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阮沅臉上的表情，呆滯了兩秒。

    旋即，她干笑起來：“云姨，你開玩笑？”

    云敏沒有立即回應(yīng)她，她端過那碗牛肉粥，慢慢喝了兩口。

    “如果不信的話，你可以在這邊停留一個禮拜?！痹泼舻吐曊f，“然后再回去，問問宗恪，他的頭疼是不是消失了——不過我估計你再回去，他又得疼起來了?！?br/>
    阮沅望著她，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嘴邊，她的嘴唇開始發(fā)抖

    云敏放下粥碗，輕輕嘆了口氣。

    “阿沅，我告訴你這一切，你……你千萬別怪我們?！?br/>
    阮沅耳畔嗡嗡響，她掙扎著把持住神志，搖搖頭：“你說實話，我不怪你，云姨，我也不會怪林叔叔的?！?br/>
    豈料，云敏搖頭道：“此事倒是和你林叔叔無關(guān)——我說的是你舅舅。”

    阮沅一怔：“我舅舅也知道這件事？”

    云敏苦笑：“他怎么會不知道？或者我應(yīng)該說，如果不是他的要求，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了。”

    “什么意思？”

    云敏推開粥碗，撿了桌上一根皮筋，將濕漉漉的頭發(fā)仔細扎起來。

    “關(guān)于我的出身，阿沅你大概都已經(jīng)聽說了不少字”她慢慢道，“還有，當(dāng)年我和我家老爺是如何救走的嘉泰公主……”

    阮沅點了點頭：“宗恪和我說了，還有……崔門主也和我提過一點你們家的事?！?br/>
    云敏點頭道：“那是自然，云家的事在武林里總是會被傳得沸沸揚揚，越是神秘，八卦就越多?！?br/>
    縈玉早就做了皇后，可是云敏依然稱她為公主，自然是打內(nèi)心里，不承認(rèn)她和狄虜?shù)幕橐觥?br/>
    “因為你舅舅收養(yǎng)了公主，我和我家老爺無所隱瞞，把我們的事全都告訴了你舅舅和舅媽。而且公主剛剛過來的那兩年里，狀況也不太好，不得已，我只好當(dāng)著你舅舅和舅面來救治她，所以他們兩口子早知道我和普通人不大一樣。”

    云敏說到這兒，微微嘆了口氣：“所以后來我家老爺總是怪我太逞能，可我也沒辦法啊你舅舅苦苦哀求，難道我能袖手旁觀不成？”

    “苦苦哀求什么？”

    “求我救你?！?br/>
    阮沅呆了呆，腦子里打了個閃

    “是……是說我和我爸受傷的那件事？”

    云敏點了點頭：“阿沅，如今既然你問起，我也不好再遮掩：不瞞你說，其實當(dāng)時……你已經(jīng)死了?！?br/>
    阮沅的頭發(fā)，根根豎起她的嘴唇血色頓失，嚇得往后倒退至門邊上

    “你胡說”她口齒不清地反駁道，“我、我沒有死我明明被搶救過來了”

    云敏苦笑：“你要不要我去聯(lián)系當(dāng)年的醫(yī)生？當(dāng)時你已經(jīng)腦死亡了，只有生理上，還在用儀器維持著生命指數(shù)……”

    “這不可能”阮沅一臉陰森，她覺得周身都在冒冷氣，“你在捏造”

    “阿沅，我沒說謊，你可以去問你舅舅——憑什么你能逃過來你父親卻喪命了？那么大的一塊預(yù)制板，而且你們倆明明站得那么近。你若不信，就去醫(yī)院找當(dāng)年的檔案，那上面會寫清楚的?！?br/>
    阮沅的嘴唇抖得無法出聲，她的臉色暗黃發(fā)白，像陳舊宣紙，這些事情她并不了解，當(dāng)年也只是舅舅怎么說，她就怎么相信，現(xiàn)在云敏提出了新的觀點，她卻一絲一毫也沒法反駁。

    “當(dāng)時醫(yī)生們都說沒希望了，腦死亡在一般人看來，就和徹底死了沒區(qū)別?？赡憔司瞬豢洗饝?yīng)，天天往醫(yī)院跑，非要逼著他們再想想辦法，還威脅說，如果不給治療，他就去告他們醫(yī)院收錢無作為，醫(yī)生們每天被他這么逼，都無奈了，說：‘我們沒那么大本事，我們只治療活人，死人的事兒不歸我們醫(yī)院管，您還是去找神仙吧?！痹泼粽f到這兒，莞爾一笑，“結(jié)果這一句話，就把你舅舅給推到我這兒來了?！?br/>
    阮沅呆呆聽著，忽然覺得臉上一片冰冷，她不由抬手摸了摸，原來是眼淚。

    當(dāng)年她生命垂危，舅舅和舅媽也不知道有多著急，他們怕刺激到阮沅，從來很少提這件事，如今云敏這樣說起，阮沅才明白她從這家人這兒，得到了多少……

    “那時候，我和我家老爺來這邊也超過十年了，平日里，我家老爺和你舅舅雖然不敢來往過于密切，害怕引人注目被狄虜?shù)奶阶影l(fā)覺，但是實際上，彼此之間也可稱得上肝膽相照了。你舅舅來懇求我，我總不能一推了之，于是只好答應(yīng)，先去看看情況再做打算?！?br/>
    云敏說到這兒，苦笑了一下：“原先我以為只是昏迷不醒，所以滿口答應(yīng)。誰知到了醫(yī)院仔細檢查，才發(fā)覺之前我估計得太樂觀了?！?br/>
    “什么意思？”阮沅啞聲問。

    “孩子，一般人對于昏迷、腦死亡什么的，界限是混亂的，他們將不能清醒過來的病人全都歸到了一類，但是對于我，對從那邊過來的人而言，這里面是有很大區(qū)別的。你也聽說過新聞：昏迷了十幾年的植物人終于被喚醒，這種事報紙上經(jīng)常提到不少字”

    阮沅點點頭。

    “他們能醒過來，在我看來，是因為三魂七魄都沒有散離，都還在身體里面?！痹泼艚忉尩?，“這就好像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上了鎖的儲物柜，魂魄全都卡住了，不能在正常的地方進行正常運作。如果把這些卡住的地方都疏通開來，鎖打開來，三魂七魄能正常工作，人也自然就醒了。但是，你又不同?！?br/>
    “什……什么不同？”

    “你不是上了鎖，而是碎了。”云敏充滿憐憫地望著阮沅，“你的傷勢太嚴(yán)重了，身體機能差得已經(jīng)承受不住魂魄了，尤其是頭部。所以等我到醫(yī)院的時候，你的魂魄早就散光了?！?br/>
    阮沅軟弱無力地垂下頭，淚水撲簌簌落在她的手背上。

    “儀器在支撐著你的生命跡象，可在我看來，那也不過是機體的慣性運作而已。醫(yī)生們不肯再浪費時間治療你，他們沒什么錯，這個世界的醫(yī)學(xué)，是真的已經(jīng)救不了你了。”

    阮沅哭得說不出話，云敏好像體會到了她的悲傷，只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不說話，靜靜等這股劇烈的悲傷慢慢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阮沅才忍住哭泣，啞聲開口：“那我舅舅他……”

    “我和他說，我沒辦法。”云敏說，“我能做的不過是讓殘余的魂魄變強，或者將缺損的魂魄補齊，但我沒法在一個三魂七魄全都散光了的里，重新變出完整的魂魄來。這就好像憑空蓋出一個樓來一樣不可能。”

    阮沅聽到這兒，詫異無比：“那我現(xiàn)在這是……”

    “我這么說，你舅舅自然不死心，他說：‘你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么？你不是能把人從一個換到另一個里去么？為什么就不能救活一個孩子呢？’我當(dāng)時，知道他情緒很激動，思維混亂，這個樣子沒法耐心和他說道理，我就只好說，病人現(xiàn)在這樣，就算我用辦法救活了，等到醒過來也不是原來的那個了?！?br/>
    “什么意思？”

    云敏輕輕嘆了口氣：“阿沅，你聽說過尸術(shù)么？”

    阮沅點了點頭：“我聽宗恪提到過一點點。”

    “尸術(shù)是一門非常復(fù)雜的技術(shù)，最基本的就是像我現(xiàn)在這樣，鉆進一具尸體里，用別人的存活。但是除此之外，尸術(shù)還有很多別的用處，比如，把一種蠱毒，放進一具尸體里面，讓它代替三魂七魄來運作……”

    阮沅的臉，從雪白，慢慢轉(zhuǎn)為死灰

    “雖然我這么說了，可你舅舅還是不肯放棄，他和我說，哪怕活過來的是個魔鬼，他也要讓你活過來?！痹泼粽f到這兒，雙手扳住阮沅的肩膀，“阿沅，你千萬別怪你舅舅，他只不過是不想看著你死啊”

    阮沅搖搖晃晃，幾欲要跌倒，她雙手扶著桌子，一股想要作嘔的從胸口直沖上來

    我不接受不接受這種事她在心里狂喊：這不是事實這一定是編造的

    看出她有精神崩潰的跡象，云敏著了慌，她用力扶住阮沅，看著她的眼睛：“阿沅阿沅你先冷靜下來，先聽我說”

    “……為什么要這么做”阮沅開始哭，淚水大顆大顆涌出來。

    “難道你這幾十年活得不好么？”云敏一字一頓道，“你能想象你舅舅當(dāng)時的心情么？眼看著外甥插著一身的管子，慢慢死在自己眼前卻無藥可救，他怎么受得了？”

    阮沅哭得無法自已，她現(xiàn)在完全崩潰了。

    “他想讓你活下來，任何辦法他都愿意去試?！痹泼舻吐曊f，“你現(xiàn)在，要為他當(dāng)年做的決定而責(zé)怪他么？怪他讓你活下來，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大成人？”

    云敏這么一說，阮沅才慢慢安靜下來。

    云敏只得繼續(xù)往下說：“既然他那樣強烈的要求我救你，我只好答應(yīng)他，那晚上就在醫(yī)院里給你施了尸術(shù)?！?br/>
    “……”

    “所以，以往的事情，你一概都不記得，那些都隨著魂魄一塊兒消散了?！痹泼艨嘈α艘幌?，“你的個人氣質(zhì)，徹頭徹尾發(fā)生了改變，從本質(zhì)上來看，當(dāng)年那個阮桂云已經(jīng)不在了，活下來的是你——阿沅，其實是阮桂云還是阮沅，又有什么要緊？你不記得你的爹媽又有什么要緊呢？這些年來，這些問題耽誤過你的正常生活么？你又有哪里是不對勁的呢？”

    云敏的語氣很鄭重，每一個字都打入阮沅的內(nèi)心深處，逐漸的，瘋狂凌亂的頭腦逐漸減速，她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接納云敏的勸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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