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nèi)。
朱元璋坐在書桌后,一邊敲擊著桌面,一邊靜靜瞧著面前地上跪著的劉大林和吳參將,說道:“說話呀,有啥委屈。”
“說出來給咱聽聽!”
朱元璋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嚴(yán)厲。
原本在宮門口囂張跋扈的二人,如今到了朱元璋的面前,卻沒了剛剛的氣焰。
朱元璋將手中的紙扇往桌上一扔,道:“不說是吧?咱替你們說,你們倆頂著湯和的名義,闖宮鳴冤,實際上是因為你們自己沒有被封侯,而敢抱不平!”
“吳勇,出道比你們晚,卻封了侯,你們就更不服了,知道咱為什么不封你們嗎?”
說著,朱元璋便在自己書桌上堆積的奏折中取出了一張小紙條,緩緩念道:“至正十五年,藍(lán)山戰(zhàn)役,千總劉大林,濫殺無辜商旅九人,劫其財,并謊稱是元軍奸細(xì),總誤戰(zhàn)機(jī),兩次!”
說到這里,朱元璋看向了下面的劉大林,那劉大林聽著朱元璋竟然連這事都知道,心虛之下低了頭,不敢與朱元璋對視。
而朱元璋見此,則繼續(xù)念道:“至正十七年,張士誠進(jìn)攻湖州,千總吳名衛(wèi)醉酒致敗,致使南關(guān)失守。被撤職后竟然大發(fā)怨言,說,上位太不給面子了,老子還不如投到張士誠那兒享福去!”
看著面前的二人低下了頭,朱元璋則面無表情的說道:“你們的功過咱一筆一筆的都記著呢,功,記在明面上。過,就記在這些小紙片上!”
“知道當(dāng)初咱為啥不處置你們嗎?”
就在這時,湯和在二虎的帶領(lǐng)下走了進(jìn)來。
而朱元璋便立馬指著湯和說道:“就是你們的湯大帥保你們,說你們能將功折罪!現(xiàn)在看來,還不如當(dāng)初就把你們倆給辦了!”
朱元璋怒斥過后,瞧著后面走進(jìn)來的湯和與徐達(dá),語氣也稍稍放緩,說道:“都起來吧?!?br/>
聽到這話,跪在地上的劉大林和吳參將還有些詫異。
不過還是拱手對著朱元璋說道:“謝皇上?!?br/>
說完,緩緩起身。
而朱元璋在他們二人起身后,又道:“劉大林吶,你當(dāng)過監(jiān)軍,熟悉軍法,你們倆下去,辦自個兒的事去吧?!?br/>
聽著朱元璋的話,劉大林和吳參將心中慌亂,可面對朱元璋卻實在沒有勇氣反抗。
緩緩拱手,對著朱元璋說道:“遵命?!?br/>
說完,轉(zhuǎn)身離去前,還對著身后的湯和說道:“湯帥保重,末將,告辭.....”
聽著二人的話,對于自身會如何都不知道的湯和,只能是緩緩說道:“走好,兄弟?!?br/>
很快。
御書房外的二人,便借著護(hù)衛(wèi)的刀,自殺于殿前。
御書房里間。
朱元璋端坐在床榻上,徐達(dá)和湯和站在他的面前。
朱元璋一只胳膊倚靠在桌子上,瞧著面前的二人說道:“上午,剛剛授封完,晚上就激出了三條人命。驕兵悍將,后患無窮,你們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見二人沒有動靜,朱元璋指著他們喝道:“劉伯溫!”
“咱起初還將信將疑,現(xiàn)在看來,還什么后患吶,它就在眼前!”
如今這一位大明第一元帥,一位是資歷最高的元帥,剛剛在面對二虎時的氣勢,如今面對朱元璋時卻徹底沒了偃了旗息了鼓。
而他們面前的朱元璋,在說完這話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的說道:“今日這事,又讓那個進(jìn)士老爺給料中了?!?br/>
聽著朱元璋不忿的言語,那湯和與徐達(dá)相互對視一眼。
見此,朱元璋繼續(xù)說道:“湯和呀,咱們兄弟從小就知根知底,咱為何降你為侯,你應(yīng)該明白吧?”
聽到朱元璋的詢問,此時的湯和醉意盡消,道:“臣明白。”
朱元璋點(diǎn)點(diǎn)頭:“那咱就不多說了,多說了反而見外。但咱吶,還要給你補(bǔ)充一句話,這句話你可能還不明白?!?br/>
說著,朱元璋便直直的走到了湯和的面前,面對面的說道:“將帥可廢,江山不可亡!”
聽著朱元璋的話,湯和沉默了片刻,說道:“臣,現(xiàn)在明白了?!?br/>
聞言,朱元璋便立馬轉(zhuǎn)頭看向了身邊的徐達(dá),說道:“徐達(dá)?!?br/>
“在?!?br/>
“傳旨中書省,剝奪湯和中軍主帥銜,降為征南將軍,爵位,由侯降為伯。”
說這懲戒的話時,朱元璋就這么死死盯著湯和。
一旁的徐達(dá)聞言,立馬拱手道:“領(lǐng)旨?!?br/>
朱元璋交代完徐達(dá),又繼續(xù)對湯和說道:“湯和聽令。”
“命你率五萬大軍征討西南,剿平川、滇一帶的匪寇殘敵,你三天后離京,出征時,咱親自送你?!?br/>
剛剛打了一巴掌,如今立馬又送上一顆糖。
不論是湯和還是徐達(dá),心里都明白,這朱元璋命湯和征討西南,為的是什么?
那些匪寇面對如今的大明,壓根就是一幫軟棉花。
說白了,這就是送戰(zhàn)功給你。
只不過,這戰(zhàn)功給誰都是拿。
如今在懲戒完湯和后,便又送上這么一個差事,其心意可想而知。
一時間,徐達(dá)的臉上漸漸有了喜意。
而湯和也緩緩拱手道:“臣領(lǐng)旨。”
聽到這話,背對著他們二人的朱元璋,一抬手,命他二人離開了。
在這二人離開后,朱元璋便緩緩轉(zhuǎn)過身來,瞧著這二人的背影,無奈的嘆了口氣。
這二人是跟他朱元璋從小玩到大的鐵兄弟。
如果可以,他又怎么會找這二人的麻煩。
可沒辦法,如今他如何處理這件事,可不僅僅是他們幾個人的事情。
而是整個大明的事情。
下面,有無數(shù)雙眼睛正在瞧著呢。
如果他徇私,這日后便是留給了無數(shù)人口誅筆伐他的理由。
上不正,怎能要求下正。
離開皇宮后。
徐達(dá)和湯和依舊坐的是朱元璋的龍輦。
正事辦完了,這小事上還是要體現(xiàn)出兄弟間的情意。
龍輦上。
徐達(dá)坐在湯和的身邊,說道:“湯和,上位不是要把你趕出京都,而是給你一個再建功勛的機(jī)會,等你西征歸來,上位肯定會重新封賞你的?!?br/>
說到這里,不由的露出了笑意,說道:“國公爵位,早晚是你的。”
這道理,徐達(dá)都能明白,湯和又怎么會聽不明白。
可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你覺得你給的,你做的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可對于別人而言,要的卻不是這些。
對于徐達(dá)口中的國公爵位,湯和的內(nèi)心沒有絲毫的波瀾。
仿佛是看透了一般,尤其是朱元璋的那句‘將帥可廢,江山不可亡’。
更是讓湯和明白,他所要的,朱元璋已經(jīng)不可能給了。
在湯和的心中,他要的一直都是曾經(jīng)眾兄弟聚在一起辦大事那時候的暢快。
可如今隨著開國建元,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他湯和對這個道理不是不明白,可人有時候就總是有些執(zhí)念。
如今,在經(jīng)歷了這些事的教訓(xùn)后,也就看淡了。
就好像兄弟之間不能做生意,成婚以后不能跟父母住。
從情感上而言,這些都不是事??涩F(xiàn)實卻會告訴你,有些事情就是不能做。
你如果非要有這樣的執(zhí)念,就要準(zhǔn)備接受教訓(xùn)的準(zhǔn)備。
此時的湯和,便是經(jīng)歷了打擊,接受了教訓(xùn),他面色平靜的對身邊的徐達(dá)說道:“三弟呀,我這次出征如果能夠戰(zhàn)死那是最好,如果能夠取勝回來,我一定要解甲還鄉(xiāng)。”
聽到這話,徐達(dá)一臉的不解。
他雖然對湯和所經(jīng)歷的事情都看在眼中,可唯獨(dú)他不是湯和,不能完完全全的以湯和的心境心思去面對這些事。
被教訓(xùn)的不是他,自然不能體會湯和的感受。
而面對徐達(dá)的詢問,湯和卻道:“因為以后的日子,只怕會更難過了?!?br/>
湯和猶如大徹大悟后說出的話,落入徐達(dá)的耳中卻壓根沒有絲毫的感覺。
只當(dāng)是湯和隨口的一句話,入耳便過。
此時的徐達(dá),還在一門心思的思考著:“你聽出來沒,上位好像對劉伯溫有氣,可今天這事,跟他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湯和道:“我也聽出來了,現(xiàn)在我倒是有點(diǎn)理解劉伯溫了,在朱皇上跟前他活的也不容易呀?!?br/>
御書房中。
自徐達(dá)和湯和走后,朱元璋便一個人直挺挺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里,一直都在回想著剛剛發(fā)生的事情。
在內(nèi)心當(dāng)中做著激烈的爭斗。
他也不想用這樣的手段折騰這兩位兄弟,可他也同時明白,做皇帝,就必須要這么折騰。
不折騰,不足以彰顯皇威。
不折騰,不足以給群臣樹立表率。
不折騰,接下來就會有更多像今日這樣的事情出現(xiàn)。
每個人都會依仗著自己的功勛做一些違法亂紀(jì)的事情。
想到這大明建立中的艱辛。
想到自己在書中學(xué)到的東西。
朱元璋的心思,漸漸的堅定下來。
正如他的那句話一般。
將帥可廢,江山不可亡!
大將軍府。
被徐達(dá)派來的下人,正站在齊衡的書房外焦急的等待著。
他從湯和府中出來時,徐達(dá)的臉色可不太好看,可見這事態(tài)緊急。
而如今,齊衡卻始終都不肯露臉。
與此同時,屋內(nèi)。
陳都站在齊衡的身邊,瞧著齊衡始終都不動神色的看著手中的書,不由的提醒道:“大人,魏國公派來求救的人還在外面等著呢,聽他的話似乎十萬火急,大人難道不出手相救嗎?”
正在看書的齊衡,聽著陳都的話,頭也不抬的說道:“不救?!?br/>
“也救不了。”
聞言,陳都不由的皺起了眉頭:“大人,您不是與湯帥的關(guān)系不錯嘛?”
聽著陳都的詢問,齊衡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書,說道:“放心,湯和不會有事,有事的只是他那幾個手下。”
“他那幾個部下自己找死,能怪的了別人嗎?湯和手下那么多部將,若都是如此,豈是我能救的過來的?!?br/>
說完,想到讓那人一直等著也不是一回事,便說道:“去,打發(fā)那人回去吧?!?br/>
陳都雖然不明白齊衡為什么這么篤定湯和不會出事,但還是按照他的命令去打發(fā)門外的人離去。
隨著徐達(dá)的那名屬下離開后,很快一名暗衛(wèi)便來到了齊衡的屋中。
看著此人,齊衡直接問道:“情況怎么樣?”
來人當(dāng)即回道:“稟大王,湯帥已經(jīng)和徐帥一同返回了府邸,湯帥手下的劉大林和吳參將自刎謝罪。”
聽到這話,齊衡點(diǎn)了點(diǎn)頭,揮手命他退下。
一旁的陳都聽到這事果然如齊衡所料這般,不由的驚訝道:“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會這樣的?”
面對陳都的詢問,其實卻只是搖了搖頭,指著手中的書籍道:“書上沒寫?!?br/>
聽到這話的陳都,整個人都懵了。
這事書上怎么會寫?
只以為齊衡是跟他開玩笑,意思讓他平日多讀書。
可他哪能明白,齊衡還真就是在史書上沒有看到湯和被賜死的事情。
按照史書記載,湯和可是善終了。
并且,有關(guān)于湯和為何沒有被封爵也有一些記載。
表面上看湯和是因為跟李善長走的太近而被朱元璋不喜。
雖然這也確實是一個原因,讓湯和走進(jìn)了朱元璋的眼里,成為了這次殺雞給猴看的雞。
可同時,也正是因為湯和的地位高,所以專門給他安排一個侯爵。
為何?
一侯鎮(zhèn)百侯!
對于授封這種事情本就沒有什么公斷,打仗前也不可能跟玩游戲做任務(wù)似的先談好獎勵再動手。
所以這些功勞的高低厚薄歸根結(jié)底還是朱元璋說了算。
可爵位就那么點(diǎn),總不可能所有人都封公爵。
那些根該封公爵的人就不干了。
所以,最終還是會有一個厚薄高低之分。
對此,怎么辦呢?
那些封伯的人也就算了,基本上都是輩分小,功勞沒有那么顯赫的。
他們無論怎么鬧,朱元璋隨隨便便就能鎮(zhèn)壓了。
就好像今夜的劉大林和吳參將,朱元璋讓他們死,他們就得死。
相反。
真正會讓朱元璋忌諱的,則是那些侯爵和公爵。
因為此刻的他們,基本上都是軍中掌握了實權(quán),擁有兵力的頭領(lǐng)。
如果他們都不開心了,覺得不公平了,這事就算辦錯了。
而其中侯爵又占了大多數(shù)。
想要封住他們的嘴,怎么辦?
拿湯和開刀!
這位本該封公爵的人如今還只是一個侯爵,你們這些封了侯爵的人,還敢說什么嗎?
難道你們覺得自己功勞輩分比湯和大,比湯和高嗎?
如果沒有,那就一個個老老實實的閉嘴。
并且,當(dāng)這些侯爵看到自己跟湯和一個爵位了,這心里自然是會得到滿足。
如此一來,這公允的問題自然而然的就解決了。
而這個辦法唯一受損,不會高興的,便是湯和。
但相比于湯和一個人不高興,總比所有人都不高興要強(qiáng)。
況且,當(dāng)初朱元璋也不是真的就非拿湯和開刀不可。
那些公爵中,任何一個人拿出來都能當(dāng)做開刀的對象。
可沒辦法,他湯和自己作死,在這個時候與李善長走的太近,還命軍中兵勇幫他李善長修建宅墻。
這不是拿公家的錢,給自己賺人情嗎?
湯和身為軍中僅有的幾位元帥,上梁不正下梁歪,此風(fēng)一開可還得了。
面對這樣的局面,朱元璋是不拿他湯和開刀也不行了。
所以就有了如今這些事。
對于朱元璋的心思,齊衡聯(lián)系著史書上的記載,那是分析的八九不離十。
自然也就能猜測出可能會出現(xiàn)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如果按照歷史的進(jìn)程,湯和如果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得以善終,在齊衡看來這并不是什么壞事。
畢竟就算他跟徐達(dá)一樣,簡直留在朝堂上,隨著大明的不斷穩(wěn)定,戰(zhàn)事的不斷減少,武將存在的意義便會極大的削弱。
他即便是留在朝堂上,又能做什么呢。
以如今大明的武脈,穩(wěn)定大明疆土根本沒任何問題。
他湯和的率軍能力又不是那么的突出。
相比之下,如果真的可以放下,回到老家安詳后半輩子,算是非常好了。
也少了在朝堂上的這些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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