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課時，張先生不無例外地又檢查小五的功課，小五基本上是一問三不知，只得被罰站。

    以前小五被先生檢查功課時洋相百出，總會惹得同學(xué)們哈哈大笑，而這次班上發(fā)笑的人明顯少了很多，唯一聽得清楚的就只有秦飛的笑聲。

    下課后，小五一腳把桌子踢翻，走向秦飛。

    秦飛皺著眉頭，既怕又怒，他的眼睛到現(xiàn)在還一片淤青，鼻梁骨隱隱發(fā)疼，他靠向墻邊，指著小五說道：“我沒惹你你又想干什么？！”

    小五輕輕哼了一聲，說道：“剛剛早課聽你笑得挺開心哪，想來問問哪里好笑?！?br/>
    秦飛膽怯說道：“又不是我一個人在笑?！?br/>
    “哦?！毙∥妩c(diǎn)頭?！澳悄阕蛲碚f讓我走著瞧是什么意思？”

    秦飛仰著臉不敢說話，眼睛不停地看向小五身后。

    “你不要欺負(fù)秦飛?！币粋€男生的聲音從小五身后傳來。

    這個男生叫王偉，個子比小五高出一大截，身體看上去面黃肌瘦嶙峋，而且他長得極丑，面部略有扭曲。

    先前我說過，我們這一屆的學(xué)生小到五六歲，大到十幾歲，王偉便是我們班上年紀(jì)最大的，今年十三歲。

    王偉之所以十三歲才上一年級，倒不是因?yàn)槿雽W(xué)年齡晚，而是因?yàn)樗焐行┲钦?，他在一年級念了三年，是個大齡留級生。

    一般來說，先天殘疾包括腦癱的孩子身體機(jī)能都相當(dāng)不協(xié)調(diào)，所以才會導(dǎo)致嘴歪眼斜或四肢不對稱的情況，王偉就屬于那種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正常人的人。

    瘋子打架都特別狠，下手沒有輕重，但王偉并不是完全的智障，起碼簡單的識字和讀書還可以。自從我們開學(xué)以來王偉就一直跟在秦飛后邊耀武揚(yáng)威，因?yàn)樗X子不好使，看上去又丑陋讓人害怕，所以秦飛經(jīng)常讓他去欺負(fù)自己看得不爽的人，就連高年級的學(xué)生都怕王偉。

    王偉在一年級呆了三年，張先生也知道王偉的情況，這王偉經(jīng)常不到班級上課，但只要不惹麻煩，張先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小五轉(zhuǎn)身，看到王偉怒氣沖沖地瞪著自己，他的臉也不知多久沒洗，上面全是灰，頭發(fā)上結(jié)滿了虱子卵，指甲老長，指甲里更是塞滿了灰，小五看得惡心，對秦飛說道：“你讓一個呆瓜護(hù)著你？”

    秦飛說道：“我可沒跟他說什么。”

    小五哼哼笑著，想要返回自己的座位，跟一個腦瓜有問題的人打架，即便能打過自己也不知道要被抓成什么樣。

    可王偉卻揪住了小五的衣領(lǐng)，兇狠地說道：“敢，敢欺負(fù)我老大，誰讓你走的？”

    “把手放開！”小五眉頭緊鎖說道。

    江生這時候上前抓住王偉的手腕說道：“王偉，不要打架，回座位上去吧?！?br/>
    江生長得白白凈凈的，成績又是第一，先生整天掛在嘴邊，王偉認(rèn)識江生，疑慮了一下，就放了小五，徑自返回座位。

    小五瞇著眼睛指向秦飛，說道：“那咱們真的走著瞧?！?br/>
    秦飛攥著拳頭，狠狠地咬著牙，等小五回到座位上后，他立馬走到王偉身邊耳語了幾句。

    王偉聽完就怒氣沖沖地奔向小五，江生看到王偉的舉動，就高聲喊著小五的名字。

    小五聽到江生的提醒，轉(zhuǎn)頭看向沖來的王偉，王偉一腳將小五踹到桌子下面，王偉吼道：“為什么要罵我媽！”

    “干你娘的腿啊，學(xué)校竟然還收腦子長銹的呆瓜！”小五說著就抱起長凳，對著王偉就是一頓亂砸。

    王偉被砸得鬼哭狼嚎，爬起來對著小五亂踢亂抓，像是不知道疼，小五將手里的長凳扔向王偉頭頂，接著跑到講臺上，從講桌里抽出戒尺，照著王偉的頭一頓亂劈，打得王偉滿臉是血。

    “小五別打了！”江生早就跑到小五身邊想要將他拉開。

    可小五已經(jīng)打得怒不可遏，他推開江生，將王偉摔在地上一陣猛踢，小五吼道：“我就不信這呆瓜打不出點(diǎn)記性，別人讓他吃屎他也去吃！”

    王偉的慘叫聲傳遍整個學(xué)校，其他班上的學(xué)生也都跑來圍觀，王偉被小五踢得身體痙攣也不忘抓向小五。

    張先生趕到教室的時候小五這才停下來，而王偉爬起來又要撲向小五，被張先生一聲怒喝止住了。

    “王偉，我看你又不知好歹了，當(dāng)初你怎么在你爹娘面前向我保證的？”張先生厲聲質(zhì)問。

    王偉尖叫大哭，委屈得說不出話，他本就丑陋，此刻更是駭人，班上的幾個五六歲的孩子都被嚇得小臉蒼白險些嚇哭。

    “先生，馬小五在班上打架你也不管管，剛剛還要來打我，現(xiàn)在又把王偉打成這樣！”秦飛說道。

    小五看向秦飛，攥著拳頭就沖向后排的秦飛，江生想要攔都攔不住，小五喊道：“我他媽今天非得打死你，讓你惹我！”

    江生攔不住小五其他人更沒人敢攔他，秦飛嚇得跑向門外，被小五一把拉回，摔在墻角，小五用拳頭底面捶向秦飛的臉，血肉撕裂的聲音很快傳出。秦飛滿嘴血牙，口吐血沫，胡亂踢踹小五，被小五狠狠地踹進(jìn)角落里哭喊不止。

    這一幕把所有人都嚇壞了，自古以來，尊師重道的傳統(tǒng)都在每個人的心里根深蒂固，就連沒讀過書的鄉(xiāng)下人也知道尊敬傳道授業(yè)的師傅，正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張先生做老師幾十年，遇到過無數(shù)次學(xué)生打架的事情，但敢在他面前還肆無忌憚開打的人還沒有一個，除了眼前的小五。

    “小五?！蔽依∥搴傲艘宦暎脖凰呐e動嚇壞了。

    小五回頭，眼睛通紅地要出拳，見到是我這才冷靜下來，像個氣喘吁吁的牛犢。

    張先生氣得發(fā)抖，攥著戒尺走向小五，他說道：“好你個馬大俠，我看你是殺紅了眼，當(dāng)真是天生的莽漢土匪，不打掉你的戾氣你還不當(dāng)街殺人了？！手伸出來！”

    小五看了一眼張先生，表情倔強(qiáng)地將手伸出。

    “你錯沒錯！”張先生狠狠地抽在小五手背上，當(dāng)即一道血印出現(xiàn)。

    “我沒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小五吼道。

    “不知悔改，我讓你不知錯！”張先生又是一記戒尺抽下來。

    小五疼得眼角眨動，頭上冒汗，他說道：“騎在我頭上我還饒他，你做得來孬種，我做不得！”

    “我看你是少不了一頓好打！”張先生說著又抬起戒尺。

    小五兇狠地一把從張先生手里奪過戒尺，江生連忙說道：“小五不要?！?br/>
    江生生怕小五把戒尺抽到張先生的身上，那時就算他再有理，也會被套上欺師滅祖不忠不孝的罪名。

    “我媽都從來不舍得打我一下，你算什么東西！”小五一邊說著一邊將戒尺架在腿上，猛然折斷，扔在張先生的面前。

    張先生氣得咳嗽，指著小五說道：“你的戾氣太重，我看這學(xué)你是上不得了?！?br/>
    “我也懶得學(xué)！”小五說道。

    “滾，現(xiàn)在就滾！”張先生指著門外說道?！耙院笕羰菤⒘巳耍f是我的學(xué)生！”

    小五哼了一聲，回到座位拎著書包就走出教室。

    “起開！”小五看著門口的一堆人吼道。

    “吊什么吊。”一個高年級的學(xué)生不滿道。

    小五一拳搗在那學(xué)生的臉上，那學(xué)生當(dāng)即酸痛得站不起來，小五從那人身上踩過去，走出學(xué)校。

    “小五，你去哪?！苯暗?。

    小五沒有搭理，走出學(xué)校之后就徑直向淺塘鎮(zhèn)郊區(qū)的一家工廠走去，他父親馬愛國在那里上班，以前帶小五去過兩次。

    從淺塘鎮(zhèn)向東是東直門，穿過逢會的主街道再往前就是一條直通北平城內(nèi)的大路，兩旁有四通八達(dá)的胡同，走街串巷的小販，還有等在大路兩旁的黃包車車夫。

    小五經(jīng)過胡同巷的時候正看見一群黃包車車夫?yàn)榱藸幙腿舜蚣?，他想起張先生的話，不由心下煩躁，就穿進(jìn)胡同里，偏離大路而走。

    淺塘鎮(zhèn)方圓幾十里路，往北十多里就是梨園，梨園就是北平四大徽班聚集的地方，打乾隆年間就聚集越來越多的下九流行業(yè)，說白了就是一堆唱戲說書、滿口操著京片子的人所住的地盤。

    馬愛國所在的手工紡織廠就在梨園鎮(zhèn)和淺塘鎮(zhèn)中間。

    馬愛國那時正在車間里忙著修機(jī)器，突然聽到有人喊道：“愛國，有個小孩找你，在廠門口，說是你兒子。”

    “小五？”馬愛國心下奇怪?！斑@時候不應(yīng)該在上課嗎？”

    馬愛國擰上機(jī)器螺絲，脫了鞋帽走到工廠門口，正看見小五一臉委屈地站在門衛(wèi)室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