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婧拉著葉瑾一路飛奔,忽然又驟然停下了腳步,緊緊跟在身后的葉瑾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兩個人重心不穩(wěn)地跌做一團。
“你沒事吧?怎么突然停下來?”葉瑾急忙扶她起來,發(fā)現(xiàn)她眼神閃躲,臉上浮起一陣陣紅暈,一路紅到了脖子。
“怎么了?臉怎么這么紅?”
云婧臉更紅了,著急地否認:“我哪有......別胡說......”
一邊慌亂地捂住葉瑾的嘴,一邊抬起閃躲的眼望向某個方向。
葉瑾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一個淡黃色的人影正緩緩拾級而上,背影挺拔,金冠束發(fā),負在身后的手修長白凈,聽到了身后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停了下來。
“寧王殿下?!痹奇涸谌~瑾的攙扶下起了身,稍微站穩(wěn)后淺淺施了個禮,不再像從前那樣撲過來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搖著他的衣袖對她撒嬌。
明子鈺有些失落地低下頭,淡聲道:“不必多禮?!?br/>
云婧起了身作左顧右盼地不再說話,明子鈺眼神復雜地盯著她,葉瑾只覺得氣氛微妙起來,想開口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說什么合適,索性也跟著沉默。
直到不遠處傳來的談話聲打破了讓人尷尬的沉默。
“朕聽說太子還是不怎么親近你?”
“子蘇他畢竟不是臣妾親生,與臣妾不親近也是情理之中,如今他孤身一人在宮中,臣妾責無旁貸要擔負起教養(yǎng)之責,其實相處下來就會覺得這個孩子是真的不錯,與臣妾不親近也是眷念生母的緣故,恰恰說明了太子的孝心?!?br/>
皇上的聲音抬高了幾分,含了幾分怒意:“什么叫孤身一人?他是東宮太子!朕也還尚在!每日晨昏定省朕對他總要多過問幾句,如今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么久了,太子對你仍然疏遠,可見他還心存怨懟,甚至記恨于朕。”
年知儀軟語勸道:“皇上言重了,他其實是個重情的孩子,只是性子孤僻淡漠些罷了。”
皇上冷嗤一聲:“他那個性子豈止是淡漠孤僻,除了他那個親娘,對誰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德行,也就楚家那小子能跟他說上幾句?!闭f著說著,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無奈道:“罷了,如今他既然養(yǎng)在你膝下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緣分,希望有了你的教導約束,母子一脈相承能讓他變些性子?!?br/>
“臣妾定當盡心,將太子與子琰一視同仁,好好教導,皇上為了太子真是操碎了心,您的苦心他一定會知道的?!?br/>
“他若是有子琰的一半懂事,朕也能省心多了,你知道其實東宮之位朕原本是屬意他的......”
“臣妾知道皇上疼子琰,可他自出生便帶著宿疾,御醫(yī)斷言他壽命不長,只愿他自己福澤淺薄,注定與國本無緣,所以本宮也從不做這念想,其實想想這也是好事,將來皇上封他個閑王,免于紛爭,讓他去過閑云野鶴的日子,保他個衣食無憂也就罷了,這也是我這個做娘的一點私心?!?br/>
“說到子琰,朕倒想起來過幾天就是他二十歲的生辰了,云家那丫頭今年也已經(jīng)十七了,她和子琰的婚事是時候辦了,子琰既不愿意再納側(cè)妃便隨他吧,他身子骨不好,妻妾也不宜太多,云婧嫁進來以后居主妃之位,云烈想必也不會再有異議?!?br/>
“皇上思慮周全,臣妾望塵莫及,可見您愛子之心甚于臣妾太多,臣妾這就著人去挑日子?!?br/>
帝后相攜從園中走過,談話聲漸漸遠去,云婧蒼白著一張臉,表情凝固,眼神死死地盯著明子鈺:“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我們?nèi)フ一噬戏A明心跡!”
明子鈺眼里閃過一絲猶疑,淡色的薄唇動了幾次,喉結(jié)蠕動了許久也沒有能發(fā)出一個清晰完整的聲音。
云婧臉上的光彩隨著他的沉默漸漸暗淡,眼里的失望呼之欲出。
“跟我來。”良久的沉默后,他才低低開口,不等他有所反應飛快地往前走去,腳步急促且凌亂,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回轉(zhuǎn)身靜靜等著臺階下那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身影。
葉瑾愣愣地看著這兩個人,終于遲鈍地意識到這兩位之間的關(guān)系,連忙推了推云婧:“去吧,有些話還是好好說清楚為好,我等你?!?br/>
已經(jīng)失望了太多次的云婧早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性子,他永遠不可能去反抗他的父皇,盡管知道他為她去抗爭的希望渺茫,卻還是提起腳步跟了上去。
進了門明子鈺便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她,靜謐的沉默中云婧感覺到了一陣無力,她心里升騰起一股子火氣,也不顧尊卑有別,隨時拿起一本書砸向他:“你就只會沉默嗎?!眼睜睜看著我嫁給十殿下?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說嗎?我于你而言就這么無足輕重嗎?”
語到最后,歇斯底里,委屈的眼淚奪眶而出。
“當然不是!”明子鈺急切地欺近她,伸手撐著她身后的書架將她困在雙臂之間,低垂著頭黑霧沉沉的眼深深地看著她。
云婧受到驚嚇陡然睜大眼,忽然一只微涼的手溫柔地遮住了她的雙眼,耳邊響起他蠱惑的聲音,溫熱的呼吸掃過,引起她一陣戰(zhàn)栗。
“你......”云婧眼前一片漆黑,有些驚慌地開口,卻被他溫熱的唇吞下了后面的話,腰上一緊,整個人被他帶進了懷里緊緊地抱著。
這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明子鈺很快克制地放開了她的唇,卻戀戀不舍地沒有撤開身,低頭凝視著她,語氣里滿是苦澀:“以后......你和祁王兄以后要好好的......”
云婧羞澀的表情僵住在臉上,紅暈霎時褪得干干凈凈:“你說什么?”
“你剛剛也聽見了,母后已經(jīng)去為你和祁王兄挑日子了......”
“所以你現(xiàn)在是在跟我告別?”云婧腦子里頓時嗡得一聲一片空白,臉色蒼白掙脫他的懷抱,揮手一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臉上,踉蹌著一步一步退出了門,轉(zhuǎn)身的瞬間,淚如雨下。
真是傻,那一吻落下的時候她還以為他終于開了竅......
云婧腳步踉蹌地跑出來,從葉瑾身邊經(jīng)過的時候連頭也沒有抬,葉瑾跟在她身后喊了幾聲也沒反應,只好加快腳步追上去拉住她,轉(zhuǎn)過臉才發(fā)現(xiàn)她竟然滿臉淚水。
“怎么啦?談得不好嗎?”
云婧搖搖頭,眼淚掉的更兇了,委屈地問:“瑾姐姐,你說他為什么就不能勇敢一點,我其實什么都不怕的,就算君威雷霆,只要他勇敢一點,我就不怕的......”
葉瑾有些心疼,拿出手帕幫她擦著眼淚,柔聲道:“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他本性軟弱,一生只能勉強為你勇敢一次,你卻要為這僅有一次的勇敢而全力以赴,你會很累的?!?br/>
“我聽不懂......”云婧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泣,有些困惑。
“即便今天他與你去見了皇上,事情也不會有所改變的,聽我的話,回去吧?!?br/>
云婧固執(zhí)地追問:“為什么?”
“去見皇上尚且不是他自己的意思,一旦皇上發(fā)怒,重壓之下并非他所能承受,可你的性子與他不同,愛恨濃烈,你卻會不顧一切去抗爭,不止為他,也為自己的命運,等你遍體鱗傷置身風口浪尖,他卻早已經(jīng)被皇上保護在羽翼之下?!?br/>
云婧呆住了,顯然心思單純的她并沒有想那么多,只是單純地認為愛就應該勇敢去爭取。
葉瑾心有不忍,但是還是狠著心繼續(xù)道:“他顯然是喜歡你的,聽到你要嫁給別人他很難過,但他也還能承受,也很快速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倒是祁王殿下,方才皇上的言語中可以得見,他為你與皇上爭取只尊你為正妃,讓側(cè)妃之位空懸,單說這份情誼就很珍貴,你不如好好考慮一下,誰才值得你托付終身?!?br/>
云婧一雙秀眉緊緊擰著,情緒低落地說:“瑾姐姐,對不起我沒心情了去看比武了,我想回去了,你自己去吧......”
葉瑾點點頭,看著她垮著肩垂頭喪氣地走了,回過頭看見明子鈺直直地站在門口,半個身子隱在門后,沉默地凝望著云婧漸漸走遠的身影。
她對這人沒有好的初印象,便打算悄聲離開,不料他卻追了過來:“王妃嫂嫂留步?!?br/>
葉瑾不得不硬起頭皮與他寒暄:“抱歉啊,我進宮沒多久,也沒出來走動,這宮里的人我還沒來得及一一認全,不知你是幾殿下?”
明子鈺謙然拘了一禮:“我是寧王明子鈺?!?br/>
“原來是寧王殿下,你好?!比~瑾尷尬地笑著問了個好,并沒有想起來寧王排行老幾......
明子鈺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竟找她閑聊起來。
“嫂嫂這是要去哪里?”
“沒有,我就四處走走......”
“嫂嫂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幫個忙?!?br/>
“我?我能幫你什么忙?”葉瑾有些不情愿,卻又礙于他的身份不好明著拒絕。
明子鈺誠懇道:“我知道婧兒挺喜歡嫂嫂,我想讓嫂嫂多勸勸她,別讓她犯傻?!?br/>
“為什么?”
“你的話她會聽......”
“不,我是問為什么你什么也不做就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別人?”她試過,滋味很難受,她絕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明子鈺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極苦澀:“不看著她嫁給別人,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她死么......”