娘竟然也有這么大的脾氣？那本宮可得去好好探探她。怎么說，本宮和皇后娘娘也是同處后宮，情同姐妹。這當姐姐病了，做妹妹的，怎么有不去探病的道理呢？喜碧，帶好東西，我們走吧?！?br/>
    喜碧點點頭，也不多言，垂著手，帶人默然地跟在曹憲身后，隨她向伏壽的寢宮而去。

    兩人到達伏壽寢宮的時候，整個殿里宮人全都避到了殿外，殿內(nèi)就伏壽一個人披著頭發(fā)，翹著蘭花指邊低頭轉(zhuǎn)圈邊嘴里不停地小聲嘀咕。

    到曹憲走到伏壽臉前頭了，伏壽才不甘不愿地停下動作，偏著頭雙目茫然，像個天真懵懂的孩子：“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有見到壽兒的夫君嗎？他已經(jīng)好久好久不來看壽兒了?！闭f完伏壽又像想起什么一樣，低下頭，著急地在四下打轉(zhuǎn)：“他到哪里去了呢？到哪里去了呢？人呢？他為什么不來看我？為什么不來看我！”最后一句，伏壽“呼”地一下拔高聲音，憤怒又氣惱揮落桌案上的一套茶具，“他為什么不來？”

    曹憲緊緊地盯著面前對著她摔杯打碗?yún)柭曎|(zhì)問的伏壽，微微瞇起了眼睛。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眼前人，片刻后，忽然眸光一閃，表情柔和地走上前，扶著伏壽的手，溫柔地說道：“姐姐，想知道陛下為什么不來看你嗎？”

    伏壽被曹憲握著手，茫然地搖搖頭，一臉求知地問：“為什么？”

    曹憲輕輕地把伏壽臉上凌亂的頭發(fā)撥開，誠摯道：“姐姐，男人都是喜歡漂亮女人的。姐姐現(xiàn)在這模樣披頭散發(fā)，怎么可能好看呢？”

    伏壽身子一滯，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跳起來，甩開曹憲，如陣風般刮入內(nèi)殿，一陣翻箱倒柜后，伏壽換了一身大紅宮裝，劈頭散發(fā)地坐在了銅鏡前。

    曹憲進去的時候就看到伏壽在鏡子前手握發(fā)梳，表情苦惱，急急慌慌地梳著自己頭發(fā)。只是這頭長發(fā)多日未曾搭理，伏壽的動作又沒輕沒重，梳了好幾次，沒梳理柔順不說，還被她自己扯斷了不少。

    這種近乎自殘的梳發(fā)方式，讓曹憲立在內(nèi)殿門旁微微地挑了挑眉，不動聲色地對喜碧使了一個眼色。喜碧對她點點頭，無聲地跟在了曹憲身后。

    “姐姐，還是叫宮人來給吧。伺候您，本就是這些人……”

    “不要！我不要！”伏壽孩子氣地打斷曹憲將出口的話，身子一轉(zhuǎn)，把木梳交到曹憲手里，眉開眼笑地說：“我要你給我梳頭?？炜欤岷昧?，我好去找我的夫君?！?br/>
    對于伏壽把她當下人的行為，曹憲倒一點也不惱，只是微笑著垂眸望向手里的木梳，應(yīng)道：“既然姐姐愿意，那妹妹自然也是樂意之極的。”

    話畢，曹憲就當真執(zhí)起伏壽的一縷頭發(fā)，動作輕柔，表情認真地邊打理邊念道：“一梳到頭，富貴無愁。一梳到尾，舉案齊眉。二梳到頭，多福多壽。二梳到尾，無病無憂。三……”

    伏壽很安靜地坐在那里，臉上帶著憧憬和期待，當真像個新嫁娘一樣，無比嬌羞地望著鏡中被搭理梳妝的自己。

    “姐姐，要用哪個發(fā)簪呢？這枚八寶攢絲雙鳳簪如何？好看精致又配您的身份?！?br/>
    伏壽完全沒在意曹憲的說辭，只是來回扭頭審視著自己鏡中的倒影，胡亂點頭。

    曹憲摁住伏壽肩膀，從妝奩里拿出那根金簪，一只手放在伏壽耳后輕輕地固定住伏壽腦袋，另一手則握著簪頭，在伏壽發(fā)間來回比劃著：

    “插在哪里好看呢？是這里？這里？還是……這里？”

    最后一個字落地時，曹憲手中的發(fā)簪瞬間來到了伏壽的脖頸，簪尖抵著伏壽脖子，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她的咽喉處。

    伏壽瞳孔微微一縮，還來不及重新掩飾，就被曹憲一個施力劃破了細膩的肌膚。她聽到曹憲在她耳旁冷冷道：“知道害怕，那便不是真瘋。讓我猜猜，是什么讓我們的皇后娘娘能不顧國母之尊，也要裝瘋保全的？”

    伏壽身子一僵，感覺到曹憲摁著她肩膀的手正緩緩向下，來到她小腹處時一下頓住。

    曹憲扭頭看了看臉色發(fā)白的伏壽，用意味不明的聲音說道：“姐姐，你說這里是小皇子，還是小公主呢？”

    伏壽一把揮開曹憲的手，懵懂表情一收，扭頭冷冷地看著曹憲道：“你想干什么？說吧?！?br/>
    曹憲見此冷笑勾起：“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嗎？讓我猜猜看，你為什么要裝瘋呢。是陛下的主意？倒真是一番用心良苦。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許都城保不住了？多好的一出戲，裝瘋？宮傾之日，無數(shù)人會死去，可唯獨你不會。我父親怎么會為難一個瘋了的弱女子？充其量也不過是被貶為庶民，離開皇宮罷了。或許，你不會被發(fā)現(xiàn)有孕之事，這樣你和孩子都能保全，離開這是非處，從此山高水長，自有一番天地。姐姐，你說，妹妹我說的對也不對？”

    伏壽偏過頭，不去理會曹憲。既然已經(jīng)撕破了臉，又何必在惺惺作態(tài)。

    曹憲卻眉目一凜，退后一步手指伏壽，厲聲道：“伏壽，你可治罪？若不是你與你的父親挑唆君心，陛下怎會輕易信人？怎會棄前線大軍于不顧行如此昏聵之事？伏壽，擅自干政，禍亂君心，罪該萬死！”

    伏壽動了動身子，抬頭嘲諷地看了眼曹憲，良久放掛著冷笑譏諷道：“曹憲，是該說你天真純善，還是該說你愚不可及？你以為到了這步田地，你的父親當真能和陛下同處屋檐，相安無事？別做夢了，你比我清楚的很，把他逼到這個境地的，不是我伏壽一家，是你那好父親曹操曹孟德！”

    曹憲眼睛一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眸中精光閃現(xiàn)昂頭沉聲道：

    “那又如何？我父為國之心，拳拳可表。聽聞京師有變，強撐病體，千里回援，哪里對不住君上？”

    “倒是你，伏皇后，我的好姐姐。攛掇國丈謀反，背棄前線將士，對不起你多年皇后之尊！至于你口中的把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人？別忘了，當年若不是這個人把你迎回許都，你如今還指不定在哪里飄搖不定呢？從來許都的那一刻起，你身為皇后的吃穿用度，都是這個恩在供應(yīng)。你那些臣工的俸祿都也從這個人那里開支。甚至這所宮殿、這座皇城，都是由我父親修繕而來。沒有他，你哪里來的如今皇后娘娘的架勢？論公論私，我父親哪一點對你們不??？”

    “倒是伏壽你……哼，別那么不識好歹！當年我父親既然能把你們迎回許都，自然也能把你打落塵埃。我勸你別去耍小聰明，和前朝的手段相比，你那些伎倆實在太上不得臺面。”

    伏壽聽后只是冷冷地望著曹憲，不屑道：“曹憲，說了那么多你也不過是在安慰你自己。不承認你在嫉妒我罷了?！?br/>
    曹憲挑眉一笑，輕聲重復(fù)道：“嫉妒？你指什么？是嫉妒你得他誠心相待，本宮卻只能和他逢場作戲？還是嫉妒你可以以家世幫他，本宮的娘家卻只是他最大的敵人？伏壽，你猜對了本宮的心思又能怎么樣？別忘了現(xiàn)在的許都之局，對于宮里人來說，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被陛下冷落的存在。一個后宮的女人，沒了娘家的庇佑，沒了夫君的疼寵，還有什么能依仗的呢？本宮對這樣的人，用的著嫉妒嗎？更何況，對將死之人，本公一向大度。喜碧……送皇后娘娘上路。”

    伏壽臉色一變，豁然起身驚怒非常地看向曹憲。

    曹憲卻已然轉(zhuǎn)過身去，一直跟著她的喜碧得令后一個箭步來到伏壽身前，出手利落地制住了伏壽的掙扎，在伏壽不甘的嗚嗚聲中，摁住伏壽的脖子，把案上一碗茶水傾數(shù)灌進了伏壽的喉嚨。

    這碗茶水藥效很快，喜碧前腳灌完藥，把人放開，后腳伏壽就“噗通”一下俯倒在地。她強撐身子瞪向曹憲的背影，眼中的憤怒和憎惡的幾乎要把曹憲燃燒殆盡。

    曹憲似有所覺地轉(zhuǎn)身，彎腰低頭看著已經(jīng)不能出聲的伏壽，曹憲輕聲道：“別恨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你姓伏，我姓曹呢？放心吧，這藥很快，不會難過。就當是睡了一覺，等到睡醒了，就會有一個新的不一樣的開始……”

    后面的話，伏壽已經(jīng)聽不到了，她在最后清明的時刻，映入她眼簾的依舊是她恨了無數(shù)次的愁人的臉，只是這張臉上頭一次帶了的悲憫、惆悵與自嘲。

    看著伏壽緩緩地合上眼睛，曹憲輕嘆了口氣，扶起伏壽，把人交到喜碧手里：“二哥進宮時走的密道還在?，F(xiàn)在該怎么做你是知道的。從今以后，本宮不希望再聽到關(guān)于伏壽的任何事?！?br/>
    喜碧鄭重地把人接過，眼睛里有淚花閃爍：“娘娘，丞相那里……您保重?！?br/>
    曹憲揮揮手：“給她換上衣服就立刻離開。遲了就來不及了?！?br/>
    曹憲說完轉(zhuǎn)身出門，臨行前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守候在外的宮人，宮人立刻低頭斂目，一副絕不多言的忠心模樣。曹憲可有可無地點點頭，抬腳就向著劉協(xié)德陽殿的方向而去。若是沒猜錯，今天那里會有一場大變故。她的二哥，從許都援軍一到，便在皇宮蒸發(fā)，不見蹤影。若他是貪生怕死之輩，曹憲自然無需擔憂絲毫問題，但偏偏她二哥偏執(zhí)又孤絕，在暗殺刺殺突變過后，他與劉協(xié)之間早就已經(jīng)撕破臉面。如今的許都大軍臨城，破城只是頃刻之機，這么好的機會，他怎么可能一點不把握？

    曹憲腳步匆匆，不敢絲毫停留地往德陽殿趕。行至半途，忽然聽到宮外一陣騷亂喊殺之聲。宮內(nèi)也想起亂七八糟的叫喊之聲，紛紛雜雜地腳步，跑動之聲，聽上去像是無數(shù)人忙于逃命避難一樣。

    曹憲身子一僵，還來不及設(shè)想到底出了什么事，就見她宮里一個留守的小宮人神色慌張地向她狂奔而來。

    “何事驚慌？”曹憲蹙著眉，按捺心中不安，沉聲發(fā)問。

    小宮女栽在地上，聲音顫顫不知是累的還是嚇的：“娘娘，許都城破了！耿老將軍自刎殉城！伏國丈和王大人退守皇宮，現(xiàn)在丞相大軍已經(jīng)到宮門了?！?br/>
    曹憲臉色一變，繞開小宮女，提足狂奔，跑向德陽殿。等她進入殿中時，看到的一幕差點兒沒讓她驚聲尖叫：從殿門開始直到劉協(xié)的御座，橫七豎八全是宮人侍衛(wèi)的尸體，而劉協(xié)卻似無所覺，端坐在御案前奮筆疾書。御案前不遠是手執(zhí)長劍，渾身染血的曹丕，以及曹丕身后跟隨他入宮的數(shù)十名死忠暗衛(wèi)。

    “曹子桓！你想干什么？你要弒君嗎？”曹憲一聲厲喊，頓時讓在場所有人動作為之一滯。

    劉協(xié)自桌案上抬起頭，看著來人是曹憲，臉上閃現(xiàn)一絲復(fù)雜。

    曹憲卻是沒理會那么多，在眾人都愣怔的這一刻，她提了裙裾跑到御案前，身子攔在劉協(xié)和曹丕之間，眼望著曹丕沉聲道：“二哥，欺君犯上，乃是誅族之罪！”

    曹丕蹙起眉，視線在自己妹妹和劉協(xié)之間來回掃了掃：“你在護著他？”

    曹憲臉一白，握了握拳頭，倔強地回望著曹丕，身子絲毫沒動。

    “讓開！”

    “弒君不詳。曹子桓，你當真要讓曹氏背上這千古罵名嗎？”

    曹丕沒說話，只是瞇了瞇眼睛，偏頭望著曹憲身后的劉協(xié)。

    劉協(xié)冷笑著站起身，放下手中的狼毫，把曹憲自身前撥開：“曹子桓，朕之前一直很好奇，這么多天，國丈幾乎把許都城都翻了一遍，為什么就偏偏沒有你的蹤跡?，F(xiàn)在朕明白了，你一直就躲在朕的皇宮里。朕的后妃身邊?！?br/>
    說完，劉協(xié)扭頭看了看臉色發(fā)白的曹憲，猶豫了片刻，才對著曹憲輕聲道：“你何必過來？知道剛才朕在寫什么嗎？”

    曹憲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去看劉協(xié)桌案上的東西，卻在入目第一眼就僵直了身子：那是一封詔書，一封在歷數(shù)曹操數(shù)年罪狀，職責曹操亂臣賊子，詔令天下諸侯伐曹的詔書。內(nèi)容具體如何，曹憲沒看仔細，卻有幾個字明晃晃如銀針一樣刺入她的眼睛：送女入宮乃為窺伺帝蹤。

    曹憲身子晃了一下心頭有片刻的酸楚：那又怎樣，不是明明早就知道這些年柔情都是逢場作戲，明明早對各自目的所屬心照不宣？可是……就算知道這些，她還是提前違規(guī)了。

    宮外喊殺聲越來越近，好像已經(jīng)破開宮門，在像德陽殿方向而來?；秀弊呱竦牟軕椧幌虑逍?，抬頭看著曹丕一字一頓：“這是你自己的主張，若是父親在，他不會同意你這么做的?！?br/>
    曹丕冷冷地看了眼自己妹妹，收回長劍，從袖子里拿出一份擬好的詔書，一下扔到曹憲懷里：“讓他在這個上面用璽?！?br/>
    曹憲眼睛一亮，知道這是曹丕的讓步，她眼疾手快接住詔書，展開一看，臉色頓時一白：這是曹丕草擬的劉協(xié)的罪己詔或者叫……退位詔書更合適。和劉協(xié)那封詔書些的很相似，不過這里數(shù)的確實劉協(xié)的罪狀，比如無子，比如猜忌。

    曹憲身子顫抖地把攥緊了罪己詔，不知道是該捧給劉協(xié)，還是自己撕掉。

    她眼睛有些泛濕地看看自己的丈夫，又看看自己的兄長，拿詔書的手，拳頭松開握緊，握緊松開。天人交戰(zhàn)間，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僵持，殿外忽然傳來伏完驚慌失措的聲音：“陛下，速速移駕。王必他陣前反叛，開門迎敵，曹賊軍馬已經(jīng)……”伏完話沒說完，身子已經(jīng)狼狽踏入德陽殿，在看到殿中情形后，伏完瞬間了悟如今處境。

    曹丕“唰”的一下扭過頭，像看死人一般看著伏完：“國丈，別來無恙?！?br/>
    伏完驚懼地看了眼曹丕，抬起手：“你果然沒死?！?br/>
    “讓國丈失望了?！辈茇撞教で?，出手如電，長劍頃刻劃過伏完的喉嚨，帶出一縷血絲。伏完睜大眼睛，下意識地捂住脖子，瞪著曹丕，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钡穆曇簟＞o接著伏完就仰面倒在地上，脖頸處傷口崩開，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殿門，染紅了玉階。

    從未見過現(xiàn)場殺人的曹憲，一下捂住了嘴巴，抑制住即將出口的尖叫。她轉(zhuǎn)過身，望著劉協(xié)，淚水泛上眼眶，淚珠兒“吧嗒吧嗒”一滴滴從臉頰滑過落在地上，印出一個個摔碎的小水花。

    曹憲退后兩步，在劉協(xié)身前緩緩矮□子，跪在地上。艱難遲緩地舉起雙手，捧著退位詔書：“陛下……請用璽?！?br/>
    劉協(xié)也似也沒想到曹丕出手會如此狠歷和猖狂，當著他的面，毫無預(yù)兆地把伏完給殺了。等回過神來，再看自己面前，剛還護在自己身前的女人，這會兒雖眼淚汪汪卻手舉詔書，目露殷切地要自己用璽，劉協(xié)覺得分外諷刺。

    “哈哈……好啊……好啊……哈哈哈……好一個曹氏兄妹……好……”

    很自嘲很凄涼的笑聲從劉協(xié)口里溢出，劉協(xié)手撐著桌案，眼睛死死望著曹憲手里的詔書：“好，這是罪己詔書是吧？朕用璽……朕用璽！”

    劉協(xié)說完劈手奪過曹憲手里的東西，“唰”地一下在御案上展開，連詔書上內(nèi)容都沒看，直接從案上拿起玉璽“嘭”的一聲加蓋在黃絹之上。

    蓋完以后，劉協(xié)抓了詔書，一把卷起，大力擲向殿門曹丕的方向：“這就是你們要的東西。拿去！”

    詔書從劉協(xié)手里扔出，曹丕并沒有伸手接住，而是眼睜睜看它落在伏完尸首旁，然后漸漸被鮮血浸染。

    “唉……”一聲似有似無地嘆息從曹丕身后響起，聲音的主人伸出兩指修長瘦銷的手指，輕輕地捻起了地上的詔書。

    “二公子……你還是年輕呀。”清朗沉悅到放松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贊同響起在殿門處。曹丕身子發(fā)僵地扭頭看去，就見殿門不遠處，已經(jīng)站了不少人。曹操和郭嘉以及王必，夏侯淵應(yīng)是隨伏完前后腳來的德陽殿，只是伏完之后，變故升起，讓殿內(nèi)一眾人沒注意到罷了。

    “……父親?！辈茇Ш筒軕棊缀跬瑫r開口，只是這聲父親里，卻包含了不同意味：曹憲是目露哀求，而曹丕則是帶著淡淡地疑惑，似乎在不解剛才郭嘉說他的那句話。

    劉協(xié)在看到曹操等人出現(xiàn)在殿門是一下瞇起了眼睛，等到曹操身后的王必也跟著進了殿后，劉協(xié)先是一怔，后又想想透什么一樣，仰聲大笑，笑完眼光晶潤地看向的伏完尸體喃喃道：“國丈，有這樣的對手在，我們……怎么可能不輸？……怎么可能不輸？”

    曹憲眼看著劉協(xié)神色不對，站起身，邊哀求地看著曹操，邊拉了拉劉協(xié)衣袖。

    劉協(xié)拂開她手臂，視線明透凌厲地掃向曹操。曹操倒也不避，只是淡淡地回望了劉協(xié)一眼，然后對著身后一眾侍衛(wèi)和曹丕曹憲等人揮揮手：“都下去吧。孤與陛下有話要說。”

    夏侯淵張了張口，似乎要開口說什么，但是被曹操一個眼色遞過，又老老實實帶人退下了。

    偌大一個德陽殿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了曹操，劉協(xié)，郭嘉三個。

    “陛下，有什么想問的盡管問吧?！痹诘乜戳搜鄯甑氖w以后，曹操對劉協(xié)開口道。

    劉協(xié)倒也冷靜地很快，他站在御案前，用及其肯定的語氣問道：“王必是你們的人？”

    曹操點了點頭：“從一開始就是。國丈與陛下所有謀劃都盡在掌握?！?br/>
    劉協(xié)了然：“怪不得由他謀劃的刺殺曹子桓一事，會出那么大的紕漏，原來是出了內(nèi)鬼。那么……諸葛孔明來許都，也在你們預(yù)料之中了？”

    曹操點點頭：“江東若想贏得此戰(zhàn)，光靠火攻斷然不夠。想要斷糧的話，糧道一向重兵把守。切斷源頭也是妙計一樁。大軍南調(diào)，內(nèi)防空虛，許都城又非固若金湯，所以，若要下手，許都是最有可能的地方?！?br/>
    劉協(xié)臉色白了白，似乎在恐懼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別人預(yù)料之內(nèi)：“你就那么肯定……朕會與諸葛孔明合作？”

    “若是之前，是斷然不信的。但是自從烏丸戰(zhàn)后，曹某受封魏公，陛下就一直處在惶急之中。諸葛孔明這一計，雖風險陷進極大，卻能讓陛下看到希望，所以……陛下是應(yīng)也得應(yīng)，不應(yīng)也得應(yīng)?！?br/>
    劉協(xié)愣了下，然后冷笑道：“諸葛孔明已經(jīng)走了。你們知道這么多，為什么就沒有攔住他呢？”

    “不必攔他。”這次回話的是郭嘉。郭嘉對著劉協(xié)欠了欠身，眼望著自己手里被曹丕草擬的退位詔書，“陛下應(yīng)該知道，諸葛孔明乃劉玄德帳下軍師。對于赤壁戰(zhàn)后的來說，劉玄德就是一塊磨刀石。經(jīng)此一戰(zhàn)，他軍力式微。若無諸葛孔明輔佐，必然會極快落敗。真這樣的話……勝利來的太快、太容易，對大公子那群年輕人來說……未必是什么好事。再說……劉玄德帳下不久可能會出現(xiàn)一位同樣出色的軍師，嘉其實很想看看，在兩位軍師政見不同時，各自為政時，劉玄德會如何區(qū)處。陛下，應(yīng)該知道，殺人刀不一定來自外界，很多時候，自己人給捅的刀子才最致命?！?br/>
    劉協(xié)身子一僵，顯然是想到之前王必的事。他沉默了片刻掃到郭嘉手里的詔書，憶起剛才郭嘉說曹丕的話，眼睛瞇起，厲聲問道：“你們逼朕到如此境地……到底是為了什么？難道拿著退位詔書，就此宣告天下，你曹氏從此登基為帝還不夠嗎？”

    曹操對這發(fā)問不置可否。郭嘉卻接了話題，彈著手里的黃絹：“自然不夠。一張退位詔書不是逼宮的真相昭告天下了嗎？那個位置，曹氏若想光明正大的取得，還得有幾個條件。第一條，便是陛下您得失德犯錯。這一點，您已經(jīng)辦到了。為一己之私，置前線將士于不顧，為猜忌臣下，竟同鮮卑外族聯(lián)合。第二點，曹氏功績要足夠大。這一點，子修他們正在努力，平定江東，掃平益州，一統(tǒng)天下，創(chuàng)不世之功勛。到時功高蓋主，陛下自然該讓賢退位。第三點，也是最胡扯的一點：便是天命所歸。不管是陳勝吳廣起義時尚有魚肚書為天意指點，更何況一個改朝換代的大事。天意這事嘉不知道，不過裝神弄鬼糊弄人，嘉卻還是有些經(jīng)驗的。比如銅雀臺建成時是不是要真龍現(xiàn)身，或者洛河水出落神碑，上書：天命在曹什么的?！?br/>
    劉協(xié)可能是被郭嘉的話給驚到，手指著郭嘉，好一會兒不曾開口回話。

    “陛下還有什么問題，可一同問了?！惫窝劭纯床懿伲l(fā)現(xiàn)他沒為劉協(xié)解答這種問題的打算，只能硬著頭皮先問劉協(xié)。

    劉協(xié)似脫力一般，坐到案上：“最后一個問題……這個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布下這個局的……又是誰？”

    郭嘉挑了挑眉，苦惱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讓嘉想想……似乎是湊過征烏丸的時候，也似乎是從主公封公之后，不過真正布下此局卻是仲儼來第一次來鄴城時。至于陛下后一個問題……布局之人有三，主公居中拿計，仲儼謀劃脈絡(luò)，至于細節(jié)補充，人心把握，就都交給不才郭嘉了?！?br/>
    劉協(xié)聽后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望著桌案自嘲道：“這么說……在朕和其他人都還專注與赤壁之戰(zhàn)的成敗事，你們就已經(jīng)把目光放在朕的江山上了。”

    這下曹操和郭嘉都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劉協(xié)頹然地站起身，合上眼睛自嘲地喃喃：“朕輸了……一敗涂地，心服口服。拿來吧，不是說曹子桓逼朕退位是莽撞之舉嗎？那么你們呢？你們手里的詔書又是怎么樣的呢？”

    郭嘉聞言看了看曹操，見曹操對他點頭，才把袖中一封擬好的詔書遞給劉協(xié)。劉協(xié)展開以后，粗略地掃了掃：“授魏國公曹操魏王封號。封后將軍曹昂為丞相。侍中大夫曹丕為尚書令……呵，這么說，對荀文若，你們是打定主意，不再用他了？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如此看來，朕折騰這么一番，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你們折了一個王佐之才?？梢?，朕用璽?！?br/>
    曹操跟郭嘉眼看著劉協(xié)拿著玉璽，在詔書上加蓋下去，心里算是都松了口氣：這場緊鑼密鼓刀不刃血的交鋒總算是結(jié)束了。接下來，就是許都這些該清算的人了。

    出殿門的時候，劉協(xié)在曹操的身后喊了句：“皇后已經(jīng)得了失心瘋，曹公，可否看在她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又疾病纏身的份上，放她一馬？”

    曹操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起進門時自己女兒眼里的哀求，回過頭淡淡道：“國母的位置，只能是曹家女兒?！?br/>
    劉協(xié)合上眼睛，良久方道：“朕會下詔廢后。另立曹家三女曹憲為后?！?br/>
    曹操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計較伏壽作為伏家人該被誅滅的問題，抬步走出了殿門。

    出來以后，郭嘉撓了撓下巴，深吸口氣，感慨道：“總算結(jié)束了。主公，接下來安撫王朗滿寵那些大人的事，嘉就不跟隨您前往了。嘉怕被這群在牢里帶了不少時日的同僚們打擊報復(fù)?！?br/>
    “不去隨行，那你去干什么？”

    郭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挑著眉應(yīng)道：“嘉呀？嘉自然該去干剛才跟那位說的事了。造神跡什么的，可是費心費力的很，主公，嘉這般走馬上任，應(yīng)該是可以帶家眷的吧？”

    曹操像是想到即將的分離一樣略顯惆悵點了點頭，然后扭頭定定地看著郭嘉，似有所悟：“奉孝，你這么打算，是不是就為了你剛才說話的最后一句？”

    郭嘉一愣，抬頭看天，打著哈哈：“哪有哪有？嘉可是很正經(jīng)的在為主公效力?！?br/>
    曹操也不深究郭嘉這點子是否真的有假公濟私之嫌，只是跟著望天嘆了口氣，良久說道：“回鄴城的時候，帶著文若吧。文若為人外柔內(nèi)剛，看似溫潤，實則比誰都執(zhí)拗。經(jīng)此一事，孤還真怕他冷了心。讓他回鄴城也不錯，唐夫人為人聰慧，總會開導(dǎo)于他。實在不行，你此次出行，帶著文若一家，也是可以的?！?br/>
    “嘉知道?！惫蜗仁橇巳秽嵵氐攸c了頭，緊接著就補充：“主公，有文若是不錯，那這盤纏您看是不是……”

    “孤還身有要是，奉孝啊，若無其他，就退下吧?！?br/>
    曹操繃著臉說完，抬腳就離開玉階，朝宮門行去：他很忙，沒空理會郭嘉行路盤纏的問題。他得著急安撫王朗那群大臣呢。

    -------------------------------------------------------------------------------------------------------------------

    建安十三年年末除夕夜，蔡嫵抱著郭旸，母女倆圍坐在廳堂的坐席上，眼望著滿席的飯菜，一時惆悵。一家六口，一個去了西北，三個去了江南。自己弟妹在做月子，小外甥蔡涵一樣是沒法上桌。蔡嫵抱緊了女兒，在女兒臉頰邊吻了吻：“旸兒乖，等到你爹爹和哥哥們回來，咱們讓他們補給咱們一頓除夕飯?！?br/>
    小郭旸尚不懂得何為補償，只是手抓著筷子“咚咚咚”地戳著桌案。戳著戳著，郭旸動作停下了，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門口站著的一位風塵仆仆的男人，依依呀呀。

    蔡嫵察覺異常，抬起頭，瞇眼極目望向門口來人，因著舊疾在，她視力已經(jīng)模糊，樣貌她已經(jīng)看不清楚，但是那個熟悉到極點的輪廓卻讓蔡嫵一下僵住了身子：“……奉……奉孝？”

    郭嘉衣擺一甩，一步跨進廳內(nèi)，把妻女摟在懷里：“阿媚，我回來了。”

    “你……怎么就你一個人？威兒呢？孩子們呢？”蔡嫵先是有些困惑，隨即又滿臉著急擔憂地問道。

    郭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別擔心，他們都好好的。我是被主公交代了別的差事，提前回來的?！?br/>
    “那奕兒他們……”

    “有子修和文遠看顧?！惫尾坏炔虌痴f完就接下了蔡嫵將問的話，“阿媚，年后我們?nèi)|萊吧，帶著旸兒，和文若他們一家?！?br/>
    蔡嫵被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砸的傻愣，良久才想是想到什么一樣，輕輕地點了點頭。抱著小女兒肉呼呼地身子，把自己靠在了郭嘉身上，緩緩合上了眼睛：很多年前，他跟她說，給他十年，十年后，他帶她飽覽天下河山?，F(xiàn)在，十年將到，他確實沒有失約，他來兌現(xiàn)他曾經(jīng)給她的閨間承諾了。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總算完結(jié)了，完結(jié)了。這種略帶開放式的結(jié)局不知道你們滿意否。反正我覺得吧，該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畢竟生活還在繼續(xù)，戰(zhàn)爭也還在繼續(xù)，沒有一個故事會有諸事圓滿的結(jié)局。

    不過呢，會有一個略帶文言性質(zhì)的番外。算是后記吧。

    這章算是大揭秘了吧，奉孝臨走果然玩了把大的。番外集卷估計也快開始了。友情提示：說不了虐的，看到這里就可以了，再往后看番外，可能就得做點心里準備了。

    ps'：正文完結(jié)后，從第一卷開始修文，之后的幾卷里，要抓蟲。番外更新不定時。字數(shù)不定時。寫的內(nèi)容……看你們傾向嘍。

    pss：非常感謝親們對這文一直以來的支持，透露給你們一個小秘密，看看你們的id，再想想文里某些個人的名字。嗯，說不定就有跟你id差不多的?；蛘呷×四鉯d一個字的。至于是誰……你們自己找吧。反正不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