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周家滿門？！”
聽到這個消息，沅芷有些驚愕，原來在周家內(nèi)訌的時候，早就有人盯上了他們，大抵是商業(yè)上的對手指派。
“接受任務(wù)的是一位融脈境，他離這里很近，打算在一刻鐘之后動手。”
神秘人面色凝重，這不僅是任務(wù)沖突的問題，委托與接受的時機有點微妙，似要栽贓于他們，若是有對沅芷接下任務(wù)一事知情的人存活，那么不論有心與否，滅周家滿門的人都會是她！
這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知道了有她這么一個殺手，她身為暗殺者的威懾將大打折扣；同時她首次任務(wù)就做了超出任務(wù)內(nèi)容的事，這就使得不論是委托方，還是高層都不會信任她，等于是殺手之路就此斷絕，偏偏烙印還在，她就只能作為奴隸被販賣。
“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殺嫡長子的問題了，我們必須要將事情告知周家家主?！?br/>
沅芷也知曉了事態(tài)的嚴峻，只不過她的想法立馬就被駁回了，此事如果告知了周家家主，對方必定會有所準備，而這份提前準備一旦被那融脈境修士發(fā)現(xiàn)，沅芷就會被判以泄露任務(wù)機密之罪，除了死以外，沒有別的選項。
“關(guān)于你們在談?wù)摰氖?，能詳細地和我說說么？”
就在這時，周家嫡長子沉聲說道，他已然回到房間，明明聽到了二人剛才的話，竟依舊不顧自己的生死徑直走來。
沅芷二人自然用靈識提前發(fā)現(xiàn)了對方的偷聽，不過沒有阻止，此事對方知道更好，反正身為委托人的周家家主即將死去，即便殺了對方也沒有好處。
“……不可以告訴父親他們么？”
二人花費片刻說清來龍去脈，男子旋即露出很復(fù)雜的表情，既有手足相殘卻被坐收漁翁之利的哀傷，也有對未來的茫然，同時還不知道該用什么態(tài)度去面對眼前的沅芷。
“是的，并且礙于規(guī)定，我們也不能阻止另一名暗殺者完成任務(wù)?！?br/>
按正常情況來說，兩名暗殺者的任務(wù)有了沖突，就需要協(xié)商出先后順序去完成，但此次過于特殊，一方任務(wù)的目標與委托方竟全都是另一方的暗殺對象，因此沅芷他們不可出手，相對的另一人會將收益分出一部分作為補償。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殺么？！”
男子一句話，就戳到了沅芷的痛處，她原本只是覺得男子和自己有點像，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面對這樣的狀況……他們都沒有絲毫反抗的能力。
也有些許不同，男子此刻還想想方設(shè)法地挽救，而那時的自己，只知道哭泣，只會逃避，擅自將這份痛苦轉(zhuǎn)變?yōu)榘没?，而非?fù)仇的動力。
后來自以為是地“醒悟”，反而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失去了作為人的底線，不擇手段地去變強，這樣一來，與屠戮了村落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前輩，你帶著他逃走吧，這樣的話，不僅他能得救，以后或許還能證明我的清白?！?br/>
留下了這一句話，沅芷朝著周府正堂走去。
“你不會是要……怎么可能，你根本斗不過他！”
“放心，我沒打算拼命，只是救下周家父子，而且對方?jīng)]有我的情報，應(yīng)當(dāng)猜不出我的身份，誰讓我是個沒有失敗過的暗殺者呢?！?br/>
的確如此，知道沅芷身份的人只有神秘人和部分組織高層，同為暗殺者的融脈境修士是不清楚的，不過對于神秘人管理者的身份還是知道的。
“只是身為暗殺者，就不該做出與任務(wù)無關(guān)的行動，所以這一次，就當(dāng)是我的任性！”
說罷，沅芷隱去氣息與身形，全神投入到即將到來的戰(zhàn)斗中，不是為了男子，而是為了她自己。
借助男子與自己曾經(jīng)相似的環(huán)境，來斬下過去與現(xiàn)在的自己，從此以后，她只屬于未來！
圓月之下，一道籠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悄無聲息間來臨，沒有動手時連沅芷也無法察覺，顯然將氣息隱匿之法磨煉到了極致。
在到來后，他還用靈識仔細掃了兩遍周府全域，同樣沒有發(fā)現(xiàn)沅芷后，在周府幾乎所有人的背后凝聚出一道風(fēng)刃，就要看下去，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堪稱是暗殺的巔峰。
不過黑袍人一出手，沅芷就感應(yīng)到了對方的氣息與大致位置，在每一道風(fēng)刃前都形成了數(shù)道水幕，使得風(fēng)刃在層層卸力之下回歸空氣，同時反饋給了黑袍人。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
黑袍人很是謹慎，沒有開口，而是在確定了沅芷的存在后首先朝她襲來，風(fēng)暴以她為中心展開，在黑袍人的操控下，風(fēng)暴旋轉(zhuǎn)速度極快，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也沒有吸附任何物體，這就讓沒有處在風(fēng)暴中的人無法發(fā)現(xiàn)半分。
沅芷感覺身體快要被風(fēng)暴撕扯成兩半，此外形成風(fēng)暴的每一縷風(fēng)都在她身上留下傷痕，不斷有鮮血冒出。
悶哼一聲，沅芷法力散出，大量的水以無形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在周府內(nèi)，令濕度增加了不少，將風(fēng)暴減速的同時，還為她提供了更有利的環(huán)境。
無數(shù)的微小液滴化作針狀，從各個方向刺向黑袍人，首先刺破了他的衣衫，令他的容貌暴露在外，這對暗殺者來說是大忌。
不僅如此，水針繼續(xù)深入，單獨一枚的力量微乎其微，可數(shù)以千萬計的水針同時刺入之下，黑袍人的法力護罩瞬間被破，還剩下不少水針沒入了他的身體，留下成片的小孔，以及止不住的鮮血。
這樣的傷勢對凡俗來說足以致命，但對融脈境修士來說連重傷都算不上，黑袍人皺起眉頭，雙手猛地合攏，沅芷兩側(cè)頓時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向內(nèi)一握，于風(fēng)暴中將她的身軀近乎壓扁。
“怎么來了兩位客人？”
二人爭斗到最激烈之時，一位布衣無眉老者從正堂內(nèi)走出，他是周家的客人，卻能清晰地感知到沅芷二人的存在，那么其修為必定不低。
但也不會太高，因為或許正是有他的存在，滅掉一個凡俗家族，需要用到融脈境修士，同樣的他應(yīng)該不是黑袍人的對手。
而他在“兩”這個字上加重讀音，使得話語具備迷惑性，在黑袍人聽上去，沅芷的目的和他相同；在沅芷聽上去，對方知道自己的任務(wù)！
黑袍人立刻罷手，轉(zhuǎn)身就準備離去，一是容貌被看見，并且此次暗殺被泄露了出去；二是在他看來老者與沅芷都是敵人，自己沒有多少勝算，任務(wù)可以說是以失敗告終。
“常言既來之，則安之，你雖不請自來，我一樣會好好招待你?！?br/>
老者面帶笑意，伸手一召就令黑袍人停滯在半空，然后身形縮小，毫不反抗地被老者握在手中，竟成了一尊雕像。
做完這些，他轉(zhuǎn)頭看向沅芷，說道：“你應(yīng)該才是周兄的委托對象吧？進來坐坐?！?br/>
“別聽他的，他一樣是你的敵人！”
就在沅芷被對方展現(xiàn)出的力量震懾住，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聽從的時候，籠罩在黑袍之下的神秘人出現(xiàn)在她的身前，將她護在后面。
“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別裝了，你是天水上人的部下，為何來到這里！”
“天水上人？”
沅芷怔了怔，這個名字她聽說過，是一位自稱為神的司水，又是自己的敵人……
老者聞言挑了挑不存在的眉毛，似對自己的身份暴露有些意外，干脆不再演戲，準備動手。
卻見沅芷不顧傷勢嚴重，不顧差距甚大，搶在神秘人之前出手，用水牢將老者困在其中，而后幻化出一根水矛，全力擲向老者的丹田。
“你瘋了？！”
神秘人見沅芷神色猙獰宛如瘋魔，喟嘆一聲后同樣催動自身術(shù)法，法力運轉(zhuǎn)間，老者的身上出現(xiàn)了一只只眼睛。
這些眼睛不是憑空出現(xiàn)，而是用老者的血肉轉(zhuǎn)化而成，甫一出現(xiàn)就吞噬掉他部分法力，且他之后施展的術(shù)法神通，其威力將降低兩成！
“讓我猜猜，一個水修，聽到尊上名諱后如此怨恨……你一定是被殺光了所有的親朋好友了吧？”
如此話語老者脫口而出，還裝出一副猜中了很開心的樣子，使得沅芷仇恨更深，露出了野獸一般的目光！
“你這么盯著我看，我也沒辦法把人換給你啊？”
老者搖頭間，水牢與水矛回歸最初的狀態(tài)，匯聚成一顆水球漂浮在他的掌心上方，而渾身的眼睛也在下一瞬全部爆開，雖對他造成了一定的傷害，但禍患一除，他的實力將沒有了限制。
“這個倒是可以還給你。”
老者伸手一推，水球就化作了一條水龍，攜著兇芒浩蕩而來，其內(nèi)注入了他的修為，如此一來沅芷就無法進行操控，只能正面接下。
“休要傷她！”
兩道聲音同時傳出，神秘人橫跨一步，他的雙手上出現(xiàn)血光，配合其修為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龍頭上的龍角，回頭一看，被叮囑一定要逃走的男子背對著他，將沅芷護在懷中。
“原來是大公子啊，居然愿意舍身救美，真乃英雄?！?br/>
老者右手一握，水龍整個爆開，神秘人身心俱傷，被炸得吐出一口鮮血，然而現(xiàn)在不是糾結(jié)小事的時候，必須解決眼前的大麻煩。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大公子，你知道你父親與二弟要殺你，都是我攛掇的么？”
“什么？你為何要這么做？”
男子驚怒，他沒有要原諒父親和二弟的意思，只是這老者更可恨，挑撥關(guān)系不說，還隱藏了實力，顯然有另外的打算。
“自然是覺得看你們反目成仇好玩啊，否則我一念之間你就死了，多沒有意思？”
老者突然停手，繼續(xù)說道：“你父親蠢到想要壟斷產(chǎn)鹽，而我想要為尊上收取全城的信仰，自然就展開了合作。其實一座城的信仰可有可無，現(xiàn)在我不打算要了?！?br/>
反正自己的身份已經(jīng)暴露，老者干脆交代出所有事情，順便……一念殺了周府內(nèi)所有的凡俗。
所有護衛(wèi)，所有仆從，包括現(xiàn)在正在縱欲的周家家主以及二兒子，在一股磅礴修為的籠罩下瞬間失去了生命，只留下了一副空殼。
唯有在神秘人保護下的男子逃過一劫，此刻憤怒到了極致，但冷靜無比，既不驚恐也不沖動，似將感情壓抑在心中，完全不爆發(fā)出來。
“哎，這死法太便宜他們了，本以為這樣能看到不錯的表情，結(jié)果依然無趣?！?br/>
老者一瞬間失了興致，抬手就是一掌拍出，法力形成一只大手，竟想要只以修為鎮(zhèn)壓對方，殺人誅心。
“就是有你這種人，你這種以殺人為樂的人，我才……”
沅芷帶著哭腔怒吼，她也殺人，也殺無法反抗的人，有時更要殺無辜之人，因為在她的世界中，不殺人很難存活下去，但她沒有一刻，將殺人當(dāng)做興趣！
就是老者之類的人，將她的世界變成了這樣。
渾身怨氣驟然爆發(fā)，從沅芷體內(nèi)深處擴散開來，這其中除了她自己的之外，還有許多她曾殺之人的怨氣，此刻一同融入了血液之中，在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化作了一枚釘子，直奔老者的眉心。
神秘人也是一驚，沒想到沅芷有如此變化，來不及思考太多，他駢指立于胸前，一張血色的大弓出現(xiàn)在了他的手中，此弓雙弦，卻沒有箭矢。
他開弓一射，一種無形的力量被當(dāng)做箭矢射了出去，瞬間穿透了法力大手，將其湮滅后，仍去勢不減，先一步接近老者。
“那是……怨氣？且看起來是無意用出？有意思?！?br/>
老者閃電般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那根無形箭矢，一捏將其粉碎，反而任由怨氣之血化作的釘子釘在了眉心，無數(shù)含恨而終的畫面閃過他的腦海，此外還有更為恐怖的一股恨意扎根在他心中，這股恨意，屬于沅芷。
這股怨氣正在侵蝕著老者的魂魄，可他非但沒有將其驅(qū)逐出去，還露出享受的表情，畢竟別人的痛苦，對他來說是至高的愉悅。
“老東西，你去死吧！”
沅芷二次掐訣，那枚血釘在老者眉心炸開，隨后融入到了他自己的血液當(dāng)中，并席卷了他的修為，接著轟然炸開，令老者的身體綻放成一朵鮮血之花。
“你是怎么做到的？就算對方不設(shè)防，你能夠以七竅境的修為，去滅殺融脈境？”
神秘人有些不可思議，老者在他的感覺中，至少也是六脈境的程度，這樣的結(jié)果與其說是僥幸，不如說是奇跡。
“你沒事吧？”
不等沅芷回答，男子率先扶住她，他又不知道修行的事情，沒有參與到話題中，只知道眼前女子狀態(tài)極差，需要治療。
“我說你……”
神秘人眼中快要噴火，這男的怎么回事，為何救了他他還給自己添堵？這不是自找沒趣么？
正要打算發(fā)泄自己的不滿，甚至拼著被沅芷厭惡也要殺了男子之時，神秘人突然怔住，眼中的怒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沅芷，我打算退出組織，此后有緣再見?！闭f罷，他騰空而起，朝著遠處飛去，只留下了一個背影。
“前輩……”
沅芷虛弱不堪，想要挽留都做不到，對方怎么說也算是她的引路人，現(xiàn)在說走就走，不禁令人有些失落，此外復(fù)仇完成了一部分，也沒有多高興，而是悵然若失。
“原來你叫沅芷么？我的名字是周伯如?！?br/>
男子輕聲開口，他也知道對方現(xiàn)在心情不好，于是安慰道：“別太傷心，人生還很長，你們不愁見不了面，比起這個，我們什么時候成婚？”
沅芷眼睛瞪大，羞惱道：“我倒想問什么時候說過要和你成婚？”
“方才我全家被殺，你哭成了那樣，應(yīng)該超過了同情的程度吧，難道不是為我而哭么？”
“你是有多自作多情？”
沅芷有些無語，沒想到自己的意思被完全曲解，頓時反駁，而男子又說道：“先前你挺身而出欲要救我父親和二弟，也不是為了我么？”
“不是，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便滠粕钗豢跉猓f道，“就這么說吧，我屈沅芷這輩子不可能和你成婚！”
“這樣么……”男子看上去有些消沉，不過他很快恢復(fù)過來，問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首先是回到組織中吧，這一次任務(wù)我雖然失敗了，但已沒有理由被懷疑，身份也沒有暴露，除你之外。”
被沅芷瞥了一眼，男子也不慌張，笑道：“我已經(jīng)喜歡上你了，怎么可能出賣你的信息？”
“咳咳……”
男子猝不及防的告白反倒讓沅芷不知該如何接話才好，她一邊思索著男子如何喜歡上自己的，一邊繼續(xù)說道：
“總之第一目標是賺到足夠的錢贖身，然后各處收集關(guān)于天水上人的情報，最后前去復(fù)仇，雖說第一個目標差不多就會花一百年左右吧，因此對于你的感情，我只能拒絕?！?br/>
誒，我為什么和他說了這么多？
沅芷的腦海中出現(xiàn)了疑惑，不過很快就有了答案。
“他和我有著相同的遭遇，所以也不是不能推心置腹。對了，他剛剛的那些話，是為了讓我走出低沉么？明明他自己才遭遇了滅門之痛?！?br/>
她晃了晃腦袋，停止去想將一些奇怪的念頭，拖著一身傷勢，轉(zhuǎn)身準備離去。
“周伯如，是么？在你真正成婚之前，我會偶爾來拜訪你的，那么后會有期?！?br/>
望著已至天邊，無論如何勸說也留不住的身影，又看向了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府邸，這里雖然從不接受他，但他畢竟是自小生活在此處的人，現(xiàn)今無論是歡笑還是慍怒都再也感受不到，他恨父親和弟弟，卻也沒有到想讓他們?nèi)ニ赖牡夭健?br/>
男子自嘲一笑，空虛與寂寞漸漸爬上他的身軀，這樣的生活，他需要堅持不知道多少年，直至此刻，憋了許久的第一滴眼淚終于滴落。
都無需沅芷為他做什么，打從見到對方的第一眼，他就已經(jīng)愛上了她。
“贖身么？我家原本應(yīng)當(dāng)是能夠做到的，只是今日一事之后，在產(chǎn)鹽這一領(lǐng)域，怕是會一落千丈，其余幾家哪怕與我有些交情，也必定會選擇吞掉周家?！?br/>
“一百年……聽說有專為凡人延年益壽的丹藥，恰好最多能延長一百年，這段時間，我不能浪費，也不會浪費，所以你等著我吧。”
月夜深邃，如同一只眼睛俯視著眾生，還有風(fēng)在竊竊私語，除此之外，沒有人知道，此時有一位雙眼映射皓月的男子，默默在心中起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